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是菲姐的网友。
菲姐刷到宋微写的东西,很触动,主动认识。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起来,经常聊一些关于孩子和人生的话题,到现在一年多了。哦,菲姐是我孩子妈。
宋微生活在辽宁开原农村,今年43岁。2024年确诊卵巢癌晚期,4a,左下腹永久造口,终身需要挂袋。造口手术前两次新辅助化疗,手术后六次化疗。现在靠靶向药维持治疗。
前两天,菲姐跟我说,宋微刚写完一篇很长的文章,写的好好,看完哭得不行。但她自己不好意思发出来,觉得自己写的不好。你要不要看看。也看看能不能在你公号发出来,让更多人看到。
我一开始并没期待有多好,觉得菲姐多少带着一些心理滤镜。但还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说,我看看。
当时深夜,房间昏暗,手机屏幕安静映在我的脸上,我的手指一屏一屏缓慢往下滑。直到结尾,眼角湿润。
16000字,一口气读完。
这是另一个版本的《活着》。
宋微在其中一段写道:

“其实那些日子我挺痛苦的,一个命不久的人,孤单得像条狗。后来我想明白了。刚开始她们觉得我活不了的时候,都在我身边……那时候她们看我的眼神,是那种“这人快没了” 的可怜。她们觉得我这一辈子太苦了,当时是真心疼我的。可那是在她们觉得我快死了的前提下。一个必死无疑的人,是不一定有机会做累赘的。我活下来了。我没有按照她们预判的那个时间死。我彻底有机会做累赘了。我也彻底成了累赘。所以她们走了……我不怪她们。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

宋微初中学历,她说她不知道什么叫写作。她只是心里装得太满了,堵得慌。她说:“就是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喘不上气,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喊一嗓子。”
我对宋微文字最大的感受,是在里面看不到装饰,无论是对文字,还是对自己。埋怨、痛苦、懦弱、遗憾、不舍、幸福、开心、感恩……她都一五一十写出来。我看到一个无比真实的面对生死与冷暖的东北女性的形象。
另一个感受是,最伟大的文学作品,永远是生活本身。
宋微并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现在支撑自己活着的,一个是孩子,一个是写作。
所以我把她的公号贴在了下面。希望更多的读者,可以让写作这根支撑更有力一些。
宋微现在仍然面临不小的经济压力,如果你想帮助她,可以在她的公号文章下给她赞赏。
我想对宋微说的是,你一定可以活很久。当你把痛苦写出去,痛苦就会离你而去。
而你的文字,也可以活很久。
能够发表宋微的第一部作品,很荣幸。

