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参议院借助187票对58票的悬殊结果得以通过了《国家情报局设置法》,这一事件将亚太地区的关注目光迅速吸引了过去。 长期以来坚定秉持“专守防卫”立场的日本,终于为自己设立了一个能够向外部开展行动的强力情报机构。高市早苗所提出的“这是情报改革的第一步”这一表述,听起来似乎较为平淡,但实际上却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块大石,所荡开的波纹当中蕴含着权力重组与战略转向的真实意涵。
这一进程的脉络较为清晰。5月23日众议院首先予以通过,参议院随后也以压倒性票数完成了审议。法案的核心内容主要包括两方面:一是将原有的内阁情报调查室升格为国家情报局,二是在其之上设立由首相亲自担任负责人的国家情报会议。过去各个省厅像管理自家菜园一样把持着本部门的情报资源,现在法律明确赋予了国家情报局开展综合调整的权限。简单来说,以前需要多方协调才能获取的情报,今后可以运用更具权威性的方式来进行统筹管理。
这种调整表面上看似机构名称的变更,实际上是将原本分散横置的权力,借助法律手段集中到首相手中。国家情报局计划在今年夏天正式挂牌运行,初期规模约700人左右,并设定在2027财年末之前成立专门负责海外情报收集的对外情报厅。到那个时候,日本在G7成员国当中最后一块情报领域的短板就能够得到较为彻底的弥补。
可以想见的是,日本过去七十多年来的情报工作一直呈现出较为分散的状态。警察厅负责国内安全事务,防卫省侧重军事情报,外务省处理外交相关信息,公安调查厅则开展反间谍工作,各部门之间协调性不足。名义上虽然存在内阁情报调查室来承担协调职责,但由于法律地位的限制,在实际开展工作时经常面临部门不配合的局面。这种情报能力不够均衡的状态,在冷战时期依靠与美国的密切合作尚能维持运转,而在当前世界格局多极化趋势日益明显的背景下,日本自身逐渐感受到较大的压力。
高市早苗在多个场合都指出,日本的情报机构长期以来主要把目光集中在国内事务上,能够有效向外延伸的触角明显不足。在参议院审议过程中,有议员直接提出了一个较为尖锐的问题:如果外国情报机构试图对国会议员进行策反,现行法律是否能够有效应对?内阁官房长官木原稔的回应较为直接,他承认国会议员确实是潜在的渗透目标,现行机制在透明度以及公示要求方面并不充分。这一表态在议场当中引发了部分议员低声附和“理所当然”的反应。
这个细节较为清晰地反映出日本政界当前普遍存在的一种安全焦虑。网络攻击、虚假信息传播、境外势力渗透等过去主要出现在书面报告中的内容,如今已经成为决策者需要日常面对的现实问题。当场有议员建议借鉴美国的做法,制定《外国代理人登记法》,把那些为境外势力开展活动的人员信息进行登记并予以公示。由此可见,在这一议题上,日本政界形成了较为难得的共识。
如果把视角放得更宽一些,可以看到这一事件并非孤立发生。日本近年来实际上在三条主线同时推进相关工作:在军事领域提高防卫预算、发展反击能力、放宽武器出口限制;在法律层面逐步调整战后体制框架;而在情报领域则通过此次改革补齐了最后一块短板。过去最为突出的情报短板现在得到较为迅速的强化,这意味着日本在从“受到攻击后进行反击”的立场,向“可以根据需要先发制人”的方向,又实质性地迈出了重要一步。
更深层次来看,日本长期以来一直希望能够以“第六只眼”的身份加入“五眼联盟”。2024年五眼联盟首次在非成员国的日本举行军方会议,已经释放出一定的合作意愿。但联盟需要的是能够真正开展情报共享和协同行动的伙伴,日本此前那种较为分散的情报体系显然难以完全契合。现在国家情报局正式设立后,制度层面的接口就得以对接。未来在情报共享、联合监控等多个领域,日本与五眼体系的兼容程度将会得到显著提高。
作为这一改革的主要推动者,高市早苗的逻辑思路较为清晰:一方面持续对外强调各种安全威胁,为情报权力的扩展提供合理性依据;另一方面,情报权力扩大之后,又可以通过选择性地释放信息、引导舆论走向,来营造“共同应对外部挑战”的氛围,进而为进一步推行更具进取性的政策创造条件。这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过程。
