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们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一棵树。要砍掉的那根枝丫还没落下来,几个人倒是先紧张得皱起了眉头。表情太认真,认真到有点滑稽——远远看过去,像在给邻居挠痒痒。

这是实习的第二个月。地方不算陌生,可每次走进去,你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刚来的外人。好在身边有认识的人,不用从“你好,我叫……”重新开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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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人凑在一起的方式,多少带着点凑巧。有人没约好报名时间,最后却在同一个地方碰了头;有人是初中就认识的老朋友,兜兜转转又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填表;还有人是高中同学,真正熟起来,反而是从这场实习的第一天算起。Dea还是那个Dea,谈起恋爱来横冲直撞,谁都拦不住。Nisa从初中到现在,变了不少,可在拘留所走廊里笑起来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Femi以前只是点头之交,现在会一起分一包零食,会在排队打卡的时候交换一个“好累”的眼神。

那间哺乳室是整栋楼里最沉默的见证者。到了祷告时间,她们推门进去,地毯上还留着上午的凉意。房间不大,功能却叠了好几层——上午是哺乳室,中午是祷告室,偶尔还充当临时的讨论室,几个人蹲在地上,把活动排期表铺开,听导师一条一条地讲。导师们脾气都好,说话不紧不慢,用红笔圈出每个人的专业和岗位,像在拼一块拼图。你负责教案,她负责游戏环节,另一个人负责盯时间。拼着拼着,一整周的活动就有了形状。

教英语这件事,原本以为不会太难。毕竟手里都握着教育学位,站上讲台不是头一回。可当底下的学生从孩子换成了一群成年人,教室从学校搬进了拘留所,连最基本的“你叫什么名字”都变成了一个需要重新设计的环节。第一次上课,有些人还在认字母,有些人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聊几句天了。问到年龄的时候,几个人低下头,小声说还不会念数字。于是她们把进度拉回最前面,从one、two、three开始,一遍一遍地带读。到第二次课,加了发音练习;第三次课,开始教动词,打算为将来的现在时句子搭一个骨架。她们把单词塞进游戏里,猜词、比划、抢答,谁赢了就奖励一次掌声。那些掌声在教室里炸开的时候,热情是真的热情,连平时不怎么开口的人都会举着手喊“me, me”。你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教育”这个词,在这里长出了另一种样子。

Korpri那天早上,所有人都穿了制服。仪式在操场举行,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影子还拉得很长。拍合照的时候,她们站成一排,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捏着文件袋,乍一看真有点上班族的意思。只有凑近了才能发现,有人皮鞋里藏着彩色袜子,有人在解散口令响起的瞬间,立刻掏出手机拍天空。周六是穿蜡染布的日子,花哨的图案裹在身上,彼此打量一番,忍不住笑——好像突然之间,都变成了某个公司里正正经经的员工。可说到底,打完卡之后还是要挤在走廊里排队,队伍挪得很慢,有人把下巴搁在前面人的肩膀上,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累是累的,只是脸上不怎么显。

那张合照拍得很费劲。人到不齐,站位调了好几轮,有人在镜头外喊“再往左一点”,左边的人就真的往左蹭了半步。最后按快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憋着笑,表情介于“好了吗”和“我撑不住了”之间。照片洗出来,缺了几张脸,可每个人都说,这张拍得真好。好在哪里呢?大概是因为你知道,那棵要被砍掉枝丫的树后来真的被修剪了,而她们还在原地,看着同一片天,等着下一堂课的学生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