一.
我四十岁那年,终于当上了妈妈。
刚结婚的时候我爸说:老姑娘,要个孩子吧。然后一直也没动静,我爸又说:管他男孩女孩来一个就行。又过了两年我爸又说:老姑娘赶紧要个孩子吧,健康就行。还是没有,我爸又说:哪怕孩子磕碜点也行啊,赶紧要一个吧。其实我的内心又何尝不是呢?!我也着急啊。为了这一天,我和徐越折腾了好多年。到处求医问药,省内省外,检查做了一遍又一遍,药吃了一包又一包。老一辈攒的那点钱,我们自己攒的那点钱,全填进去了。农村家庭打工能攒多少呢?我们都情愿倾尽所有,就为了要一个孩子。
佑佑出生那天是剖腹产。第二天我撑着下了床,徐越扶着我,一步一步挪到走廊尽头的大玻璃窗前。那是新生儿洗澡的地方,透明的玻璃外面站满了家长。护士把佑佑抱进去的时候,我看见他了—— 躺在一个小小的塑料浴盆里,身上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个小老头。旁边一个年轻妈妈喊:“你看你看,那小孩儿批了扑棱的,好硬实啊!” 我也激动的要命,眼泪先掉下来了。
佑佑小时候过敏体质,只能喝氨基酸奶粉,我这个不争气的妈,没有奶水。一罐三百多,三天就没了。徐越在工地上一个月挣的钱,几乎都买了奶粉。好在佑佑喝得挺好,长得白白胖胖的,胳膊腿像米其林,一圈一圈的。后来他身上长了一块血管瘤,越长越大而且生长速度特别快,又花了好几万做手术。家里那点底子这下彻底掏空了,但我不觉得苦,只要孩子没事,一切都值得。我给他起名叫佑佑。希望他有神灵福佑,健康长大。
佑佑三个月的时候,徐越出门干活去了。他走的那天,孩子奶奶也跟着走了。从那往后,就我一个人黑天白天带孩子。徐越几个月不回来一次,工地干活忙吧也许。我经常打电话跟他吵架。爷爷奶奶家离我们不远,但人家不闻不问、也不来。好像全世界就剩下我们娘俩了。我偶尔要发泄一次。一个人带娃,压力太大了。我一边骂他,一边在骂命吧!骂他们家人为什么心这么大,骂为什么什么都是我,怎么这么倒霉,遇上他们这一家冷血。那时候我已经生病了。只是我不知道。
佑佑八个月的时候,我开始觉得累。那种累,是怎么睡都缓不过来的累,浑身没劲,吃不下饭,偶尔犯恶心。我寻思带孩子哪有不累的?作息饮食不规律胃病不正常吗?家里常年备着胃药,不舒服了就吃两片。好像管点用,又好像不怎么管。反正没往大病上想。佑佑两岁的时候,我的肚子开始鼓起来了。好像是突然之间,也就一两个月的事,像有人在我肚子里拧开了水龙头。今天穿裤子还刚好,过两周就系不上了。徐越从工地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肚子怎么这么大?我说胖的呗。他说你这不是胖,胖不是这样的。我心里犯嘀咕,但跟自己说,可能就是内分泌失调了。去县医院看过,大夫给开了胃药,吃了几天没什么用。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病藏得深,等你有感觉,已经晚了。
等真正觉得不对劲,已经是佑佑两岁以后了。身体急转直下。肚子胀得晚上躺不平,翻身能感觉到里面有水在晃荡。可我还是固执的以为,就是胃不好。我才不愿意生病呢。后来实在挺不住了。我跟徐越视频说想去检查。他说你赶紧去。正好县医院有活动,做胃肠镜便宜,我想肯定是胃的事。结果出来,胃肠没问题。大夫看了我的肚子,皱了下眉头,说你肚子大得出奇,做个彩超吧。彩超室里冰凉的探头沾着润滑剂在我肚皮上划过,大夫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哎呀,这肚里全是水。” 我当时没觉得多严重,肚子里有点水算什么大事?哪个已婚女的没点积液呀?大夫又让我做 CT,我寻思这是要给医院创收么?小题大做的。等拿到片子,我也看不懂。大夫说:你结果不太好,去上级医院看看吧。我说:这么点事至于么?
徐越连夜从工地赶回来,一进门看了我好几秒。他没再说“你肚子怎么这么大了”,直接拎着我的包就往外走。
二.
我们去了省医大。挂急诊,急诊大夫看了CT 单说你得去妇科。我说我胃肠不舒服去妇科干啥?又想辩驳什么,徐越把我拉走了,扶着我去了妇科。大夫看了片子,让我先去门外坐坐,让徐越和我老姑留在里面。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装 CT 的塑料袋,心里咯噔一下 —— 这种场景我在电视里见过。隐隐的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老姑出来时眼睛红红的,我问她咋了,她说:“卵巢癌。” 这三个字像有人在我太阳穴上开了一枪。走廊里的声音全听不见了。我立马掏出手机搜 “卵巢癌晚期”,那些数据一条一条蹦出来,治疗方案、预后、生存期…… 我攥着手机,世界在那个瞬间碎掉了。我哭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孩子怎么办?
那天床位紧张,大夫说你们先回去抓紧挂专家号争取早点住院。我不知道我怎么走到医院门口的,我抱着我老姑在医大门口哭,一边像个委屈的孩子,一边怕委屈了我的孩子。我说我孩子才两岁,我不能死啊。老姑说你不会死,不能死。徐越站在旁边没说话,递纸巾,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家后我挂了省肿瘤医院的专家号,不死心。专家看了CT,还是让我先出去。我说:我不出去,我对我这个病已经有点了解了。我孩子才两岁,我需要知道真相。大夫看了我一眼,没再让我出去。
她是女医生,四十多岁的样子,看了徐越一眼,忽然语气重了带点苛责:“你媳妇病成这样才想起来送医院?你也太不关心她了!” 徐越显得有点局促,低着头说:“我常年在外边工地,她跟孩子在家,报喜不报忧,从来不告诉我她哪难受,我根本就不知道呀。” 大夫转过来对我说:“你这个病起码有两年了。你这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么年轻一点常识也没有么?不舒服不知道去医院么?” 我低着头没吭声,眼泪在眼圈打转。我说什么呢?说我以为自己胖了?说以为只是累的?这些话连我自己听起来都像借口,但都是真的。
大夫没再责怪,说先住院吧,住院以后再做检查。你别在门诊查,门诊报销少,住院报销多。你农村来的,能省一点是一点。我忍不住哭了,不知道是因为她说我病重,还是因为她说 “你农村来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脑子里懵懵的,整个人就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那个老僵尸,一步一步往走廊那头的窗户挪。窗户开了一条缝,窄到只能伸出一个胳膊,那一刻,我终于懂得为什么所有医院的窗户开口都那么小了,如果肿瘤医院的窗户开得大,楼下会不会有一层死人?
徐越在后面喊我,说护士叫我们去病房。他没发现我想干什么,以为我就是透透气。我该怎么形容我的心情呢?我怕我的孩子醒来喊妈妈时,再也没人回应。我从小没妈,那种孤孤单单的滋味,我这辈子都不想让孩子再尝一次。
三.
住院以后,检查结果出来:胸腔积液、腹腔积液,都是恶性。大夫说下引流管。先去楼下做了定位,然后回病房置管。腹部置管还好点,躺在那,打了麻药,很顺利就完成了。胸腔置管的时候,大夫让我反着坐在那个带靠背的椅子上,背对着她,打麻药、下管,一下一下好疼啊,像有一根针在胸腔里搅合。第一天,胸腔放两千,腹腔放三千。管子不能一直开着,放一会儿要关一会儿。徐越蹲在床边,看着那些淡黄色液体流出来,问我难受么?其实放水那天我反倒是舒服的,我终于可以躺下了,能喘气了。十多天后,每天的量慢慢少了,但每天都有。早上护士过来问徐越昨天放了多少毫升,徐越每次都记得很精确。腹水里都是蛋白,就是营养物质吧,放出去以后,大夫说要补血、补蛋白、补血浆。
有一次放胸水,徐越去拿腹水送病理科了,我姐临时帮看下,没看住,放多了。突然之间胸腔里特别疼,一动不敢动的那种疼。我躺在那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护士去叫了大夫,大夫吓得全来了。他们站在我床边,翻病历,看引流管,低声商量。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听见一个词——“放多了”。后来我才知道,胸腔积液放多了是有危险的。
从那以后,整个楼层的护士和大夫都认识我了。每次我去住院、化疗,他们看见我态度都特别好。好像不是客客气气的好,更像是那种“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 的好。他们会多问我几句 “今天感觉怎么样”,会在换药的时候跟我多说两句话,会在查房的时候拍拍我的肩膀,跟我比一个加油的手势。
有一天放完腹水,我下楼做检查。那时候身体虚得不像样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放过腹水的人都知道,好像身体一下子就垮了。在电梯里,忽然眼前发花,耳朵嗡的一声,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我知道要晕了。我用仅剩的力气快速和徐越说:“我不行了,我要晕了。” 他立马蹲下来,让我坐在他身上,扶着我。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缓过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他身上,旁边有人问要不要叫大夫。幸亏他接住了我,电梯里那么硬的地板,要是直接栽下去,不知道会摔成什么样。他这个大木头,好像第一次反应这么快。
回去后我跟他说,以后我走哪儿你都跟着吧。他说嗯。就一个字。但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段时间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字:钱。徐越从工地带回一万,姑姑和姐姐她们也拿了点,婆婆在村里跟邻居借了些。就这么凑吧凑吧,够第一次化疗和前面半个月的费用。
徐越开始打电话借钱。我们穷人家的孩子天生有一种自卑心理,借钱太难开口了,总感觉低人一等。但他还是打了。他站在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打了好几个电话,一个都没借到。那些他笃定一定会帮忙的朋友,全都没借。他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回来,端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没看我,没说话。
我把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尽力不发出声音。我听见他在走廊里,用那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跟人说:“就当我求你了,先借我一点,我媳妇等着做手术。” 一个木讷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在走廊里跟人说了 “求你了”。我在被窝里想,我是不是不该治了?我一个人拖垮一个家,孩子以后怎么办?我感觉我在造孽呀!
第二天早上,徐越把早饭端到我面前,说了一句:“你别胡思乱想。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说我没胡思乱想。他说你蒙着被子哭了大半宿,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没再说话。

