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多年前,一位瑞典女画家接到了一批特殊的订单。下单的“甲方”没有公司、没有名片,据画家本人说,它们是一群被称为“高灵”的灵体,名字叫阿玛利尔、阿南达、克莱门斯、以斯帖、乔治和格里高利。更奇特的是,这批订单产出的193幅作品,后来被艺术界认为是历史上最早的一批抽象画之一。今天,它们正在巴黎大皇宫展出。

这个听起来像都市传说的故事,主角名叫希尔玛·阿夫·克林特。她的人生轨迹里,有几个时间节点值得你留意。1862年,她出生在斯德哥尔摩。17岁那年,她第一次参加了降神会;第二年,她10岁的妹妹赫尔米娜去世,这让她更频繁地尝试与逝者沟通。到了30多岁时,她和一个叫“五人组”的女性团体定期举办降神会,她们相信自己在仪式中能与那些被称为“高灵”的灵体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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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在1904年发生了变化。“高灵”中的乔治和阿南达向“五人组”提出了一个需求:要一座圣殿。两年后,1906年,另一位“高灵”阿玛利尔直接“委托”阿夫·克林特,让她创作将悬挂在圣殿中的画作。她在日记里回忆自己当时的反应:“我立刻回答‘是’。”灵体们对作品内容也有要求:描绘“人类不朽的面向”,并传递“给人类的信息”。

接下来的九年里,阿夫·克林特完成了这批总共193幅作品,统称为《圣殿绘画》。如果你今天去巴黎大皇宫参观她的个展,就会看到其中的八个系列。这些画里充斥着螺旋、圆圈、光束,色彩浓烈,几何图形和有机图案交织。巴黎大皇宫的官方描述是:“她创造的大胆构图,以生动的色彩、几何形状和有机图案,预示了现代艺术的主要潮流。螺旋、圆圈和光束反映了她完全的创作自由,并赋予画作一种宇宙感和超越时间的维度。”

说人话就是:在别人还在琢磨怎么把风景和人像画得更像的时候,她已经画出了许多现代艺术后来才有的东西。顺带提一个你可能知道的对比坐标——瓦西里·康定斯基。这位艺术家通常被认为是,也自认为是抽象艺术运动的先驱。但阿夫·克林特创作这批抽象画的时间是1906年,比康定斯基等人的早期抽象探索还早好几年。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阿夫·克林特本人从没去争过这个“第一”。在生前,她一共完成了超过1200幅抽象作品,却立下一个硬性规定:她去世后,这些画必须对公众保密20年。她的理由是:这个世界还没准备好接受它们。换句话说,一个认为自己在和灵体沟通的人,对现实世界的大众接受度有着相当冷静的判断。

这次巴黎大皇宫和蓬皮杜中心合作的展览,标题就叫“希尔玛·阿夫·克林特:圣殿绘画(1906-1915)”,也是这位艺术家在法国的首次个展。巴黎大皇宫把《圣殿绘画》称作她的“巅峰之作”。展览想要重新审视的,是一个被长期忽视、超前于时代的艺术家,同时也在探讨神秘主义、民间传说和科学文化这些元素怎么混在一起,成了她创作的土壤。

你可能好奇,一个跟灵体对话的人,为什么不是被送进精神病院,反而能在艺术史上留下位置?这就得回到19世纪的文化土壤里去看。当时,招魂术这类信仰在欧美相当流行。简单说,它是一种相信活人能跟逝者交流的信仰体系。它的兴起有个宏观背景:许多人在科学发现和传统宗教之间左右为难,想找一种能调和两者的解释框架。人们通过降神会这类形式寻求与看不见的世界建立联系,这在当时的社会并不算是边缘怪谈,而是一种有相当规模的思潮。

阿夫·克林特浸染的还不止招魂术这一块。她对神秘主义的兴趣,扎根于几个更大的思想流派,包括招魂术、神智学和人智学。这些学说的共同内核是:相信在我们感知到的世界背后,隐藏着更深层的精神世界,那里有宇宙的真相。她的画笔,就是在尝试把那个看不见的世界翻译成看得见的视觉语言。那些螺旋可能不是装饰,而是在描摹她理解的某种宇宙能量运动;那些几何分割可能不是在玩构成,而是在搭建她认识中的精神秩序。

所以,当我们说《圣殿绘画》的时候,“圣殿”这个词就不是比喻了。它最早就是“高灵”们要的实体建筑,一个存放这批画作的容器。整件事的逻辑链是这样:灵体要一座圣殿→灵体委托画家为这座圣殿作画→画家用九年完成193幅→画家把这些画视为圣殿的组成部分,而不是单独出售或展出的商品。这也就理解了她为什么对公开展示那么不着急——东西还没到它该去的地方,急什么。

这批作品的另一个反常识之处在于时间线。1906年是什么概念?在艺术史教科书上,抽象艺术的大幕往往是从康定斯基1910年前后的水彩画拉开的。但阿夫·克林特1906年就已经在画大尺幅的抽象语言作品了。不是小稿,不是练习,是成体系的、带有完整宇宙观支撑的大型系列画。她没说过“我是第一个抽象画家”,但作品自己把时间戳留在了那里。

这也顺便解释了她作品里那种既超前又古典的混合气质。超前,是因为画面本身足够抽象、形式感极强;古典,是因为驱动她作画的不是“形式革命”的野心,而是一套古老的神秘主义信念。当代艺术家是“我要创造一种新的视觉语言”,她是“灵体让我把这些画出来”——动机完全不同,结果却在形式上撞上了同一条跑道。这也是巴黎大皇宫展览的一个看点:它邀请观众去看一个“超前于时代”的艺术家,但不是通过天才叙事的滤镜,而是把她重新放回她真实的思想磁场里,看神秘学、民俗学和新科学观念如何共振。

阿夫·克林特有没有想过这些画能撑起一场大型回顾展?从她要求雪藏20年的决定来看,她大概没指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看到这一天。但现在,那些她以为人们还没准备好接受的螺旋、圆圈和光束,正挂在一个全世界最主流的艺术空间里。她说得或许没错:世界确实等了好一阵子才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