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草地的触感,我现在还记得。脚踩上去,软的,带着泥土混着青草的味道。风从山坡那边过来,不急,刚好能把头发吹乱一点点。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空气。它变轻了,像有人把压在我胸口好多年的石头挪开了一点缝。
你可能不信。一个连跟人好好相处都做不到的人,居然在一头牛面前,第一次觉得安全。
我换过五所高中。五次重新开始,五次试图在陌生的教室里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后来我慢慢明白,问题不在学校,也不在那些同学。是我自己。一个人如果不能跟自己待在一起,要怎么跟别人成为朋友?我那时候不懂,只是反复在逃跑。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以为换个环境就能换掉自己。
七年前,我被确诊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医生开了药,那些小药片能把幻觉压下去,像用一块厚布盖住一面裂开的镜子。你看不到裂缝了,但它还在那儿。病因从来没有真正被治过。那些夜里,我睁着眼睛,看见房间里涌进来各种画面,声音从墙壁里渗出来,只有一个人一直没走——我妈。她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有时候我醒过来,看见她靠着椅背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我的水杯。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信任,叫“她不走”。
去Krishna Balarama Goshala那天,没什么特别的预兆。它在山上,他们说那是主奎师那的居所。一群婆罗门在打理那个地方。我踏进草场的那一刻,空气里的气味先撞了过来——是牛粪的味道。你可能会觉得难闻,但对我来说,那个味道一下子把我拽回了小时候。我妈给我喝过一种阿育吠陀草药,叫Shankapushpi。说白了,就是牛的尿液。可她递给我的时候,总说那里面有主奎师那和主罗摩的护佑。我捏着鼻子往下咽,她就在旁边笑。
你看,连“相信”这件事,最开始也是从气味开始的。
牧场里有头母牛,叫Ganga。它站在那儿,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我。没有靠近,也没有走开。就那么站着,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走身后的苍蝇。我在它边上坐了很久。你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你是从哪儿来的、你为什么来这里、你是不是一个“正常人”。它不关心这些。它只是呼吸,偶尔低头吃草,偶尔抬起头来看看远处的山。
我这一辈子都在揣测别人的表情。那句话什么意思?那个眼神是不是在嫌弃我?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可在Ganga面前,我第一次不用猜。它没有表情需要我解读,没有语气需要我琢磨。它只是存在。那种感觉,是我在绝大多数人身上从来没找到过的。
你知道吗,信任对我来说一直是个很沉的东西。它意味着你要把自己交出去,要相信对方不会在你转身的时候给你一刀。但Ganga不用我交出去任何东西。它没有索取,就不会背叛。这个逻辑也许在你看来很奇怪,可对我来说,那是我活到这么大,第一次想主动靠近一个生命。
我伸手摸它脖子的时候,它没躲。皮毛比我想象的粗糙,温热的,底下有脉搏在跳。我的手停在那儿,它继续反刍,嘴巴歪到一边,嚼得很认真。我突然鼻子一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意识到——我居然在信任它。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人类让我跑了半辈子,一头牛让我站住了。
我现在还在学着跟人相处。没那么快,也没那么容易。药还在吃,有些夜晚还是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但我脑子里多了个画面:一片草场,风从山上下来,一头叫Ganga的母牛站在那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它什么都没给我,除了一个可以安静坐下来的下午。但就是那个下午,让我觉得自己或许不是完全坏掉的。
如果一头牛都能让我卸下防备,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学着把这份信任慢慢还给身边的人。不急,先从记住那个草地的味道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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