四.

住院放了十来天的水,管子还在,但大夫说可以上化疗了—— 术前的,叫新辅助化疗。先化两次,看看肿瘤能不能缩小,再评估手术机会。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化疗。刚开始挂药的时候,我还跟徐越说:“这也没什么感觉嘛。” 话没说完,护士换了一袋药,我瞬间就不行了。恶心铺天盖地,胃里翻江倒海。我难受的哭了。那种感觉不只是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翻的难受,又难受又委屈。

那时候我本来就瘦得不像样了。化疗反应一上来,什么都吃不下了。徐越端来的粥,喝两口就想吐。他站在床边,手里端着那碗粥,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放在床头柜上。我知道他着急,但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表现出来。他可能更多的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吧,不善言辞了半辈子。化疗药挂完,已经很晚了。好多病友直接回家了,我也想回家。

我试着下床,脚踩到地上,头重脚轻,脑袋耷拉着抬不起来。那个样子像一个活死人,低个头,脚步像极了脑血栓后遗症那种,腿发硬发直,一步一步往前挪。我想精神精神,想证明自己能走、能回家。可我发现自己根本走不了。站在病房门口看了看走廊尽头,算了,回不去了。徐越扶着我往回走。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看了我一眼,说:“今天好像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坚持,一天比一天好一点就行。” 我说嗯。就那么一个字。但我在心里把那字当成一个承诺。

出院那天,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我靠在座椅上,没力气说话。到家时孩子正在午睡。我轻手轻脚走进卧室,看见他怀里抱着我的衬裤。这个孩子有一个习惯,别人的东西都不能放到他床上,任何人都不行,包括他爸爸。但我的东西可以。那上面有妈妈的味道。

我站在床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可怜我的好大儿。妈妈在医院躺了十几天,你在家抱着妈妈的衬裤睡了十几天。你不知道妈妈生了什么病,只知道妈妈不在家,只能抱着那条衬裤,假装妈妈还在。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佑佑,妈妈回来了。虽然妈妈可能陪不了你太久了,但妈妈回来了。

第一次术后化疗结束回家,我让徐越把电推子找出来。他在工地上干活,工友之间互相推头,家里有电推子。我说你把我头发全推了。他没问为什么,插上电,推子嗡嗡响起来。第一缕头发落下来的时候我没敢看。我知道化疗后头发会掉,我不想面对那个画面—— 某天早晨醒来枕头上全是头发。还不如自己剪了,从头开始。

大概过了十五天。我坐在沙发上,顺手摸了一下脑袋,满手的碎头发,说不好像什么。佑佑抬头看我,我说没事。那天晚上我站在镜子前看自己,光头还剩一些碎茬子,脸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很大。不像以前的我了。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很难看。但我想练习一下,以后可能要用这个表情面对很多人。

五.

术前谈话那天,大夫说肿瘤贴到直肠了,手术可能需要做造口,永久造口,不能回纳。我说什么叫造口?他说就是在你肚子上开一个口,以后在肚皮上排泄。我说那还能受自己控制吗?他说基本不受控制。我扶着桌子沿,强撑着没倒下去。我说我不治了,我接受不了。我有洁癖,这比得癌症还难受。

回到病房我就开始哭。徐越去跟大夫谈了一趟。回来时他在我面前蹲下来,说:“大夫说了,做手术还能争取一下活下去的机会。不做手术,可能就三个月。做。不管什么样,都得做。那点事儿算啥?只要能活着就行。你要是不做手术,命都没了,以后孩子怎么办?”

孩子。我的佑佑。这两个字像一把钩子勾住了我。当妈妈的人,哪有资格轻易放弃?我说我做。徐越去跟大夫定手术日期。手术押金五万,热灌注还要三万。他在走廊里又打了几个电话。打完回来跟我说:“实在不行的话,让爸先把老姑欠他的钱拿回来吧,咱们先把手术做了,手术机会不等人啊。” 那是之前我爸借给我老姑的。

话刚说完,大姐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拉拉的挺老长,满是愤怒,指着我老公说:“你老惦记我爸那两个钱干啥?” 然后转过来说:“你得这个病根本治不好。到最后人财两空,我爸钱花完了,你死了,我爸归我一个人养,我压力不大吗?”

