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
省政府办公厅人事处的走廊里人来人往。
江远舟攥着报到通知书排在队伍末尾,手心出了汗。他用力握了握拳头,把汗蹭在裤腿上,又觉得这个动作不太体面,赶紧把手松开。
前面几个新来的选调生正在互相递烟。一个声音传过来:“尝尝这个,我爸从古巴带回来的。”
江远舟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手腕上一块表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认得这个人,叫周明辉。报到第一天就有人给他科普过——周明辉的父亲周德荣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副厅级实权干部。培训班里二十多个选调生,私底下都管他叫太子党。
周明辉手腕上那块表,江远舟在商场橱窗里见过。他当时好奇地看了一眼标价,七万八。他又看了看旁边几个人的手腕,最便宜的也是浪琴,过万的款式。
江远舟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件藏青色夹克。夹克洗得发白,肘部磨出了毛边,第三颗扣子用军绿色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这是他父亲江怀山留下的衣服。
江怀山走的那年,江远舟两岁。他对父亲的印象只有一张黑白照片和奶奶嘴里反复讲的那些故事。母亲本来要把这件夹克扔掉,奶奶坚决不让。奶奶说,正风的东西,留着,给孩子长大了穿。
夹克在老家衣柜最底层躺了二十二年。江远舟考上选调生来省城报到那天,奶奶翻箱倒柜把它找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他的行李箱。奶奶说,你爸当年穿着这件衣服去抗洪,你穿着它去上班,你爸在天上看着会高兴的。说这话的时候,奶奶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江远舟的奶奶是那种一辈子不轻易掉眼泪的女人,她只是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江远舟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江远舟就这么穿着来了。
他知道这身衣服在省城不合适。在老家县城穿穿倒还凑合,可到了省城,站在这群穿着定制西装的年轻人中间,怎么看都像是从旧货市场翻出来的东西。但他没有别的像样的外套,助学贷款还没还完,每个月工资要到月底才发。他打算等第一个月工资到手,去商场买一件普通的夹克,几百块钱那种就行。
“下一个,江远舟!”
门口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江远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看上去都有四五十岁了。中间那位面容威严,五十出头的年纪,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江远舟认出他了——韩维民,江汉省省长。报到之前他把省里主要领导的照片和履历都记了一遍,这是他在大学养成的习惯,凡事提前做准备。
“各位领导好,我是今年新录用的选调生,江远舟。”他微微弯腰,声音尽量放平稳。
左侧的女处长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请出示报到材料。”
江远舟走上前去,伸手把文件袋递过去。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间,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了夹克的内衬。那块布已经磨得起球了,颜色发灰,边角还有一处脱线。
女处长接过文件袋,正准备打开。
就在这时,韩维民忽然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江远舟胸前,盯着那件夹克,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嘈杂声像是突然被关掉了。江远舟感觉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他发现韩维民盯的不是整件夹克,而是第三颗扣子——那颗用军绿色线缝过的扣子。
五秒钟过去了。
江远舟清楚地看到韩维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位小同志。”韩维民站起身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里面请。”
女处长愣住了,急忙说:“韩省长,后面还有好几个同志等着呢——”
“会议推迟。”韩维民直接打断了她,绕过桌子走到江远舟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远舟用余光瞥见走廊里那些排队的新同事,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周明辉站在队伍中段,嘴巴微张,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点着的烟。
江远舟跟着韩维民走进里间的小会议室。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声音被彻底隔断了。
韩维民转过身来,紧紧盯着江远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您这衣服,哪儿来的?”
江远舟注意到韩维民对他用了“您”。一个五十八岁的省长,对一个二十四岁刚报到的小选调生用了“您”。他还注意到韩维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那种老年人常见的震颤,而是情绪激动导致的。
“我父亲的。”江远舟说。
“你父亲叫什么?”