本质上说,情报资源的集中本质上也是权力的集中。当权力得以高度集中之后,开展战略冒险的门槛就会相应降低。这并非危言耸听,历史上已经有大量事例表明,当一个国家同时把情报机器和军事机器做大,而又缺乏有效制衡机制的情况下,最终的结果往往会超出最初设计者的控制范围。
当然,日本也面临着自身的现实困难。它处于中美博弈的地缘环境当中,所承受的压力确实较为显著。朝鲜频繁进行的导弹试射、中国在周边海域开展的活动、俄罗斯的相关动向,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刺激因素。国内民众对于安全问题的担忧程度也在逐步上升,民调数据显示,越来越多日本人开始接受“不能永远坚持和平主义立场”的观点。这也是该法案能够以较大优势得以通过的重要底层缘由。
但我们也需要看到问题的另一面。战后日本能够发展到今天这样的经济和科技水平,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和平宪法所塑造的低调国际形象以及稳定的外部环境。现在要对这一方向进行大幅调整,国内的反对声音其实一直存在。参议院58张反对票就是具体的体现。部分经历过历史的老一辈日本人,仍然对军国主义时期的教训保持着高度警惕,他们担心情报机构的持续扩张可能会像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一样,逐步将国家带入难以掌控的轨道。
从更为普遍的角度来看,这一变化所产生的影响其实并不遥远。在日常工作当中,经常会遇到各部门之间信息不对称、相互保留关键数据的情况,最终受损的是整个组织的整体效能。日本过去的情报体系就像一个信息流通严重不畅的大型组织,现在通过把所有渠道强行打通来提高效率,听起来确实能够提升决策速度,但当权力过度集中到特定主体手中之后,谁来对信息使用的合规性进行有效监督,就成为一个需要认真面对的问题。
有在跨国企业当中从事风险控制工作的人员经常指出,最令人担忧的情况并非对手掌握了多少己方信息,而是己方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握所拥有的信息最终被如何运用。日本现在把情报权力高度集中到首相周边,虽然表面上提高了决策效率,但同时也把所有风险集中到了同一个决策点上。一旦出现判断偏差,后果可能会具有系统性影响。
类似的情况在历史上并不罕见。上世纪一些国家在外部压力下不断强化情报和军事能力,本意是为了实现自我保护,最后却将自身推入了难以回头的困境。我们当然不希望日本重蹈类似覆辙。但现实情况是,这一趋势已经启动。2027年对外情报厅正式挂牌运行的那一天,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具有标志性的节点。
面对这样的局面,亚太国家保持必要的战略清醒和警惕是完全有必要的。但警惕并不等同于对抗。我们更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在新的安全环境当中建立更为有效的沟通机制以及信任建设渠道。如果把主要精力都投入到军备竞赛和情报对抗当中,最终受到损害的仍然是各国民众的实际利益。
日本此次改革确实把自身的情报短板进行了较为显著的弥补,但同时也把地区安全格局的复杂程度又提升了一个层级。如何在竞争态势中保持理性判断,在保持警惕的同时寻找可能的合作空间,这可能是未来十年亚太各国都需要共同面对的重要课题。
归根结底,一个国家运用各种手段来强化自身的情报能力本身并无问题,关键在于把这种能力用于什么方向。是用来制造恐惧还是促进相互理解?是用于零和博弈还是推动共同发展?日本接下来将如何选择,不仅是东京决策者需要深入思考的问题,整个地区的所有国家都应当予以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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