我说:姐我从来没想动爸的钱。

她说你俩没商量好他能这么说?我说:姐,我知道我自己什么情况,我很怕以后不能在爸膝前尽孝了,我怎么能惦记他那几个钱呢?大姐没再说话,拎起包走了。徐越坐到陪护椅上,把脸埋在手掌里,很久没抬头。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我选择了沉默。一激动,好像心脏要爆了,我自己缓缓吧。

没过多久我三姑给我发了个视频弹窗,我以为她可能是关心我一下吧,看我这边安排的怎么样了,结果不是的。开口就是:你休想惦记你爸那两个钱,那是他用命换来的,你有病自己想办法去。我当时就懵了,劈头盖脸被骂一顿,我后知后觉的明白了,应该是我姐“走漏了风声”。她应该怕她一个人说服不了我吧,我再也不想解释了。

第一次准备做手术那天,肠子已经灌好了,手术服穿在身上了,就等着第二天早上八点被推进去。突然,我来月经了。大夫说,月经期间子宫和盆腔充血,做手术容易大出血,风险太大。等例假结束,一个星期以后再来。我们挂床出院了,回家的路上,我靠在车上,手摸着自己的肚子。肠子灌过了,肚子里空空的,我想啊,是不是老天不让我治疗了?难道这是天意吗?

六.

第二次去沈阳,准备做手术。东北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路面被压的像镜子一样明晃晃的,高速上的车都开得慢,雨刷一下一下刮着挡风玻璃上的雪。

大姐也来了,坐在后排。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她开始说话了。带着一种正义感。好像她不是在劝我放弃,而是在执行一个正确的判决。我能感受出来,他们提前一定是合计过了。

“你这个病,你别太较真了。化几次疗,看看情况再说呗。晚期了,别折腾了。”

“你知道我家一个大嫂么?乳腺癌,她老公全程贷款给她看的病,一屁股饥荒到最后,还有我婆家姐夫,你认识吧!小细胞肺癌,人家就不治了,几个月人就没了,这人活的有志气,有刚!”

“我不是不心疼你,我是心疼你折腾半天,最后人财两空。”

她说的话像一把钝刀,句句捅在我的痛处。她像做了精准定位一样,哪疼扎哪。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前方,没有看我。她的侧脸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觉得自己全对。她觉得我是当局者迷,她是旁观者清。她把这事儿看的可透彻了,一五一十地全说给我听。她好像忘了我是她亲妹妹,又好像正是因为我是她亲妹妹。

我没有反驳她。我说什么呢?说我还能活?她们已经在心里给我判了死刑了。在医生说我的生存期可能不会太长的时候,她们就已经觉得我必死了。

我跟徐越说,要不咱们放弃吧。我不做手术了。徐越没说话。他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嘴唇闭得很紧。他没说“你别听她的”,也没说 “你瞎想什么”。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手在抖。忽然我看见他哭了,泪水从眼角淌下来的,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一条一条地往下流。我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头一次看见他哭。

我说,你别哭了。你好好开车,哭啥呀。他说:“媳妇儿,我想给你治。不管怎么样,这个手术咱们得做。化疗没有钱,以后慢慢张罗。先把手术做了,走一步看一步。” 他说 “走一步看一步” 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 不是哭,是憋着好多情绪吧。他没有看我,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路。

忽然来不及刹车—— 嘭的一声,追尾了。雪天路滑,刹车没刹住。前面那辆车停下来,下来一个女的,穿深色羽绒服,说话爽利:“你怎么开车的?” 徐越其实有点慌了我知道,他问我“媳妇怎么办呀?”我说你下车好好说话,要追尾全责,看她怎么说吧。

他下车,跟她商量。她也去医院,她去医大,我们去省肿瘤,雪天路滑,都着急。最后对方说:你先微信转两百块钱让我修车,然后我今天去医院,明天去修车,不够再找你要。徐越说行吧。她回了车里。徐越也上了车。车发动了,她往前开,我们往前开。雪还在下,这回徐越更加谨慎了,我姐也不说话了。我靠在车上,心想,这是不是真的不想让我做这个手术?怎么这么坎坷呢?

到了医院,大姐直接去找主刀主任,说:“我小妹儿放弃了,不做手术了。姑息治疗吧,光化疗不行吗?” 大夫说:“化疗不行。有手术机会,为什么不做手术?” 大姐说:“俺们不治了。” 大夫说:“你说不治了也不行。” 大夫把徐越叫进办公室。隔着门,我听见大夫声音大了起来:“这么年轻…… 你媳妇儿这么年轻…… 你家孩子这么小…… 你为什么不治了?” 徐越的声音不大,闷闷的,但我听得清楚:“我没说不治。治,继续治。拆房卖地也治。” 大夫问:“那你家家属是什么情况?” 徐越说:“没事儿,你不用听就行了。”

大夫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她那会儿没排手术,有空,走过来了。她站在我面前,个子不高,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她说:“你这么年轻,你必须得治。你为了你儿子也得治。一个造口,相对于保命来说,那算什么?你得坚强地活着,你儿子才有一个妈。”

我站在走廊里,顾不得颜面了,旁边有人没人,我都不管了。我站在那儿呜呜哭。徐越站在旁边。他没哭。他没劝我别哭了。他就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大夫,又看看我。他什么都没说。

回到病房,只剩下我们俩的时候,徐越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一点儿都不想和你家人说话了。她们说话太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媳妇儿,如果不是我非常坚定地救你,你家人这些态度,她们都想把你放弃了。我要是也把你放弃了,你可能很快就死了。”

我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转头看向病房外面的窗户。冬天的树光秃秃的,天灰蒙蒙的,我的脑袋里空空的,不知道该装点什么。我不知道应该想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想什么。

徐越没再说话。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去办手续。明天手术。”

七.

第二天早上,徐越在病房里拿着手机翻来翻去。忽然说:“媳妇儿,你猜咋的了?昨天那个大姐,把两百块钱给我退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这不合理啊。两百块钱肯定不够修车的,她今天应该再管咱们要点儿才对。她加那个微信,不就是为了后续能找到咱们吗?