“江怀山。”
韩维民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双手搭在桌沿上,慢慢地坐下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远舟的脸。他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
“1998年7月22日,苍南大堤。”韩维民压低声音说,语速比正常说话慢了很多,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父亲是江怀山工程师,技术负责人。那天洪水漫堤前五分钟,他把水文监测数据用这件衣服包好,扔给了岸上的通讯员。数据保住了,他没有上岸。”
江远舟知道这些事。奶奶讲过,老家的报纸报道过,苍南县水利局的档案里也有记载。但从一个省长嘴里听到这些话,感觉完全不一样。他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你那年才两岁。”韩维民继续说,声音有些发涩,“后来你母亲改嫁了,你就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上大学靠的是助学贷款,课余时间还要去打工。”
他停了一下,看着江远舟:“我说得对吗?”
“对。”江远舟说。
“那你为什么考选调生?”
“我想做事。”
“做什么事?”
江远舟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幅书法,上面写着“不忘初心”四个字。这幅字写得很工整,像是印刷体的行书,挂在这个房间里大概有好几年了,纸边微微发黄。
“做我父亲没做完的事。”江远舟说。
韩维民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慢慢地走到窗边,背对着江远舟站着。窗外正在下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密。江远舟看见韩维民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叹气还是深呼吸。
“省水利厅不错。”韩维民忽然说,“防汛抗旱处的老处长是我党校同学。你去了那里,能学到不少东西。”
这话听起来既像是一种安排,又像是在委婉地劝退。江远舟没有接话,站在原地等着。
韩维民转过身来,目光平和地看着他,语速放得很慢:“年轻人,人生的路还长着呢,有些事情急不来。”
江远舟略微顿了顿,说:“韩省长,我来报到之前,专门去苍南大堤看了看。那里的那个闸,是98年之后重建的,去年汛期监测数据显示闸体位移超标。”
韩维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江远舟继续说:“我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专业,毕业论文写的就是水利工程质量监督。我就是觉得,有些数据好像不太对劲。”
韩维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目光很锐利。然后他转身坐回到椅子上,重新拿起江远舟的档案,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你先回去吧。回去之后好好参加培训,等待分配。”
江远舟转身朝门口走去。就在他快要拉开门的时候,韩维民忽然又开口说了一句:“你那颗扣子,缝得挺不错的。”
江远舟微微回头,平静地说:“我父亲教的。”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周明辉正站在那里看手表,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看见江远舟从屋里出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满是审视和不屑。
江远舟从他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听见周明辉低声嘀咕了一句:“穿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去的。”
江远舟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走出省委大院的大门时,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变大了。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江远舟站在门廊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这部手机是他大二的时候花了二百块钱买的二手货,用了四年,屏幕上有两道裂纹,但还能用。
他打开短信,收件人选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那是武卫国的号码,他没有存名字,把十一位数字记在了脑子里。
他打字:“衣服被认出来了。韩维民反应很大。”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意料之中。二十二年了,该见光了。”
江远舟皱了皱眉,又发了一条:“他说让我去水利厅。”
这回过了五秒钟才回复:“聪明人。他在劝你收手。”
江远舟想了想,打了三个字:“我知道。”
很快,下一条短信进来了:“三天后,老地方见。有新东西给你。”
江远舟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雨里。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没过多久夹克就湿透了。那颗用军绿色线缝的扣子被雨水一淋,颜色变得更深了。江远舟低头看了一眼,那颜色让他想起老家祠堂里供着的那些旧照片上,血迹干透之后的颜色。
他加快了脚步,朝公交站走去。
二
选调生培训被安排在了省委党校,实行封闭式管理,为期十天。
宿舍是两人间。江远舟被分到和周明辉住一间。他不知道这是谁安排的,但他心里清楚,这恐怕不是巧合。培训班一共二十三个人,单出来一个男生正好是奇数,总有人要和他住一起,但偏偏是周明辉。
宿舍不大,两张单人床面对面放着,中间隔了不到两米。窗户朝北,能看到党校后面的一片老居民区。江远舟选了靠窗的那张床,把带来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旧行李箱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专业书,洗漱用品用一个塑料袋装着。
周明辉的行李是一个黑色的拉杆箱,牌子江远舟不认识,但箱子的做工看起来很精致。他打开箱子的时候,江远舟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衬衫,每件都用防尘袋包着,旁边还有一个小皮包装的手表和一副耳机。
第一天晚上,周明辉就开始在宿舍里打电话。他坐在床上,声音大得离谱,明显是故意让江远舟听见。
“爸,我跟那个穿破衣服的分一起了。”周明辉的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对,就是报到那天被省长叫进去那个。查过了?什么背景都没有?乡下人?”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周明辉又说:“行,我知道了。给他点颜色看看。”
电话挂断了。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滴落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然后周明辉站起来,迈着大步走过来,用力踢了踢江远舟的床脚。
“嘿,睡着了?”他扯着嗓子喊。
江远舟睁开眼睛。他本来就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躺着。周明辉站在床边,微微俯视着他,嘴角挂着一抹笑,那种笑容让江远舟想起大学时一个喜欢欺负同学的室友。
“我说,你身上那件衣服到底有什么来历啊?省长找你就为了说这个事儿?”周明辉问。
“这是私事。”江远舟说。
“私事?”周明辉不屑地嗤笑一声,“你跟省长能有什么私事?你不过是个从乡下来的选调生,和省长能有啥私事?”
