5月28日，湖南常德石门县壶瓶山镇，远山隐在云烟雾霭里若隐若现，街边的一家粉店正冒出牛肉码子的香味。
渫水河的水位退了下去，老街上的清淤接近尾声。河边霞霞商行的老板王恩林正在装修被洪水泡过的店铺，抬头一看，那对燕子又飞回来了，衔着泥，在老位置重新筑巢。
11天前的那场雨，把它们的旧巢冲走了。也把这座湘北山城，冲进了一场从未经历过的考验。
11天里，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采访了很多人——有徒步走进失联村庄的乡镇干部，有累倒在病床上还念叨村民的村支书，有翻山越岭挺进“孤岛”的救援队员，也有拿出自家腊肉免费做饭的村民。
洪灾过后，有石门村民在社交平台上写了一句话：“洪水冲毁家园，但不能打败这片土地上的人。”
一场破了纪录的雨，全省闻讯而动
“活到六十多岁，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洪水。”石门南北镇金家河村村民田昌茂说。
他说得毫不夸张。
5月17日12时至18日20时，石门县全境出现暴雨，大部分地区出现大暴雨，西北部出现特大暴雨。全县平均降水量158.4毫米，20个乡（镇）累计雨量超过100毫米，小时雨强最大为壶瓶山镇58.2毫米。其中壶瓶山镇6小时降雨244.5毫米、24小时359.6毫米，均超石门县历史极值。石门全县23个乡镇区场受灾，受灾人口10万余人。
为什么高海拔山区也会发洪水？石门县气象局局长苏安新打了个比方：“就像往一条小沟里突然泼了一大桶水。”壶瓶山旁的渫水河道狭窄，加上“列车效应”——一连串雷暴云团像火车车厢一样经过同一地区，雨水来不及流走，瞬间暴涨。
雨情发生后，应急响应迅速启动。5月18日8时，全省启动防汛四级应急响应、自然灾害救助四级应急响应。随着雨情加剧，防汛应急响应提升至三级，受灾严重的石门县启动防汛一级应急响应。
△洪流中的霞霞商行。受访者供图
救援力量第一时间集结：5架直升机、875名救援人员、138名长沙消防机动支队指战员进入石门，600万元救灾资金紧急下拨。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救援，在泥泞和暴雨中展开。
镇村干部与救援力量挺进“孤岛”
金家河村失联了。道路被泥石流掩埋，通信中断，电力全无。
南北镇镇长刘欣急得团团转。19日19时，他带着救援队徒步进村——2.7公里，走了8小时。泥石流深1米多，作战靴陷进去拔不出来；一处垮塌峡谷，头顶大石头不断滚落。凌晨2点30分，他们终于抵达。
△刘欣带队转移受困群众
刘欣今年38岁，头发已经白了。“30岁就这样了。”他在村里待了4天，总共只睡几个小时。“睡不着，心里沉重。”直到22日最后一名被困村民转移，他才离开。
56岁的覃事东是一名退伍老兵，南北镇退役军人事务所副所长。他带着8名受困人员下山，其中有一位90多岁的老人。不能背，悬崖上站不稳，三个人扶着走，一步一挪。深夜11点才走出来，他的腿上全是划痕，旧伤在阴冷天气里疼得发麻。
△覃事东带着救援人员在烤火
金家河村党支部书记高敬淼连续奋战4天后，21日傍晚因体力不支被送进卫生院。意识模糊中，他嘴里还在念叨：“人都出来了吗？”
此前他回村劝返想回家的村民，看到中断的马路和被掩埋的房屋，突然哽咽：“根本睡不着，我怎么能不急呢？”26日凌晨暴雨红色预警发布后，他又带着村干部逐户叫醒安置点村民，一晚上没睡。
壶瓶山镇杨家坪村村支书一天走了6万多步。他一边在协调物资，一边他在安抚村民：“首先是保命，其次是饱肚子，然后再核灾。救灾结束后，我们会请专业人员上门评估房屋受损情况，你放心。”
△高敬淼在病床上都在念叨：“人都出来了吗”
长沙消防救援机动支队21名指战员是第一支徒步进入核心区的地面搜救力量。一处近乎垂直的陡坡拦路，他们架设垂直提拉系统，不到半小时全员翻越。此后7天，他们对四个失联点位展开地毯式排查。支队长孙浩说：“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们就决不放弃。”25日，被困人员全部转移。