徐越说:“她看见我朋友圈了。咱家不是挂那个卖房子的信息吗?她看见了。她啥也没说,就把钱退回来了。然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短短一行字:“祝你媳妇儿早日康复,加油!”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一个陌生人,素不相识,雪天上路,被我们追尾。她看见我们在卖房子,就把两百块钱退了回来,只留下一句祝福。而我的亲人坐在我的身边,义正辞严地告诉我:别治了,人财两空。我转过头,脸朝着墙。眼泪顺着鼻梁流下去,流到嘴唇上里,我不想擦。

我慢慢发现,生病之后的反差太大了。那些以前觉得算是朋友的人,知道我生病了,无动于衷。甚至连一句问候都没有。而有些八百年不联系的老同学,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生病了,主动加微信,转钱,寄东西。追尾那个大姐,她连我的面都没见过。她只是看见了我老公朋友圈里那个卖房子的信息。她就懂了。她不需要我解释什么。她什么都没说,把钱退回来了。想对你好的人,是不需要任何解释的。需要解释的,也没必要解释了。

手术前一天晚上,徐越跟我唠嗑说:“我以前脾气不好,跟你吵架吵不过你,气得要动手,但我忍住了。我自己出去,把手机关了,你找不着我。等我消化完了我就回来了。” 我没接话。他又说:“我不是没脾气。只是不想和你一样。” 我看着天花板。灯管白得晃眼。

手术那天早上,我被推进去的时候,徐越在身后说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 躺在手术台上,我在想,如果我醒不过来了,佑佑长大了会记得我吗?我爸该怎么面对这个事实呢?我刚看见麻醉面罩,医生说:“你睡个觉吧!” 瞬间我就没意识了。

八.

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像被车碾过一样。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得晃眼。重症护工阿姨出去告诉家属我醒了。徐越进来站在床边,戴了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我想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拿棉签蘸了水在我嘴唇上抹。我说:“做造口了吗?” 他还没开口,另一边传来一个声音:“做了。” 是大姐,笑呵呵的。我没再看她。我盯着天花板,一句话都不想说了。造口做了。我身上多了一个口袋。一个有洁癖的人,身上挂一个随时可能漏的袋子。那种耻辱感,比刀口还疼。大姐站了一会儿走了。老姑她们也走了。

重症那两天,徐越每天定时进来看我,一次十分八分的。他不怎么说话,就站在床边看着我。他给我擦了两次脸,动作很慢,有点笨拙,像在擦一件怕碎的东西。他以前从来没给我擦过脸。

两天后转到普通病房。同病房的几个病友同时出院了,我们花着单间的钱住四人间。那可能是我生病以来唯一的一点“好运气”。

化疗之后,我不敢洗澡。我不知道为什么,一放热水,热气散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开始飘。忽忽悠悠的,像踩在棉花上,又迷糊又恶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是血压低了?是身体太虚了?怕自己一个人在浴室里滑倒,怕徐越听见动静冲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地上了。

后来我洗澡都让徐越在旁边等着。他站在浴室门口,我开着一条门缝,热气往外冒,他在外面看着手机,偶尔问一句 “没事吧”。我说 “没事”。其实有事。每次洗完我都要在床边坐很久,等那阵晕过去,才能站起来。我不敢跟他说这个。他已经够累了。

每次化疗之前,其实心里都可挣扎了。每次都是这样:用上药,开始迷迷糊糊。恶心,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走廊里有人说话,护士推车经过,手机震动,我都听得见,但没有力气去理会。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意识断断续续。几乎每次化疗都是这样迷迷糊糊过来的。等药挂完了,精神慢慢就上来了。像熬过了一场暴风雨,天一点一点放晴。我能坐起来了,能喝两口粥了,能跟徐越说两句话了。然后就可以回家了。回到家,再过几天,体力就慢慢恢复了。不像第一次化疗那么狼狈了,但是整个人瘦的像一只大号虾米,快缩成逗号了。

肿瘤医院的护士态度都特别好。我那一层的护士,都认识我。每次去,她们看见我都笑呵呵的。也许是那种职业假笑,也可能是那种“你又来啦,这次气色不错” 的笑。她们会在我不舒服的时候帮我调输液的速度,会在我要出院的时候叮嘱我 “回家好好养着,别太累了”。

九.

每次化疗前,要把佑佑送到奶奶家去。每次出门他就开始闹,抱住我的腿不撒手,脸埋在我膝盖上。或者直接躺地上撒泼打滚儿,不要去奶奶家。他不知道什么叫化疗,只知道妈妈要把他送走。

到了奶奶家门口,他不进院门,拽进去了又不进房门。每次都是把他放那儿,然后偷偷走。我弯着腰从门口溜出去,身后是他在屋里嗷嗷哭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不敢回头。

每次去接他,又不一样了。化疗后过了一星期,身体恢复些了,徐越就带我坐车去接他。佑佑看见我们出现在奶奶家门口那一瞬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恨不得飞奔过来,两只小手拽着我,示意我蹲下抱他。然后立马就开始翻自己的小包—— 衣服、裤子、鞋,一件一件往外掏往身上套。毛衣穿反了,鞋左右反了,他不管,只要能穿上去就行。穿好了站在门口,回头看我,手往门外指,嘴一张一张的,脚在地上跺。我知道那个意思:走,回家。

我蹲下来抱他,他身上的衣服摸上去硬邦邦的,领口黑得发亮,袖口磨出了毛边。小脸蛋有干了的饭嘎巴,手指甲里黑黑的。在奶奶家照得特别埋汰,衣服一到奶奶家就洗不出来了。他奶不是勤快的人,我不是埋怨,只是陈述。做饭也糊弄,上顿热下顿。有好几次我们突击去看孩子,佑佑手里拿着一个大饼子,碗里搁着咸菜,桌上一盆不知道热了几顿的酸菜。

