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医生在病历上写下“偏执型精神分裂症”那天,我母亲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她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布包里。她没哭,也没问为什么是我。她只是把我从医院领回家,像领一个终于肯放下戒备的孩子。
但那不是放下。药物让那些彻夜不眠的幻象暂时退到暗处,却没能教我重新拾起“相信”这个动作。我转过五次学,每一次走进新教室之前,我都会在走廊站很久,看那些陌生面孔,心里想的始终是同一句话:他们不会真的接纳我。一个人如果连跟自己都做不成朋友,又要怎么跨过那道门,去相信别人伸出的手不会收回去?
直到我走进那片草地——Krishna Balarama Goshala,他们说那里是克里希纳神的居所,由几位婆罗门打理。我踏上草场的瞬间,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是气味。牛粪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甜,一下子把我拽回童年生病时母亲喂我的那些阿育吠陀草药。有一味叫Shankapushpi,说白了就是牛尿。我每次都捏着鼻子灌下去,母亲总会念一句:“这里面有克里希纳和罗摩的守护。”
那天在牛棚里,我又下意识地捏住了鼻子。但这一次,我没有急着走开。一头叫Ganga的母牛正安静地卧在干草上,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是那种很深很深的棕色,像秋天的泥土,没有试探,也没有回避。我忽然意识到,我在这里感受到的东西,不是一种普通的善意,而是一种几乎被我遗忘了的信任。不是相信一个人会守约,不是相信一段关系不会变质——仅仅是相信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安全的。
七年来,我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反复确认一个事实:我的母亲从未离开。她忍受我所有的尖利、慌张和防备,却从来不要求我立刻好起来。她像那头牛一样,只是在那里。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信任从来不是某件事的结果,而是一种你可以先闭上眼睛靠近的东西。它不需要被证明,只需要你允许自己停在某个让你觉得安稳的肩膀旁边。哪怕那个肩膀是一头牛的。
人们说,精神疾病会拿走你很多东西,包括你对世界的耐性、对自己的仁慈。但它也给了我一个不寻常的眼光:我开始分辨出哪些关系是建立在交换上的,哪些是无条件的。在Goshala的那个下午,我什么都没有给出去,却收到了一份完整的接纳。Ganga只是继续嚼着她的草,没催我走,也没要我解释我为什么对人那么不信任。这让我想起那个一直陪在我床边的母亲,我半夜惊醒时,她手掌的温度总是那么稳定。
我并不是要美化苦难,也不是要把一头牛的陪伴凌驾于人类情感之上。我只是在那个草场里,第一次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信任不是一种需要刻意学习的能力,而是一种可以被唤醒的记忆。它存在过。当我还很小的时候,我相信过这个世界。后来那些害怕和创伤把它埋得太深,深到我以为自己天生就不具备。但Ganga的注视,还有那气味,像一把小小的铲子,轻轻挖开了一层土。
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回头。风里依然有牛粪的气味,但我已经不需要捏鼻子了。我知道,有很多人可能永远无法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去信任一头牛,却对同类保持警惕。没关系。这本身也是一种信任——相信有些人即便不理解,也不会急着来纠正你。
回到城市以后,我偶尔还是会失眠。幻觉的影子有时还会从药效的边缘滑进来。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恐惧。如果真的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至少我可以先信任自己的感受,信任那个被牛尿熏得皱眉头却笑了出来的下午,信任母亲始终没有放下的手。
我用了三十年才等来那一个下午。它很短,却长到足以托住我接下来所有摇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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