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的第一年,有段日子整个人像被掏空。每天早上出门走路锻炼,那些压在心里好多年的旧账、失望、消极念头,会突然之间全翻上来。有时候走到一半,眼泪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涌上来,你只能一边走,一边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一开始,你会本能地想把这些东西按住。“别这么想。”你在心里训自己,命令大脑赶紧切换频道,换点别的什么都行。就好像那些念头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必须立刻清理掉。可你越用力,它们反弹得越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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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上瑜伽教培课学了冥想之后,有什么东西开始慢慢变了。不是那些念头不来了,它们照样来,照样在清晨六点的跑道上逮住你。但这一次,你没有再去堵它们,也没有强行擦除。你破罐子破摔地想,行吧,就让它跑完。你跟着每一个念头,它想去哪你就跟到哪,看它到底能把你带到什么地方。

那种感觉,起初非常难受。像一遍又一遍走进同一条黑漆漆的路,看不见尽头。可奇怪的是,等真的走到头,等在终点的从来不是恨,也不是怨。是同情,是某种释然。“也许那件事发生也情有可原。”“也许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误会。”“也许我当时也根本没搞懂对方的感受。”每一次,每一次走到最后,得出的答案都差不多:我们谁都不是完人,包括你自己。揪着彼此的完美不放,到头来只会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一旦那个点被触达,你的意识和感官就会悄悄退回来,重新落在脚下的跑道。那一刻你才猛然发现,清晨的太阳已经晒得人睁不开眼,转弯时风擦过皮肤带着一丝凉意,附近有人在说话,远处不知哪里飘来隐约的食物香气。你突然意识到——此刻,这里,是现在;而你刚才困在里面的那些念头,已经是过去式了。原来连走路这件事,都可以成为一种移动的冥想

这个过程,逼着你一层层剥开自己。社会缠在你身上那些数不清的身份和期待,你一直以来深信那就是“我”的那副模样,一片一片往下掉。剥到最后,剩下一个毫无遮挡、没有任何借口、再也找不到人可怪的自己。在最中心的位置,站着一个孤单又脆弱的小孩,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那个小孩太渴望被爱,太渴望被看见。软弱和欲望从来不敢往外露,必须藏得好好的。你一直以为自己活得很自我,想要什么就去追什么。可回头一看,这些年你做的大部分动作,不过是为了在别人眼里显得被接纳、显得安全。你不断地逼自己、管自己,就为了拿到父母、社会、身边所有人的那个认可。你才发现,这是你人生头一次开始问自己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你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