他奶跟我念叨,说孩子不好好吃饭。我特别想怼她,但我没说。她不是我亲妈,我没法多说什么。本来这个家庭因为我一场病已经陷入苦难的漩涡,我再弄得婆媳不和,就更让人笑话了。按我以前的性格,早把她那桌子给周了。但我忍了。忍了又忍。

我蹲下来,用湿纸巾给他擦脸,又擦手。手指缝的黑泥擦不掉,回去得拿小刷子慢慢刷。佑佑站在那儿不动,任我擦。他眼睛一直看着我。我让他爸抱他,三十斤左右的孩子,我是抱不动的.他趴在爸爸肩膀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紧紧的。

徐越把我们接上车,佑佑靠在我怀里,小手攥着我的棉袄领子。我才发现冬天的村里,又冷又萧瑟。我搂着他,心里无尽的内疚,“妈妈对不起你,让你一次次过这样的日子。可妈妈也没办法。妈妈要活着,妈妈想活着陪你长大。”

他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衣领,没松开。

结疗后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我和佑佑去小广场,陪我爸坐一会儿。我爸晒着太阳,佑佑跑得满头汗,我坐在旁边,看他们一个老一个小。

有时我会拿手机录个小视频,发个朋友圈。有一次我爸凑过来,声音很小:“老姑娘,你那个朋友圈别发了。你姐看见该不愿意了。你姐一直觉得我偏向你,这些日子一直跟我耿耿于怀。” 我说爸,我觉得你对谁都是一样的。我爸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挠挠脑瓜,说:“可是她就那么想,我也没办法。”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忽然需要小心翼翼地活着了。

他怕我姐,是 “我老了,我不敢得罪你” 的怕。他怕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他身边连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他不敢赌。我身体好的时候,我爸是从来没有任何顾及的。我想说,爸,你怕她干什么?但我没说。因为我知道,我有一天可能真的会撒手人寰。我姐再不济,她是他的女儿。我走了,他身边就剩她了。

我把那话咽回去了。朋友圈不发了。我想,算了。不是原谅,不是放下,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命都快保不住了,还在替一个老人想以后的事。人家也根本不需要我原谅,毕竟人家觉得自己又没做错啥。只是我不要脸喜欢苟活罢了。

佑佑跑远了,只剩下我和我爸。我看着他的侧脸,花白的头发,被阳光晒得发亮的皮肤。我忽然忍不住说:“爸,我觉得太亏欠你了,本来日子要好了,你可以安享晚年了,我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还病了,爸,让你受委屈了,我好自责呀!” 我哭的稀里哗啦,鼻涕一把泪一把。

我爸哽咽了,看着佑佑,说:“老儿子啥也别说了。你看你那儿子高兴,我看我儿子不也乐呵么?你对你儿子付出,你不是也没计较过么?你对你儿子啥心情,我就对我儿子啥心情啊。” 我不说话了。他又说:“老儿子有毛病了,老爸拼了命也要往回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我没敢看他。我怕一看他,自己哭的更厉害了。我低下头,不知所措的揉捏自己的手,心里乱乱的。

他说:“老儿子,看你恢复到这程度,爸老开心了。咱不想这个那个的,活在当下吧。” 我说嗯。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没有看我。他看着佑佑。佑佑正蹲在地上捡石子,一个一个地捡,装进口袋里。装满了,又掏出来,再一个一个地数,嘻嘻哈哈的,小孩子的世界真简单呀。

我爸忽然笑了一下,有点苦涩,他说:“人一辈子都是这样,谁不希望自己孩子好呀。” 我想说:我多想成为那个 “别人家的孩子” 呀。可是我没有说出来。我心里知道,他背负的压力有多大,只是他不说。

他这辈子,中年丧妻,车祸十一处骨折,老了老了孩子还生病了。他嘴上说“活在当下”,可每个夜里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还看着佑佑。我说:“爸。” 他说:“嗯。” 我说:“没事。” 他说:“嗯。” 就这样。两个 “嗯”,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这也是我们父女之间的默契吧。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靠着长椅的靠背,闭上眼。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刚修剪完的青草味。佑佑还在那边捡石子,我爸还在看着他。我把我爸说的话记在心里。

后来,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几行字:“年近了,灯亮了。只是再也没有等我回家的那盏了。满街红灯笼,都是别人的团圆。从此人生再无来处,只剩归途。月亮陪着我,我陪着自己。”

写这些的时候,佑佑坐在旁边看动画片。他不懂妈妈为什么哭了,拿纸巾递给我。我擦了眼,把他抱过来搂在怀里。我还有他。

十.

那年平安夜,后半夜两点,手机响了。三姑打来的。她和我爸同住,这个时辰的电话,不会是好事。我爸说过,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们疯了似的往医院赶。急诊大厅的惨白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爸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得让人心慌。

医生拿着片子,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手术的话,最好的结果是植物人,要气切,往后得时刻有人守着。差一点,可能下不了手术台,赶紧回家吧,还能有个落叶归根,再不走,恐怕来不及了。”

老姑说:“实在不行保守治疗吧。孩子们做不了决定,这个恶人我来当。” 她好像习惯了当 “恶人”。医院让我们带爸爸回家。我们辗转了好几家医院,得到的都是拒收。老姑急红了眼,在各个医院跟人吵架,嘶哑的怒吼混着委屈的哭腔,在冰冷的走廊里撞来撞去。可终究,没有一家医院愿意收留。

我爸走得很快。辛劳简朴一生,到了最后依然舍不得拖累儿女一点。明明说好了要坚持到第二天,等我带佑佑去看看他;明明说好了要陪着我一起抗癌,一遍遍笃定地告诉我“老儿子一定会好的”;明明说好了 “你惦记你的孩子,我也惦记我的孩子,老爸要你活下来”。那些话还在耳边,他却食言了。

那个平安夜,没有悠扬的钟声,没有温暖的灯火,只有急诊厅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我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唯一有点安慰的是,他没有遭罪。那么快,就走了。