江远舟没有说话。他知道跟这种人争论没有意义,只会浪费口舌。
周明辉见他不吭声,反而来了劲头,往前凑了凑,提高了音量:“我劝你啊,别做些不切实际的梦。报到那天叫你进去,肯定是批评你着装不规范。省直机关那是什么重要场合,你穿成那样来,丢的可是整个培训班的脸。”
江远舟坐了起来,看着周明辉的眼睛说:“你说完了吗?”
“还没说完呢。”周明辉又凑近了一点,近到江远舟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你知道这次选调生分配,省厅只有五个名额吧?其他的人可都得下基层,去乡镇街道,得待够两年才有资格回来。”
“我知道。”江远舟说。
“那你知不知道,我爸管着这五个名额里三个的推荐权?”周明辉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像是在宣布一个事实。
“知道。”江远舟说。
周明辉满意地笑了,伸手拍了拍江远舟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江远舟的肩膀微微发麻:“所以啊,你识相点,别跟我对着干。要不然,你就只能去乡镇待着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洗漱间,吹着口哨,声音不大,但江远舟听得出来那是一首流行歌的调子。
江远舟坐在床上,伸手摸出手机。他在短信里打了一行字:“周明辉父亲周德荣,省发改委副主任。我需要他的资料。”
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在培训班里说了不少话,都是证据。”
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立刻就回了:“已经在查了。这小子在培训班里可没少显摆,一会儿说他爸名下有多少房产,一会儿说他妈开了什么公司,还说他暑假去了哪个欧洲国家。这些啊,可都是现成的证据。”
紧接着又一条:“三天后见面再细细说。”
江远舟打字:“好。另外,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千万别暴露了。”
就在这时,周明辉从卫生间走了出来。他头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看见江远舟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又露出那种不屑的神情:“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手机?穷成这样啊?”
江远舟没有理他,默默把手机收起来,躺到了床上。
周明辉伸手关了灯,房间一下子陷入黑暗。党校的窗帘遮光性很好,关上灯之后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中,周明辉又开口了:“江远舟,分配的事儿,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心情好,能帮你跟我爸说句话。”
江远舟的声音很平静:“不用了。”
周明辉冷笑一声:“哟,还挺硬气。行,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三
第二天一大早,培训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堂课是省情教育,地点在党校的大礼堂。江远舟六点就起来了,洗漱完穿好衣服,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奶奶教他的,说当兵的人家里东西都要摆得规规矩矩。
他走进大礼堂的时候,里面只坐了一半人。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
刚坐下没多久,旁边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个女生的声音:“你是江远舟吧?”
江远舟转过头。一个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正看着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酒窝。她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衬衫扎在裤腰里,看起来很利落。
“我是宁晚,跟你一批的选调生,我学审计的。”她伸出手来。
江远舟握了握她的手,手很温暖:“你好。”
宁晚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报到那天我排在你后面,我看见省长叫你进去了。怎么回事啊?大家都快猜疯了。”
“没什么,就是聊了几句家常。”江远舟说。
“家常?”宁晚满脸狐疑,语气里满是不信,“省长会跟你拉家常?”
