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起来,到现在村里还有人当笑话讲。
我小姑子,就是我爱人的亲妹妹,结婚九天就离了。
九天。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回娘家那天,我婆婆坐在灶台边,脸拉得老长,手里攥着个抹布,使劲擦那个早就干净的锅盖。
我小姑子叫晓梅,长得好看,大眼睛白皮肤,笑起来还有俩酒窝。她嫁的那户人家,在我们隔壁镇,条件算不错的。男方家里开了个小五金厂,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在农村来说,有厂子有门面,那是正经的好人家。
相亲那阵子,媒人差点把门槛踏破。
男方叫刘强,一米七八的个头,见人就笑,看着憨厚老实。头回来我们家,手里拎着烟酒水果,还给我婆婆带了一条围巾,说是托人从县城买的。
我婆婆当时乐得合不拢嘴。
刘强他妈也来了,穿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客客气气的。她拉着晓梅的手,一口一个闺女叫着,说家里房子是新盖的三层小楼,东西厢房都收拾好了,嫁过去什么都不用操心。
那会儿晓梅脸上也带着笑。
谁都觉得这事成了。
婚期定在农历八月初八,说是好日子。那阵子我婆婆忙前忙后,准备嫁妆,缝被子,买新衣裳,里里外外操持了将近一个月。我公公嘴上不说,可每天去地里干活回来,脸上都带着喜气。还特意买了条新烟杆,见人就递烟。
我也跟着帮忙,给晓梅收拾东西。
我记得清楚,出嫁前一天晚上,晓梅找我说话。
她坐在我床边,手指头绞着被角,半天没说一句话。
我寻思她是舍不得家,就说嫁过去又不远,骑车也就半个多小时,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她嗯了一声。
可那声嗯,听着不对劲。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坦。
她说没有。
就是睡不着。
我当时没多想。
结婚那天热闹得很,鞭炮放得震天响,刘强穿着西装来接亲,笑得嘴都合不拢。晓梅穿着红嫁衣,化了妆,漂亮得跟电视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我婆婆哭得稀里哗啦,拉着晓梅的手不撒开。
我公公站在门口,眼圈也红了。
那场面,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酸。
送走晓梅之后,我们一大家子吃了顿饭。我婆婆一边吃饭一边抹眼泪,我公公闷头喝酒不说话。
我安慰他们说,嫁出去又不是卖出去,想见随时都能见。
可谁知道,这随时,连十天都没撑住。
事情还要从晓梅嫁过去说起。
我听晓梅后来给我讲那些事的时候,气得牙根痒痒。
嫁过去第一天晚上,就出问题了。
刘强家,表面看着光鲜,三层小楼,屋里装修得也像样。可他们家在旧社会那套规矩,比那三层楼还高。
公婆说了算。
公公是大家长,婆婆是二当家,刘强是个闷葫芦,什么话都听他妈的。
第一天早上,晓梅天没亮就醒了,寻思着嫁过来头一天,怎么着也得起来帮忙做早饭。
可她刚坐起来,刘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会吧,我妈起得早。
晓梅心想也是,就躺下了。
这一躺,躺出事了。
早上七点半,她婆婆敲门了。声音不大,但听着就不对劲。
“强子,起来吃饭了。”
晓梅赶紧起来穿衣服。
等她收拾好下楼,发现饭桌上摆着粥、馒头、咸菜,她婆婆坐在那儿,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起来了?昨晚睡得好吧?”
晓梅说挺好的,谢谢妈。
她婆婆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可隔天早上,动静就不一样了。
那天晓梅也醒了,可她想着昨天起来挺早的,婆婆也没说什么,就多躺了一会。大概到了七点,她婆婆又在楼下喊吃饭。
晓梅下楼的时候,发现她婆婆脸上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晓梅啊,你在家,早上都什么时候起来?”