后来有一次我去医院取药,车经过他常去的小广场。冬天了,广场上没什么人。那棵大松树还在,树冠上落了一层薄雪,我仿佛又看到了我爸每次坐在松树下等我和佑佑的样子,那个场景实在太熟悉了。在公交车上,我顾不得成年人的克制,眼泪忽然就决堤了,爸,我好想你呀!我想让车停下。我想奔到那棵松树下面,看看他是不是还在原地等我。可是没有。长椅是空的,上面落了一层雪,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我靠在车窗上,用手背擦眼泪,怎么也擦不完。想起那些日子。生病那一年,但凡身子能撑住,我总带着佑佑来这个小广场。说是陪他,其实是他陪我。我坐在长椅上,佑佑在他身边跑来跑去,这大概就是天伦之乐的具象化吧。他总笑,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旁边有别的老头,总羡慕他,说他儿孙绕膝真好呀。他也不解释,只是笑。

他走了以后,我总一遍一遍翻看和他的聊天记录。他的语音我反复听,听了无数遍,听到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无数个深夜里,我一个人哭,只要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就觉得他还在。

爸爸走没多久,我常常怪自己。我总觉得我该痛不欲生,可我没有,心里反而很平静,甚至有一种解脱。我恨自己不孝,可我骗不了自己。查出癌症以后,我最怕白发人送黑发人。怕我先走,留他晚年孤苦。所以他走了,那根绷了无数日夜的心弦终于松了。我不用再担心他的以后,不用再怕我走了没人护着他。他解脱了。我也终于不用再为他提心吊胆。

十一.

我活下来之后,我的亲戚们就远了。是断层式咔一下,不联系了。没有人搭理我。没有人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没有人发信息说 “注意身体”。什么都没有。我奶奶死的时候,见了一回。我爸死的时候,见了一回。其余的时候,没有任何交集。

其实那些日子我挺痛苦的,一个命不久矣的人,孤单的像条狗。后来我想明白了。刚开始她们觉得我活不了的时候,都在我身边。陪我去医院,帮我办手续,替我拿东西。那时候她们看我的眼神,是那种“这人快没了” 的可怜。她们觉得我这一辈子太苦了,当时是真心疼我的。

可那是在她们觉得我快死了的前提下。一个必死无疑的人,是不一定有机会做累赘的。我活下来了。我没有按照她们预判的那个时间死。我彻底有机会做累赘了。我也彻底成了累赘。所以她们走了。活下来意味着要长期治疗,要花钱,要有人照顾,要占用资源。她们给不起,或者不想给。我不怪她们。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

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进门看见满屋子的面粉。地上、沙发上、茶几上、电视屏幕上,全是白的。佑佑站在客厅中间,从头到脚裹了一层白面,像从面缸里钻出来的。他看见我,张开两只白花花的小手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于是我也白了。我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看我,嘴一张一张的。

徐越这才从卧室走出来,看着眼前的一切也有点惊呆了,一脸的不可思议,还有怕被我骂的窘迫,又一脸无辜的看着我。我能感受到他已经做好准备挨训了。他说他太困了,没挺住睡着了。我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他那个样子,看着他眼睛底下那圈黑眼圈,我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叹了口气,拿起扫帚开始扫。佑佑跟在我后面,小脚踩在面粉上,踩出一个一个的白印子。这个不知死的鬼儿,还挺快乐,嘻嘻哈哈的,好像根本不知道这是多么有可能挨顿揍呀。徐越也拿了一块抹布擦桌子,擦了两下又停下来,看着我和佑佑,忽然笑了一下。我没理他。继续扫地。扫着扫着,我也笑了。

那一天,我们家到处都是面粉。鞋底上、门框上、被子缝里。过了好几天,还能从某个角落里扫出一小撮白面。每次扫到,我就想起那个下午—— 满屋子的白,中间站着一个小白人,冲我跑过来。这是生病以来,为数不多的、想起来会笑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徐越骑车载着我和佑佑出去溜达。风从耳边吹过去,佑佑的手攥着我的衣角。骑到一条街上,两边是居民楼,窗户各种各样的颜色,昏暗、明亮、红色,黄色。

徐越忽然说:“媳妇,为啥咱家事这么多呢?我看别人都挺好。” 我看着那些窗户,说:“你看这万家灯火,谁家没有喜怒哀乐呢?只是别人的烦恼你不知道。”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自己带孩子累了就让我妈搭把手。” 我想了想,说:“你知道我怎么想么?我现在恨不得把所有事都自己干。因为未来带孩子的担子都在孩子奶奶肩上。她变老,他还小。我的妈,我的娃,我都心疼啊。” 徐越没接话。他把车骑得很慢,慢到几乎要停下来。佑佑坐在前面,风吹着他的头发,他好像在唱歌。自己编的调子,没有词,就是哼哼呀呀的。我跟着他一起瞎哼哼。我五音不全,哼得很难听。但佑佑不管,他哼得更起劲了。徐越忽然笑了一下,说:“你俩别唱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没理他。继续哼。佑佑也跟着哼。我们两个人,一个病人,一个孩子,在夜里的小街上,哼着一首没有词的歌。徐越骑快了。风吹过来,把歌声吹得很远。

还有一次,徐越从外地打工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媳妇,我都不敢问你在家累不累,有没有哪里疼。我知道答案,但没有解决的办法。” 我愣住了。他又说:“我也想每天陪着你们娘俩,把你们放家里我真的放心不下。我只怪自己不是有钱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还要你活得更久更久,我们还没有白头到老。” 他说我得出去干活,给你买那个很香很香的肉卷。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佑佑睡着了,电视开着,没人看。他就坐在沙发上,我靠在另一边。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去倒水。我坐在那里,眼泪掉下来,没有擦。

十二.