“算是吧。”江远舟说。
她看了江远舟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追问。但她没有换座位,就坐在江远舟旁边,把笔记本翻开来,上面已经记了几行字,字迹很工整。
这时候,周明远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他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还是昨天那块表。他一进门,眼睛就盯上了江远舟,然后径直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江远舟前排的椅子上,转过身来。
“哟,跟美女聊上了?”周明辉回头看了眼宁晚,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苏晚,你怎么跟他坐一块儿?这种土包子,离远点,小心沾上土腥味。”
宁晚皱起眉头,脸上的酒窝消失了:“周明辉,你说话能不能别那么难听?”
“我说的可是实话啊。”周明辉摊开双手,一脸无辜的样子,但眼睛里的笑意说明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你看看他穿的啥,再看看咱们穿的啥。这是省直机关选调生培训,又不是乡下赶集。”
周围几个人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江远舟身上停留了两秒,又转回去了。
江远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夹克。这件夹克昨晚他在洗手间里用肥皂洗过,今天早上穿的时候发现袖口又开线了。他本想让它在宿舍晾一天,但只有这一件外套,不穿就只能穿短袖。六月底的省城早上还有些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
宁晚从包里掏出一根针线,针是别在一块小布条上的,线缠在一个塑料线轴上。她轻声说:“要不要我帮你缝一下?”
“不用。”江远舟连忙说,“谢谢。”
“客气啥呀。”她微微一笑,两个酒窝又露出来了,“我大学四年都是自己缝衣服的。”
江远舟犹豫了一下,把袖子递了过去。宁晚低下头,认真地缝了起来,动作很熟练。她每缝一针都会把线拉紧,针脚比江远舟自己缝的要整齐得多。
周明辉目睹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哟呵,这么快就勾搭上了?宁晚,你这眼光可真是不怎么样啊。”
宁晚正专注地缝着袖子,头都没抬一下,语气冷淡地回应道:“周明辉,你这么闲得没事干,怎么不去帮班长搬一下今天下午上课要用的教材?”
周明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满脸不屑地说:“那种活啊,是给没背景的人干的。我是什么身份,哪能干那种事?”
旁边几个人听了,立马附和着笑了起来。其中一个人说:“明辉说得对,那些事让勤快的人去干就行了。”另一个没说话,但嘴角也翘了一下。
宁晚没有再理会周明辉,继续专心致志地缝着江远舟的袖子。缝完之后,她把线咬断,把针重新别到布条上,然后把线和布条一起收进包里。
她凑到江远舟耳边,小声说:“别理他,这种人我见多了,就是爱显摆。”
江远舟看着她,认真地说:“谢谢。”
宁晚眨了眨眼睛,一脸好奇地问:“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省长找你到底干嘛呀?”
江远舟思索了一下,缓缓说道:“他认识我父亲。”
“你父亲?”宁晚一脸疑惑。
“过世了。”江远舟说。
宁晚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她重新坐直了身体,翻开笔记本,用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一下,悄悄塞到江远舟手边。
江远舟打开纸条。上面写着:“我父亲是省审计厅退休的,以前管行政事业审计。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江远舟看了她一眼。宁晚已经转过去看前面了,后脑勺对着他,马尾辫垂在肩膀上。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裤子口袋里。
上午的课讲的是省情,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讲课声音很大,不用麦克风整个礼堂都能听见。他在台上讲江汉省的地理位置、人口结构、经济数据,江远舟在下面认真记笔记。他对这些数字很敏感,很快就发现了一些问题——苍南县的数据和全省平均水平差距很大,尤其是水利设施方面的投入,连续五年排在全省倒数。
课间休息的时候,班主任突然走进教室,叫了几个人的名字,让他们去隔壁教室开小组会。江远舟也在其中。
小组会的内容是分组讨论,主题是“苍南县水利现状”。班主任把十二个人分成四组,每组三个人,发了一沓材料。周明辉也在小组里,他主动要求负责分组,把江远舟分到了资料最少的一组。
“你不是学土木的吗?”周明辉笑着说,“资料少点对你来说不是问题吧?”