晓梅老实说,在家的时候随她妈,有时候早起帮忙做饭,有时候睡到八点。
她婆婆哦了一声。
那一声哦,意味深长。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都变成了战斗。
我婆婆后来跟我们说这事的时候,气得直拍大腿。
晓梅这孩子,在家的时候确实娇惯了些。我婆婆年轻时候吃过苦,轮到闺女这辈,就想着让她轻松点。晓梅在家别说做饭,连洗碗都很少干。早上睡到七八点是常事,有时候农闲了,睡到九点十点也有。
可刘强家不干。
她婆婆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烧水做饭收拾屋子。她觉得儿媳妇嫁进来,就得跟着她一样早起。
五点她不说,六点她不说。
七点,她就开始脸色不好看了。
到了第三天,她婆婆直接站在楼梯口,喊晓梅的名字。
“晓梅,下来搭把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晓梅赶紧下来。
她婆婆递给她一把韭菜,让她择。
晓梅蹲在那儿择韭菜,心里不是滋味。她不是不愿意干活,是那个语气,那个态度,让她难受。
做饭的时候,她婆婆又说她。
“这韭菜你择得太长了,根那里老的都没掐掉。”
“粥你搅得太稠了,说多少遍了你听不见。”
“盐放多了,齁得慌。”
“你妈没教你怎么做饭?”
这句话,戳到晓梅心窝子里了。
晓梅当时没吭声,可眼眶红了。
刘强坐在饭桌上,低着头吃饭,一声不吭。
他爸也坐在那儿,眼皮都不抬一下。
晓梅后来说,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站在人家厨房里,被人挑刺,没人帮她说话。
婆媳关系,你要说多复杂,也不算。
可有些事,就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到了第五天,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天早上,晓梅身体不舒服,来例假了。肚子疼得厉害,浑身没劲。
她跟刘强说了。
刘强说那你多睡会。
可六点刚过,她婆婆又开始喊了。
晓梅强撑着起来,下了楼。脸色惨白,嘴唇都没血色。
她婆婆看见了,没问她怎么了。
“你起来了?把桌子擦擦,碗都摆上。”
晓梅说妈,我今天肚子疼,想回屋躺会。
她婆婆看了她一眼。
“肚子疼?哪个女的没个痛经的时候,忍忍就过去了。我年轻时候,地里干活,疼得直不起腰,不也没歇着吗?”
晓梅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楼上。
她婆婆在楼下喊她,她没理。
这下捅了马蜂窝了。
她婆婆觉得晓梅不听话,不尊重她,闹脾气。
等刘强从厂里回来,他妈就跟他告状了。
“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叫她干点活就甩脸子,我还没说她两句,她倒先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她呢!”
刘强上来找晓梅。
晓梅正躺在床上,肚子疼得缩成一团。
刘强坐在床边,说你别跟我妈计较,她就那样。
晓梅说我是真的疼。
刘强说我知道,可你也得给她个台阶下,毕竟她是长辈。
晓梅说那谁给我台阶下?
刘强不说话了。
气氛一下子就僵了。
隔天,晓梅跟刘强回门。
按规矩,新娘子出嫁后三天回门。她婆婆本来不乐意,说回门太早了,不吉利。可刘强他爸说了句,按规矩来,她才没吭声。
晓梅回我们家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来她不对劲。
眼睛肿着,脸上也没光泽,整个人蔫蔫的。
我婆婆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
可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吃着吃着就哭了。
我公公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问谁欺负你了。
晓梅不说。
我婆婆急得不行,拉着她问。
最后晓梅才说了,说早上吃饭的事。
她说她婆婆嫌她起来晚了。
我婆婆当时脸色就变了。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半。”
“六点半晚了?”
晓梅说,她婆婆要求她五点起来做饭。
我公公一听,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五点?种地也没五点就起来的!”
我那会心里就明白了,这事大了。
按我们这边的规矩,新媳妇进门,公婆给个下马威很正常。可五点起来做饭,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这是在立规矩。
旧社会的地主老财都没这么干的。
我婆婆当时就很生气,她想跟晓梅婆家说理去。
可被晓梅拦住了。
晓梅说算了,别闹了,事不大。
那会我们还觉得,兴许是刚嫁过去,不习惯,磨合磨合就好了。
可后来发生的事,彻底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规矩,不是磨合能解决的。
晓梅回婆家的那天晚上,又出事了。
她婆婆又开始说她了。
“你回娘家,你妈没教你点做媳妇的规矩?”
晓梅说教了。
“教了你就这么干?”
“我怎么了?”
“你说你怎么了?嫁过来这几天,你叠了几次被子?擦了几回桌子?地是你扫的吗?饭是你做的吗?你心里没点数?”