结婚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啥叫爱情。刚结婚那阵子,吵吵闹闹有过,聚少离多的日子也惯了。我还跟他说过:钱拿回家,人在哪儿都行。他工地那些破活,人真的就在外面,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我生病以后,他变了。他照顾了我七个月。一晃就过去了,不敢说事无巨细,也差不多了。我们再也没有吵过架,连拌嘴都没有。一日三餐,洗衣做饭,啥活都干。一个不会做饭的人,硬生生地啥都能做了。他从没说过消极的话,始终在我身边鼓励我。要是没有他,我真不知道要怎么熬这身心疲惫的日子。但凡他给我一个脸色,或者说过一点放弃的话,我估计我就拉倒了。换位思考,我未必有他做得好。两口子,也没啥感谢不感谢的。互相体谅吧。患难见真情。也知足了。凑合事吧。

有一次晚饭,我说吃点面条吧,好消化。徐越去煮面。他端上来的时候,我随手拍了一张照片。他把他那碗也端上来的时候,我正要拍照的手悬在了半空中。他的碗里没有肉,菜叶也没几根,菜杆占了多半碗。我愣住了。后来我又把他的那碗也发了出去。群里的姐妹说:肉给你吃我没觉得有什么,是怕你消化不好,菜叶菜杆还分得那么清,细节操作拉满了。我看了一眼,婆婆的碗里也没有肉。那天晚上我吃完了那碗面,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心里有酸楚,那是肯定的。论知足呢,我也算幸福的。生病之后,他的脾气全没了。从前脾气火爆、一点就着的人,现在对我全是耐心和包容。他不再出去打工,守在家里,照顾我,照顾孩子。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我走了你的负担会轻很多?我活着就要花钱续命,你又要照顾我又要养家,压力太大了。他只说了一句:“只要你活着,孩子就有妈,家就不散。” 没有鲜花,没有礼物,没有一句 “我爱你”。可他用行动,把我从鬼门关往回拉。

小区路上,有两位大姨看见我和他带着佑佑散步,说了一句:“你俩的感情看起来真好呀。” 我没解释。她们不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

又到了复查的日子。每次复查我都格外拧巴,心里像奔赴一场未知的审判。我真的不想死,我的孩子还没长大。我一次次拖延复查,不过是害怕面对无法承受的结果。我在沙发边靠着,佑佑不知深浅的往我怀里一趴。那一刻,我的心融化了。我想我还是应该充满希望的。对于晚期、高复发率的癌症患者,看到指标没有异常、没有箭头时,我又哭又笑,丢掉了成年人的稳重,只因为我太想活着了。三个月一次的复查,像一场生死轮回。熬过去就能继续苟着。

我只是一个初中学历的农村女人,这些年家里坎坷不断,我从来没好好为自己活过。如果重来一回,我可能还是会把儿子放在第一。有人问我有没有遗憾,我说没有。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何必强求更多。历经万般磨难,我依然愿意热爱生活。

十三.

我常常想,能不能让我把这世间的苦都吃尽,换我儿子活得稍微好一点。每天陪着他,我都会努力表现得轻松快乐。他根本不知道我身患重病,我多希望他永远都不用懂事,只拥有无忧无虑的幼年。只有等他睡着了,我才能卸下所有伪装,想起自己满身的疲惫和疼痛。如果早知道会得这个病,我一定不会要孩子。我绝不会因为自己的私心,把他带到世间,让他承受缺少陪伴的遗憾。

我的儿子,妈妈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尽量多一点。你还那么小,但你从不磨妈妈,也许你也心疼妈妈吧。妈妈撑着病体坚持自己带你,希望你因为有妈妈的陪伴而快乐。妈妈偶尔也会软弱,但又是强大的,有你支撑着千疮百孔的生命。妈妈努力,争取陪你走过一年又一年。我不知道你长大了能不能看到这些。我真希望有一天,有人会告诉你,虽然妈妈没有陪伴,但妈妈爱你。

儿子三岁生日那天,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低头认真地插蜡烛。三根,歪歪扭扭的,插了拔,拔了插,弄了好半天。徐越在旁边端着蛋糕,说祖宗你快点,手酸了。佑佑不理他。终于插好了,抬头看我。他让我点。我点了。火苗跳了跳,他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小孩子的快乐真简单呀。

蜡烛吹灭的时候,他使劲一吹,口水喷出来,喷在奶油上。徐越说行了行了,吃吧。他拿手指头蘸了一口奶油,塞进嘴里,笑了。我看着他,心里想:儿子,妈妈不知道能陪你多久。但爸爸和妈妈一直在努力。努力把妈妈的生命延长,努力让你有妈妈可叫。

他很爱吃蛋糕,吃得满脸都是,奶油粘在鼻尖上。徐越拿纸巾给他擦,他不让,扭来扭去,最后徐越放弃了。我在旁边笑。我笑的时候忽然想哭。我忍住了。他三岁了。三年前的这一天,我从手术台上下来,迷迷糊糊听见护士说“男孩,六斤八两”。三年后我坐在这里,看他吃蛋糕,看他吃得满脸都是。这一年是赚的。后面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佑佑吃完了蛋糕,跑过来拉我的手,我低头看他,他说不出话,但眼睛在笑。我蹲下来,抱着他,这孩子奶香奶香的。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大夫没给过保证,我也不敢问。但我知道一件事:从确诊那天到现在,我多活了一年半。这些日子里的每一天,都是我当初跪在医院走廊里不敢奢望的。所以我尽量不浪费。该笑的场合我笑,该哭的时候我忍着,忍不住了就哭,哭完了擦干,该干嘛干嘛。

佑佑要妈妈,我就做他的妈妈。徐越要这个家不散,我就撑着这个家。我爸在的时候最怕我先走,我多活一天,他在天上就少担心一天。

我四十岁那年当上了妈妈。

我四十二岁那年差点死掉。

我四十三岁了,还活着。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