江远舟没有说话,拿起那几页材料看了看。材料确实很少,只有苍南县水利局近三年的工作总结,数字很笼统,没有什么具体内容。另外两组拿到的材料明显厚得多,里面有工程档案的复印件和详细的监测数据。
但江远舟对这些内容并不陌生。他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苍南闸的质量监督问题,查阅了大量资料,有些数据他不用看材料也能说出来。
讨论开始后,江远舟先发制人。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直接说出了苍南闸的几个关键数据。他说出了闸体位移的具体数值,说出了设计标准和实际施工之间的差距,还指出了材料中几处前后矛盾的地方。
坐在旁边的两个组员先是愣住,然后开始低头翻材料,想找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们手上的材料里根本没有这些数据。
做记录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方,是党校的教务副主任。她抬起头看了江远舟一眼,目光里有意外,也有好奇。
“这些数据你从哪里来的?”方老师问。
“我毕业论文做的就是这个课题。”江远舟说,“我去苍南县做过实地调研,也查过公开资料。”
方老师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汇报的时候,江远舟代表小组发言。他没有用讲稿,站在台上,把苍南闸的建设背景、施工问题、运行现状讲了一遍,逻辑清楚,数据详实。周明辉在台下坐着,脸色不太好看。
方老师当众表扬了江远舟,说他准备充分、专业扎实。她还特意说了一句:“选调生就是要这样,下去就能干活,不需要别人带。”
周明辉听完这句话,把笔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小组会结束后,江远舟走出教室。宁晚在走廊里等着他,手里拿着一瓶水。
“讲得不错。”宁晚把水递给他。
江远舟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但喝下去很舒服。
“你刚才说你去苍南调研过,”宁晚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你什么时候去的?”
“上个月。”江远舟说,“报到前一周。”
“专门去的?”
“嗯。”
“为什么?”
江远舟想了想,说:“因为毕业论文写的就是这个。我想亲眼看看那个闸现在是什么样子。”
宁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说:“周明辉手上那块表,江诗丹顿的限量款,市价十二万以上。”
江远舟愣了一下:“你说多少?”
“十二万。我在审计厅的资料室里见过类似的案例,一个被查处的处级干部,家里搜出过同一款表。”宁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江远舟能听见,“他爸一个副厅级干部,月工资不到两万,他妈开个公司,但公司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你觉得他们家买得起十二万的表吗?”
江远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宁晚,心里在快速转着。这个女生不简单,她不只是在帮他缝袖子,她可能知道一些事,或者她家里知道一些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江远舟问。
宁晚笑了笑,两个酒窝又露出来了:“因为我学审计的,对数字敏感,对钱的来源也敏感。十二万的表,放在一个刚毕业的选调生手上,不合理。不合理的事情,就应该有人去查。”
她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吧,下午还有课呢。”
四
下午的课是职业素养。老师在台上讲公务员行为规范,讲得很枯燥,大部分内容江远舟在大学里就学过。他在下面记笔记,但注意力不太集中。他在想宁晚说的话,想武卫国三天后的见面,想韩维民说“等需要你的时候”那句话时脸上的表情。
周明辉坐在他前面几排,一直在低头玩手机。他用的是一款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屏幕很大,从江远舟的角度能看到他在刷短视频,偶尔发出很轻的笑声。他还时不时地回头看江远舟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好像在说“你这种人也配坐在这里”。
课间休息的时候,班主任突然走进教室,脚步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她走到江远舟面前,说:“江远舟,出来一下。”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江远舟。江远舟站起身,走出教室。班主任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址和时间。
“韩省长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让你现在过去一趟。”班主任的语气很平静,但江远舟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走廊里,周明辉正好出来抽烟。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打火机刚举到一半,听到这句话,手停住了。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角的烟差点掉下来。
江远舟故意不看他,径直朝着楼下走去。
身后传来周明辉跟旁边人说话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这他妈啥情况?省长怎么又把他叫去了?”
