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地尖山 一脉根源
——从广东平远到台湾苗栗,一个地名跨越海峡的乡愁
□叶俊新
导 读
在中国台湾苗栗县公馆乡的丘陵地带,有一处名为“尖山”的村庄。村中刘氏族人多达千余户,世代繁衍已历九世。若问及村名由来,老一辈总会遥望说,“我们的根在远方”。
他们的“根在远方”,是指在广东省梅州市平远县泗水镇梅子畲,位于粤东群山之中一座名为“尖山”的山峦之下。清乾隆、嘉庆年间,刘氏兄弟怀家、怀莞、怀俊三人,从梅子畲七斗里联袂渡海赴台,将故乡的名字,郑重地安放在这片土地上。
一湾海峡,两座尖山,隔着三百里波涛遥遥相望。这是一个关于迁徙、记忆与根脉的故事。
尖山之下:粤东的故土原乡
广东省平远县群山叠嶂,是客家人文始祖程旼(敀)故里。今泗水镇梅畲(梅子畲),便是隐藏在这片崇山峻岭中的一个客家村落。
梅子畲刘氏所居之处,倚一座当地人称为“尖山”的山峰。此山海拔虽非粤东最高,却以其独特山形与矿藏著称。远远望去,尖山之巅犹如一颗坠落的星辰,牢牢镶嵌于大地之上。当地乡民相传,此山乃“天上掉到地球的一颗星”,带着天外的灵气,守护着一方水土。山形自下而上渐次收窄,基部岩石裸露如铁铸,山体富含铁矿,叩之铮铮有声,故有“铁脚”之喻;山腰植被茂密如银带缠绕,远望一片葱茏,此即“银腰”之景;山顶则常年云雾缭绕,在阳光映照下泛着金黄光泽,是为“金盖顶”。铁脚、银腰、金盖顶——道尽了尖山的神韵,抑或有隐山金银。此山别名“凤髻山”,“髻”指发髻。尖山独立高耸,峭拔挺秀,如凤髻之冠昂然立于群山;与东南向的铁山相连,铁山巍峨绵延,如髻身铺展。一冠一躯,远观恰似凤凰展髻。尖山位于东经116度0分1秒、北纬24度42分39秒,海拔1007米,为平远千米高峰之一。铁山位于其东南约6.4公里处,海拔1164米,地处平远县东部与蕉岭县交界。两山同属平远山脉东支,共构东部山岳景观。客家风水讲究背山面水、藏风聚气,刘氏祖居傍居尖山,日日开门即见山影,岁岁祭祖不忘山恩。值得注意的是,平远籍的不少知名人士,其祖居与此山有缘。如曾养甫先生的近道居、黄梅兴将军的御史第、余俊贤先生的龟形屋,这些风格各异的客家围龙屋,大门皆朝向尖山方向。
一座山,竟成为一方士绅的共同坐标,可见其在地方人文中的地位。每当晨曦初露,朝阳首先照亮尖山金顶,继而光芒洒向这些古老的门楼,仿佛天地与人居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对于即将远行的游子而言,这座朝夕相对的尖山,早已是刻入血脉里的视觉记忆。当他们最终决定远赴台湾时,心中最清晰的故乡影像,或许不是祠堂的屋瓦,不是田间的稻浪,而是那座每日清晨映入眼帘的尖尖的山影,那颗“掉到地球的星”。
梅子畲刘氏祖屋(刘春晖/摄)
渡海迁徙:乾嘉年间的抉择
清代康熙年间开放赴台移民后,闽粤沿海居民陆续渡海。至乾隆、嘉庆时期,粤东地区的移民潮达到高峰。平远地处山区,耕地有限,人口压力促使许多家族向外寻求生路。台湾西部的平原与丘陵,便成为他们眼中的新希望。民国平远县原县长朱浩怀所著《平远县志续编》载,据刘氏族人相传,怀家、怀莞、怀俊三兄弟约于清乾嘉年间离开梅子畲。他们并非直接抵达苗栗,而是先至台中桥子头鸭嬷黄落脚。这一细节颇具深意——“鸭嬷黄”是台湾中部常见的地名,暗示他们初到时可能从事与水塘、家禽相关的农耕。从粤东山区到台湾西部平原,从山地到水乡,移民们需要经历漫长的适应期。
之后,三兄弟再次迁徙。怀俊公的后裔定居于苗栗头份,而怀家、怀莞两公后裔则选择了公馆乡的一处丘陵地带定居。当他们站在新的土地上,环顾四周起伏的山峦,那座尖尖的山影,竟与故乡如此相似——于是“尖山”这个名字,便自然而然地落在这片新家园上。
刘阔才先生为朱浩怀所编《平远县志续编》题词
地名移植:跨越海峡的记忆密码
在移民研究中,“地名移植”是一种常见现象。当移民来到新环境,面对陌生的山川河流,他们往往会借用故乡的地名,为新居地命名。这种行为背后,有着深厚的文化心理机制。首先,地名是空间的锚点。在缺乏精确地图的年代,一个熟悉的地名能够帮助移民在心理上建立“此处与彼处”的联结,缓解异乡漂泊的焦虑。其次,地名是族群的标识。当多个姓氏共同开垦一个地区时,以祖籍地名命名聚落,能够强化宗族凝聚力,区分“我们”与“他们”。更重要的是,地名是记忆的容器。它将故乡的山川形胜浓缩为几个文字或者音节,代代相传,成为子孙追溯根源的凭据。