△长沙消防救援机动支队队员在重灾区搜寻排查
长沙岳麓蓝天救援队也在第一时间抵达。5月19日下午，队长谭章带领20余名队员赶赴金家河村。五人先锋小组在向导带领下徒步翻越断崖，在猪圈旁的偏房里找到一名失联的62岁独居老人——他的房屋已被泥石流冲毁，走投无路之下在猪圈里躲了两天。
△直升机转运被困老人
石门蓝天救援队壶瓶山中队队长葛长勇向记者介绍，他18日凌晨就带队投入救援，在渫水生态广场将被冲走抱鼓的居民牵引上岸，随后又爬上屋顶敲开瓦片，把呛水昏迷的59岁覃家学救出并当场心肺复苏。
△壶瓶山镇天坪村村民在转移
△直升机上看到的村庄受灾情况
中断的道路已修复大半，全县中小学已经复学
全县紧急转移安置了3万多名群众，设置了24个临时集中安置点。
在南北镇的酒店里，村民们领到了热腾腾的早餐，医护人员每天给高龄老人量血压，志愿者田晶晶自掏腰包买了扑克牌给老人们解闷。
△南北镇安置点居民在领取早餐
△安置点志愿者田晶晶在和老人聊天
田昌茂60多岁了。洪水来了，他和村民用椅子和竹竿绑成简易担架，把80多岁的老人抬到安全处。救援队到达后，他拿着砍刀在前面当向导，来回五趟，一趟10多公里。22日最后一批村民被救出来时，大家抱在一起全哭了。“家人都在，我心里高兴。”
杨家坪村57岁的熊春芳拿出自家的腊排骨，给受灾村民免费做饭。
△拿出自家肉菜米为村民做饭的熊春芳
“遇到困难了还收钱，良心过不去。”村民江卯秀家里收留了十多个乡亲，冰箱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17岁的舒梽高放弃搭直升机先走，在河里让村民踩着他的大腿和肩膀过河，左腿抽筋好几次，一声没吭。“我不救他们，我也于心不忍。”
△舒梽高打着赤膊在帮助村民过河
57岁的杨优晓自家房屋被冲垮，十多亩茶园全毁了。但在安置点看到人手紧缺，他主动帮忙搬运物资。“做大事没得心情，能帮点小忙就帮点忙。”
高三女生蒋同学19日被转移，第二天道路一通就赶回学校。母亲说：“女儿很坚强的，临走还叮嘱我们不要操心她。”
来自四面八方的温暖也在汇聚。郴州的“挖机父子”何华帅和父亲何宋宝驱车13小时赶来，用挖机抢通道路。一次从一块水泥板上压过去，后来才发现下面已经空了三分之二。“如果当时压下去，挖机肯定翻到下面。”面对“想当网红想疯了”的质疑，他不理会：“这里的人们受灾了，我要让他们重新看到希望。”
△何帅华在操作挖机
“感动中国”人物阿里木江·哈力克跨越三千公里，揣着10万元爱心款来到壶瓶山镇做抓饭。27日撤离前，他把身上仅剩的两万多元全部捐出。
罗坪乡与壶瓶山镇只隔一座山，2959名乡亲自发捐款——学生捐零花钱，大学生从奖学金里拿500元——5天募集70余万元。“我们的家只隔了一座山，这里也有我们的亲戚、家人。”
△罗坪乡村民在捐款
5月28日，雨小了。霞霞商行的燕子还在衔泥筑巢。通往村庄的道路正在一米一米地抢通，潇湘晨报·晨视频了解到，截至28日下午4点，全县44条受阻的公路已经修通了34条，中小学已全部复课。
△霞霞商行的燕子飞回来了在筑巢
一些安置点的村民，有的已经开始盘算回去种茶，有的惦记着家里的猪有没有人喂。
壶瓶山镇杨家坪村杨多涛说，他的家也被淹了，但他从泥里翻出了锅和盆：“锅碗瓢盆还在，生活还有希望。”
杨多涛在社交平台上写了这样一句话：“洪水冲毁家园，但不能打败这片土地上的人。”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李姝 於广强 曾永红 吴昀 史继超 曹伟 常德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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