旁边那个人说了什么,江远舟没有听清。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五
韩维民的办公室位于省委三号楼。
江远舟从党校出来,坐了二十分钟的公交车到了省委大院门口。门口的保安看了他的证件,又看了看纸条,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他进去。
三号楼是一栋灰色的老楼,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窗框是白色的。走廊上铺设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墙壁上悬挂着历任省长的照片,黑白的有,彩色的也有,最早的一张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五十年代。那些照片里的人目光仿佛都在审视着每一个从走廊经过的人。
江远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秘书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从里面走出来问他找谁。江远舟把纸条递过去,秘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一下。
他等了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墙上的照片,就坐在那里,脑子里在想一件事:韩维民这次叫他来,是要说什么。
十五分钟后,秘书从里面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江远舟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进了办公室。
韩维民正在专注地看着文件,头都没有抬一下。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每一份都用彩色便签纸标着页码。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
“坐。”韩维民说。
江远舟小心翼翼地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老式的木质沙发,上面铺着凉席坐垫,在这样的天气里,坐上去感觉格外凉爽。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五分钟过去了。韩维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文件。
十分钟过去了。韩维民翻过一页文件,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把文件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他依然没有说话。
十五分钟过去了。江远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腿有点麻了,但他没有换姿势。
终于,韩维民合上文件夹,缓缓抬起头,目光犀利地看着江远舟。
“你那天说,苍南泄洪闸的数据有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是。”江远舟说。
“你是学土木的,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江远舟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他知道这次谈话很重要,也许比他想象的要重要得多。他不能说得太急,也不能说得太慢,要把事实摆清楚,让听的人没有疑问。
“我查过公开资料。”江远舟说,“那个闸在1999年重建,设计防洪标准是百年一遇。但去年汛期的监测数据显示,闸体位移已经超过了设计允许值的两倍。”
韩维民皱了皱眉头:“原因呢?”
“要么是设计方面存在问题,要么是施工过程中出了差错,要么就是材料本身有问题。”江远舟说,语速不快不慢,“我更倾向于后面两个选择。”
“为什么?”
“因为我找到了当年一份施工日志的复印件。”江远舟说着,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的边缘已经磨毛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地点。
韩维民伸手接过纸袋,慢慢地抽出里面的文件。那是一张泛黄的纸,复印件的质量不太好,有些数字看不太清楚,但整体内容还能辨认。纸的最上方写着日期,下面是一行一行的记录,每一条记录后面都有签名。
江远舟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指着文件上的某一行说:“1999年8月12日,这一天进场的螺纹钢,设计图纸要求的是32毫米直径,但入库单上写的是28毫米。”
他顿了顿,让韩维民有时间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接着说:“32毫米和28毫米,每吨差价八百块钱。就这一笔,至少黑了十六万。”
韩维民的声音低沉下来:“签字的是谁?”
“验收人签名是周德荣。”江远舟说。
韩维民的手指停留在那个名字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韩维民盯着江远舟,严肃地问:“你知不知道,你拿这个东西给我,意味着什么?”
“知道。”江远舟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在加快,“周德荣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副厅级。如果这事查实了,他肯定要进去。”
“那你知不知道,他背后可能还有人?”
江远舟毫不犹豫地回答:“知道。”
韩维民看着他,眼神很复杂。那种眼神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还要查?”
江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韩维民的眼睛,想了三秒钟。然后他说:“我父亲当年守的那个堤,如果这个闸质量没问题,能分流1.2米的水位。那七个人,或许就不用丢掉性命。”
他没有说那七个人是谁。他知道韩维民知道——1998年苍南大堤决口,七名抗洪人员牺牲,其中包括技术负责人江怀山。
韩维民听了江远舟的话,沉默了许久。他的目光从江远舟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文件袋上,又移到窗外的雨幕上。窗外的雨比上午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形成一道道水痕。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文件装回纸袋,轻轻放在桌上。
他看着江远舟,平静地说:“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江远舟没有动。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
“韩省长,”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我不是来举报的。”
韩维民看着他。
“我只是觉得,一个水利工程的质量问题,关系到下游几十万人的命。这种事,不该被压下去。”江远舟说完了这句话,感觉胸口的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韩维民看着他,目光里的那些复杂的东西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远舟看不太懂的柔和。他上下打量了江远舟一番,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你跟你父亲,真像。”
江远舟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走了三步,就在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韩维民突然开口了。
“你那个扣子,用的是你父亲当年缝枪套的线吧?”