苗栗公馆的“尖山”,正是这样一个记忆容器。它不仅是一个村庄的名字,更是一份跨越海峡的族谱序言。每当族人提及“尖山”,便是在无意识中复述一次家族的迁徙史——我们从尖山来,我们是尖山的孩子。这种命名方式,在清代台湾移民史中并不罕见。台中的“大埔”、云林的“饶平”、屏东的“潮州”,皆是以粤东祖籍地命名的聚落。但“尖山”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并非一个县名或府名,而是一座具体的山名。这种以自然地标为名的移植,比以行政区划命名更具情感温度——它指向的不是一个行政归属,而是一个视觉记忆,一个生活场景,一个每日开门即见的画面。
▲台湾苗栗公馆乡尖山刘氏宗祠(彭城堂)(图片来源:“时空旅人”)
苗栗尖山:新居地的山形与乡情
苗栗公馆的尖山,位于台湾西部丘陵地带,约在东经120度52分14秒、北纬24度31分22秒,海拔虽不逾千米,却在周遭平畴中显得峭拔突出。相较于粤东尖山的“铁底银腰金盖顶”,台湾的尖山更多了几分温润之气。受海洋性气候影响,山腰常年翠绿,云雾缭绕之际,山尖若隐若现,恰似故人远望而不可及的身影。这座山并无平远尖山那般浓厚的神话色彩,却在刘氏族人心中有着同等的分量。因为它不仅是地理上的参照,更是情感上的归依。村中老人常说,站在尖山顶上向北望去,仿佛能望见海峡对岸的另一座尖山。这当然是一种诗意的想象,但正是这种想象,让两座直线距离相隔493公里的山峰,在族人的心灵地图上重叠为一。
尖山庄依山而建,聚落呈带状分布,顺应山势起伏。这种布局与粤东客家村落如出一辙,体现了移民将故乡的空间逻辑“移植”到新环境的本能。山前为田,山后为林,山腰建屋,这是客家人数百年来与自然共处的智慧。村中刘氏宗祠“彭城堂”亦依山而立,燕尾脊、彩绘门楼,与粤东祖居的堂号一脉相承。门楼朝向北方——那是平远尖山的方向。今日走进尖山刘氏宗祠,仍可感受那份跨越海峡的宗族温情。苗栗尖山虽无“掉到地球的星”那样的传说,却因刘氏族人的到来,获得了新的文化生命——它不再只是一座无名的丘陵,而成为一个族群认同的象征,一条连接两岸的纽带。
书香门第:尖山庄的人文底蕴
尖山刘氏不仅以地名铭记故土,更以书香延续门风。据《苗栗县志》记载,刘献廷先生“晚居尖山庄”,生平堪称传奇。刘献廷,原籍广东平远县,他“性严正好学,冠年游庠”,年轻时便考取秀才。道光六年(1826),闽粤族群发生冲突,黄斗奶趁机煽动生番扰乱中港地区。刘献廷率领乡勇守御,立下功劳。闽浙总督孙尔准识其才,赏加附贡生身份。台湾道孔昭虔亦对其器重有加,赠匾“一乡善士”。道光十四年(1834),刘献廷参加乡试,考中甲午科举人。按清代制度,举人可参加“大挑”,分发地方任职。但刘献廷大挑二等后,“不愿就职”,选择归隐尖山庄,“博览群书,手不释卷”。这种不慕荣利、潜心学问的人生态度,在当时的移民社会中颇为难得。更令人称叹的是,其子刘桢亦继承家学,于道光二十年(1840)考中庚子科举人。父子双举人,这在台湾科举史上并不多见。这充分说明,尖山庄虽地处丘陵,却并非文化荒漠。刘氏族人重视教育,以科举正途光大门楣,这正是客家移民“耕读传家”传统的生动体现。
刘献廷父子选择“晚居尖山庄”,而非繁华的猫里街市,或许多少带有对故土山居生活的怀念。在平远,他们的大门朝向尖山;在苗栗,他们的书斋亦面向尖山。今日走进尖山刘氏宗祠,门楼上的“彭城堂”三字仍清晰可辨,仿佛仍能想见当年父子读书的身影。
尖山刘氏的血脉中,不仅流淌着书香,更涌动着经世济民的情怀。据朱浩怀《平远县志续编》载,曾任台湾地区立法机构负责人的刘阔才,便是怀家公的后裔。从乾嘉年间的怀家公,到当代的刘阔才先生,尖山刘氏已传至第九世(至20世纪60年代),族人约有一千户、五千人。这一数字,在苗栗地区的单姓聚落中堪称大宗。其崛起的轨迹,正是台湾客家移民奋斗史的缩影。
当今天我们将视野从尖山庄扩展到整个新竹、苗栗地区,会发现刘氏族人散居于头份、公馆、新竹市等地。虽然精确的户籍统计难以查证,但据台湾姓氏人口比例推算,新竹市刘姓人口约在八千至一万五千人之间。其中有多少是平远尖山刘氏的后裔,目前已难以精确区分。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从粤东移植而来的地名,如同一个文化基因,仍在代代相传。
(史料参考:朱浩怀《平远县志续编》《苗栗县志》、刘氏宗祠族谱及相关地方文献、平远迁苗栗刘氏后裔刘如峰提供资料等)
来源:梅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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