她婆婆说话,一句赶一句,像机关枪一样。
刘强站在旁边,还是不说话。
晓梅看他,他只低头看手机。
晓梅那一瞬间,突然就明白了。
她嫁的不是刘强,是他妈。
这个家里,刘强什么都不是,他是他妈的提线木偶。
当天晚上,晓梅跟刘强吵了一架。
刘强说你能不能别闹了。
晓梅说我闹?
刘强说你跟咱妈较什么劲,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
晓梅说凭什么?
刘强说她是我妈。
晓梅说她也是女的,怎么就不能理解理解我?
刘强说我妈年轻时候就这么过来的。
晓梅说我凭什么要跟她一样?
刘强不说话了。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晓梅说,她在那间新房里,看着头顶上的吊灯,突然就想哭。
可她没哭。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刘强。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
她婆婆又喊了。
“晓梅,下来做饭!”
喊了三遍。
没有人应。
她婆婆上楼来了。
推开门,晓梅还在床上躺着。
“你聋了?我喊你你没听见?”
晓梅没说话。
“你给我起来,这不是你们家,容不得你睡懒觉!”
她婆婆上前来,直接扯被子。
晓梅拽着被子不松手。
两个人就在那儿拽。
被子扯坏了。
晓梅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
她看着她婆婆,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做了。”
“什么?”
“我说我不做了。”
“你再说一遍?”
“我、不、做、了。”
她婆婆手里的被子掉在地上。
刘强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
“强子!你看看你媳妇!”
刘强终于说话了。
“晓梅,你起来,给妈道个歉。”
晓梅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后来刘强跟我婆婆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个笑,像是心死了一样。
“我不道歉。”
“你……”
“刘强,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是要跟我过日子,还是要跟你妈过日子?”
刘强愣住了。
她婆婆推了他一把。
“你是我儿子!你敢让我跟她过?”
刘强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晓梅彻底死心的话。
“我……我听我妈的。”
晓梅从床上下来,找出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她婆婆站在旁边,还在骂。
“你走!走了就别回来!我们刘家不缺你这种媳妇!”
晓梅没说话。
她装好衣服,拉上拉链。
走过刘强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跟你妈过吧。”
然后她拉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那栋三层小楼的时候,天刚亮。
她拦了一辆三轮车,坐了半个小时,回到我们家。
那会是早上八点。
我婆婆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到晓梅拉着箱子回来,手里的鸡食盆子差点没拿住。
“咋了?”
晓梅把箱子放在地上,看着她妈。
“妈,我回来了。”
“你……”
“我离婚。”
我婆婆当场就哭了。
不是哭天抢地那种哭,是那种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的哭。
她拉着晓梅的手,问她怎么了。
晓梅把她婆婆说的那些话,还有刘强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说了。
我婆婆听完,坐在院子里的大石头上,半天没说话。
我公公从屋里出来,看到这情形,脸色铁青。
“离!明天就离!”
我公公是个暴脾气,但从来不说气话。
他既然说了离,那就不是开玩笑。
可离婚不是你说离就能离的。
特别是农村。
男方不同意,你单方面离不了,得去法院起诉。
刘强家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是不同意离婚。
他们派人来我们家谈。
来的是刘强他妈,还有他姑姑。
一进门,他妈就开始哭诉。
“亲家,不是我说,这也太不像话了。才嫁过来几天,就要离婚,这传出去,我们两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婆婆冷冷地看着她。
“那我闺女脸上就好看了?”
“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晓梅在我家,我哪点亏待她了?吃好的喝好的,让她干点活怎么了?当媳妇的不就是干这些的吗?”
“那你让她五点起来做饭,也是应该的?”
“五点怎么了?我年轻时候,天不亮就起来,下地干活,伺候一大家子人,不也过来了?”
“你是你,她是她。”
“她嫁到我们家,就得守我们家的规矩!”
两个老太太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激动。
最后刘强他妈,突然冒出一句话。
“你闺女要是真有本事,就不该嫁到我们家来!”
我婆婆当场拍桌子了。
“你给我滚!”
刘强他妈被赶了出来。
站在门口,她还骂骂咧咧的。
“我告诉你,这婚我们不离!看谁能耗得过谁!”