江远舟立刻转过身。他看着韩维民,韩维民也看着他。
韩维民的眼神变得遥远,像是透过江远舟在看另一个人,看一个二十多年前的人。他的声音放慢了,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
“你父亲救过我。”韩维民说,“1998年7月22日,苍南大堤,决口前半小时,他把我从水里拽上来。那时候,他穿的就是这件夹克。”
江远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用力握了握拳头,不让韩维民看到。
“那天下着雨,他衣服的第三颗扣子松了,从身上掏出针线,坐在大堤上缝。”韩维民的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件昨天刚刚发生的事情,“我还笑着调侃他,说你一个大男人随身带针线。他说,这是当兵的毛病,东西坏了要随时修,不能等。”
江远舟听到这里,感觉嗓子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韩维民继续说:“那线,是他当年在部队缝枪套用的,军绿色,比普通线结实。他说,这线缝过的东西,一辈子不会开。”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沉闷而遥远。
韩维民背过身,眼睛望向窗外。江远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窗前站了几秒钟,肩膀微微下沉了一下。
“去吧。”韩维民说,声音有些发涩,“好好培训,好好分配。水利厅是个好地方,你在那儿能学到不少东西。等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找你。”
江远舟站在原地,看着韩维民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他会好好干,想说他不怕去基层,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六
走出省委大院,江远舟站在门廊下,雨声很大,大到他想事情都有点费劲。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上有一个未读短信。
是武卫国发来的。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周德荣的资料查到了。比你想象的严重得多。不止泄洪闸,他经手的七个重大项目,全都有问题。”
第二条紧接着来了:“三天后,老兵茶馆,我给你看样东西。”
第三条:“对了,小心周明辉。这小子在学校里就打过人,下手黑。”
江远舟看完短信,把手机收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乌云压得很低,雨好像没有要停的意思。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那颗扣子,手指碰到那根军绿色的线,感觉比夹克的其他部分要硬一些。
这根线在水里泡了二十二年,还是这么结实。就像他爸当年说的——这线缝过的东西,一辈子不会开。
江远舟把夹克领子立起来,走进了雨里。
三天后。
周六。
江远舟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老城区。这里跟省委大院那边完全是两个世界。窄巷子弯弯曲曲,两边的房子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没有粉刷,红砖裸露在外面。头顶上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有些电线的外皮已经开裂了。地上坑坑洼洼的,昨天下雨积的水还没干,有些地方长出了青苔。
“老兵茶馆”隐藏在这条巷子的深处。它的门脸极小,只有一扇木门和一个小窗户,那块木质招牌早已褪去了原本的颜色,上面的字只能勉强辨认。门口放着一个搪瓷脸盆,里面种了一棵绿植,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江远舟伸手推开那扇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一股浓烈的茶香混合着陈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堂屋不大,里面摆放着七八张八仙桌,桌面被茶水烫出了一个个圆形的印子。有几桌老头正聚精会神地下棋打牌,他们都没抬头看江远舟一眼。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者坐在最里面的竹帘后面,面前摊开着一份泛黄的图纸。当他抬起头时,江远舟注意到他右眉上方有一道疤,疤痕很长,从眉头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三叔。”江远舟轻声喊道。
“坐。”武卫国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茶馆里听得很清楚。
江远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武卫国真名叫武卫国,是他父亲江怀山当年的战友,两个人一起在部队待过三年。退伍之后,武卫国做过保安、开过货车,最后在这条巷子里开了这个茶馆。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同时也是全省最大的民间调查团队“老兵线”的负责人。这个团队的成员全是退伍兵,分散在全省的各个行业。他们专门调查那些官方不方便查或者不想查的事情,比如退休金被克扣、工伤得不到赔偿、拆迁补偿不公等等。这些年,他们查过的案子不下百件,有些交到了纪检部门,有些打了官司,还有些至今压在箱底,等着合适的时机。
武卫国给江远舟倒了一杯茶,茶水颜色很深,是那种泡了很久的老茶。然后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了过来。
“周德荣的资料,都在里面了。”武卫国说。
江远舟伸手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有照片、转账记录、合同复印件、聊天截图,还有一些手写的账本页码复印件。
他一张一张仔细地看着。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套房子,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江景。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滨江花园,180平,户主周明辉,2019年购入,全款付清,390万。
第二张照片是一套海边公寓,窗外就是沙滩和海水。照片背面写着:三亚亚龙湾,户主周明辉,2021年购入,全款付清,330万。
第三张照片是一辆黑色奥迪A6L,车牌号江远舟见过,周明辉平时开的就是这辆车。照片背面写着:周明辉名下,月供由远达实业子公司支付。
江远舟把这些照片摊在桌子上,抬起头看着武卫国。
“远达实业。”武卫国敲了敲桌子,“法人代表叫王秀兰,是周德荣老婆的表妹。表面上是做建材生意的,实际上就是周德荣的钱袋子。这个公司的注册地址在苍南县,是一栋居民楼的一楼,门面房,平时不开门。我去看过三次,只有一次有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应该是看门的。”
“泄洪闸那个项目,远达实业的子公司供的钢材?”江远舟问。
“对。”武卫国从纸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江远舟接过文件。那是一份合同复印件,抬头是“苍南泄洪闸加固工程钢材采购合同”。甲方是苍南县水利局,乙方是远达实业。合同金额显示为1860万。江远舟仔细翻看着合同,发现合同的附件里还有一份补充协议。
武卫国指着补充协议说:“这个补充协议,正规合同里根本没有。是周德荣私下和施工方签的。施工方拿到这份协议才敢用28毫米的钢材代替32毫米的。”
“差价呢?”江远舟问。
武卫国伸出三根手指:“钢材一项,差价将近三百万。水泥标号也不达标,设计要求是500号,实际用的是425号,每吨差价一百二。整个工程下来,又黑了一百多万。再加上其他材料,周德荣从这个项目里至少捞了八百万。”
江远舟深吸一口气。八百万,一个副厅级干部,从一个项目里就捞了八百万。
武卫国又推过来一摞文件:“不止这一个项目。周德荣经手的七个重大项目,全都有问题。学校、医院、公路,每一个项目都有远达实业的影子。我初步估算,七年总涉案金额至少四千六百万。”
江远舟翻了翻那些文件。每一份都有签字、有盖章、有转账记录。他抬起头问:“证据能定死他吗?”
武卫国指着那些转账记录,语气很笃定:“能。你看这个——香港昌荣贸易公司,专门用来洗钱的。周德荣的钱通过远达转到昌荣,昌荣再以投资的名义转到他在境外的账户。昌荣的实际控制人就是王秀兰,这条链我已经查清楚了。”
江远舟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四千六百万。这些钱够建多少所学校,多少家医院,多少座闸?如果苍南闸当年用的是合格的材料,他父亲是不是就不用死?
武卫国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变得很严肃。
“但你得好好想清楚。”武卫国说。
“怎么了?”江远舟问。
“周德荣可不是孤身一人,他背后还有人撑腰。”
“谁?”
武卫国没有说话。他把手中的图纸翻到背面,拿起钢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字。
江远舟看着那三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江远舟盯着纸上的三个字,手指收紧。
“韩维民是省长。你确定?”
武卫国没有直接回答。他从纸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用手掌按平。
照片拍摄于2001年,苍南闸开工仪式现场。两个人站在背景板前,背景板上写着“苍南泄洪闸加固工程开工仪式”几个大字。左边是周德荣,穿着白衬衫,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笑。右边的人五十多岁,花白头发,面容严肃,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
江远舟不认识这个人。
“他叫孙立民。”武卫国说,“1999年到2005年,苍南县县长、县委书记。苍南闸这个项目就是在他在任的时候上马的。”
“他后来呢?”
“调走了。升了。现在在省人大退休。”武卫国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知道他怎么升上去的吗?”
江远舟摇了摇头。
“韩维民推荐的。那时候韩维民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孙立民能上副厅,韩维民投了关键的一票。”
江远舟沉默了,他看着照片上那两个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找到什么东西,但照片是死的,什么也给不了他。
“你是说韩维民跟这事有关系?”他问。
“我不确定。”武卫国缓缓摇了摇头,把照片翻过来,放在桌上,“但有件事你可以去查——孙立民的儿子在省城有两套房。他儿子是个普通科员,月薪不到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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