法律上,只要一方不同意,确实离不了。
除非有证据证明感情破裂。
可晓梅嫁过去才八天,哪来的感情破裂?
说白了,证据难拿。
那段时间,晓梅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不吃饭,不说话。
我婆婆急得嘴角起了一圈泡。
我公公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天没亮,骑车去了县城,找了一个当律师的老同学。
律师说,这种案子,得看对方态度。
如果能协商,最好协商解决。
协商不了,只能起诉。
起诉的话,得有证据。
家暴?没有。
虐待?没有。
就是生活习惯不一样,婆婆要求多。
这种,法院一般不会判离。
我妈当场就掉眼泪了。
“那怎么办?就让我闺女在那个火坑里待着?”
律师叹了口气。
“先协商吧。”
协商了几次,都不成功。
刘强家咬死了,不离。
到了后来,又找人说和。
来的是刘强他爸。
他爸倒是讲道理,说这事是他婆娘不对,让晓梅回去,他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我公公跟我爸是多年的老熟人了,按理说这话得信。
可晓梅不信。
她说那天的情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她婆婆扯她被子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不是看儿媳妇的眼神。
是看牲口的眼神。
她不想回去了。
我公公看着她,叹了口气。
“那就不回。”
可不管怎么劝,刘强家就是不同意离婚。
后来,有人说农村有农村的办法。
找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出面。
我公公找了他们村的支书。
刘强家那边也找了人。
两家人坐在一块儿,说和。
刘强也来了。
他穿着结婚那天穿的那件西装,坐立不安的。
他看了晓梅一眼,想说什么。
晓梅没看他。
场面一度很尴尬。
最后还是刘强他姑姑先开口了。
“这事,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小两口过日子,哪有没磕磕碰碰的?婆婆说两句,那也是为了你好。回去以后,我们保证,不让晓梅受委屈。”
晓梅轻轻地哼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刘强。
“刘强,你跟我说句话。”
“我……”
“你说。”
“晓梅,你回来,我求你了。”
“我回来之后呢?”
“我跟我妈说好了,早上不用你做饭。”
“就这个?”
“那你还想怎么样?我妈都让步了。”
晓梅笑了一声。
“你觉得,你妈让步了?”
“可是……”
“刘强,你知道你妈那天扯我被子的时候,说什么吗?”
“我……”
“她说,要不是为了我们刘家传宗接代,谁稀罕你这种懒货。”
全场都安静了。
刘强他爸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转头看着他老婆。
“你说了?”
刘强他妈涨红了脸。
“我说了又怎么样?她难道不是懒?嫁过来这几天,干过什么正经活?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我让她干点活她就哭哭啼啼的!”
“你还说!”
“我没错!”
两家人彻底吵起来了。
最后不欢而散。
晓梅回去以后,趴在床上哭了很久。
我婆婆坐在旁边,也哭。
我看着她们,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后来,事情出现转机了。
刘强他爸背着家里人,偷偷跑到我们家来。
他跟我公公说,他那个婆娘,就是个祸害。
他说他儿子也不争气,这辈子就知道听他妈的。
他说他不管了。
离婚就离婚吧。
这样的家庭,嫁进来,也是害了晓梅。
刘强他爸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晓梅和刘强,正式离婚了。
离婚证下来的那天,我婆婆热了壶酒,炒了几个菜。
一家子坐在一起,都没说话。
晓梅端着酒杯,眼圈红红的。
她说妈,对不起,让你们丢人了。
我婆婆一把搂住她,哭得稀里哗啦。
“傻孩子,什么丢人不丢人的。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我公公也喝了口酒,眼眶发红。
他说,以后不想嫁了就别嫁了。
他说,家里养你一辈子。
我端着酒,也喝了一大口。
那酒滚进喉咙里,又辣又暖。
后来有人问我,晓梅以后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可我知道,她不会后悔。
有些事,后悔不后悔,只有自己知道。
她嫁了九天,离了。
有人说她不识好歹。
有人说她矫情。
有人说现在的姑娘太娇气,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可我只想说,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
你让她五点起来做饭,她做不到。
你让她被婆婆扯被子还笑着道歉,她更做不到。
她就是这么个人。
懒吗?
也许是吧。
可她也善良,也体贴,也会心疼人。
她只是不想活成别人眼中的好媳妇。
她只想活成自己。
这个要求,过分吗?
我觉得不过分。
那天晚上,我陪着晓梅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特别亮,照得地上跟下了霜一样。
她靠在藤椅上,仰着头看天。
“嫂子,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谁说的?”
“我婆婆说的。”
“你婆婆的话你也信?”
“可我自己也觉得,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谁天生就会?”
“可我总得学啊。”
“有的是时间。”
她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
“嗯?”
“我以后……要是遇到一个会做饭给我吃的男人,我就嫁了。”
我笑了。
“那你要个保姆不就行了?”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眼泪又下来了。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笑。
她是难过。
可有些笑,比哭还让人心疼。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有些话,说出来矫情。
不说出来,心里也懂。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道理,不是安慰。
是需要一个人,陪她坐着。
天亮之后,人还要往前走。
前些日子,我婆婆去城里赶集,碰见刘强了。
刘强剃了光头,骑着摩托车,带着他妈妈。
他妈坐在后座上,手里拎着菜,脸拉得老长。
刘强看到我婆婆,愣了一下。
想说什么,他妈妈在后面踢了他一脚。
摩托车突突地开过去了。
我婆婆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叹气刘强可怜。
还是叹气他活该。
我公公听说以后,抽了口烟,冷笑了一声。
“离对了。”
我婆婆说你别这么说。
我公公说难道不对?
我公公说,那种家庭,别说九天,九分钟都嫌多。
我回去跟我爱人说这事。
我爱人是晓梅的哥哥,他对妹妹的事情一直很心疼。
但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说刘强家什么坏话。
他只是抽着烟,沉默了半天。
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妹,值得更好的。”
我们村的人,现在还在说这事。
有些人大笑。
“九天就离了,这怕不是嫁了个孙悟空吧?连花果山的石头都坐不了这么久。”
“哈哈哈。”
可我不笑。
因为我见过晓梅在深夜哭的样子。
我也见过刘强他妈扯被子的眼神。
我更见过刘强站在那儿,像根木头一样,看着他媳妇被他妈欺负,一句话都不敢说的样子。
悲剧吗?
不一定。
晓梅现在挺好的。
她去了县城,在一家服装店上班。
店里的小姑娘都喜欢她,说她性格好,长得也好看。
她现在自己做饭,做得还行。
虽然也不算多好吃,但至少饿不着自己了。
有时候她也想,要是没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她知道,没什么好想的。
日子过得舒心,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
挣再多的钱,住再大的房子,如果心里不痛快,活着有什么意思?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忍。
忍婆婆,忍丈夫,忍孩子,忍到老了回头一看,一辈子都在忍。
可忍来什么了?
忍来一身病。
忍来满脸皱纹。
忍来一肚子委屈。
到死的那天,都没痛快过一天。
可也有人,不忍。
她宁愿被笑话,宁愿被人说不识好歹,宁愿娘家跟着丢人,也不愿意委屈自己。
这样的人,有人觉得傻。
可我觉得,她比别人都聪明。
因为她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婆婆现在也想通了。
她说,晓梅要是以后想再找,她支持。
不找,她也支持。
只要闺女高兴,怎么都行。
晓梅现在处了个对象。
城里的,在药店上班。
瘦高个,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来我们家吃饭,他做了一桌子菜。
我吃了一口他做的红烧排骨,点了点头。
“过关了。”
晓梅在一旁笑。
她笑的样子,跟结婚那天穿红嫁衣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那个男的坐在晓梅旁边,给她夹菜。
我问他要不要喝酒。
他说不喝,回去还得骑车。
晓梅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
我跟我婆婆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婆婆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敬了我公公一杯。
那个晚上,月亮还是那么亮。
吃饭完,我送我婆婆回屋子。
她站在门口,看着晓梅跟那个男的骑着电动车离开。
夜风吹着她花白的头发。
“妈,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一个人。”
“谁?”
“一个活明白了的人。”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光。
晓梅现在说那个男人做饭真好吃。
她说她这辈子,终于不用煮给自己一个人吃了。
她笑得很开心,像捡到了金元宝一样。
我很高兴。
高兴她,终于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了。
以后的日子,谁知道呢。
但至少现在,她是笑着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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