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在Gumlösa教堂红砖外墙上的这块浮雕,粗糙的表面和半途停下的凿痕,一眼就能看出,它没有完成。
16世纪中叶,瑞典贵族Birger Nilsson Grip为他自己和他的妻子Brita Joakimsdotter Brahe订制了这件作品。Birger是当时手握权柄的地方总督,Brita则是国王古斯塔夫·瓦萨的侄女。这样一对夫妇想要的,当然是一座精心雕琢的墓石,铭刻他们的身份与信仰,竖立在归属之地。但今天你去查他们的安葬地,记录指向的是另一个地方——斯莫兰,不是这里。
这块石板从没抵达它该去的坟墓。
它很可能是从北欧之外订的货,一个德国北部或低地国家的手艺工坊接的单。完工之前,石板被送上船、装上车,穿行在不知名的运输路线上。然后就出了事。流传下来的说法把它和北欧七年战争(1563–1570)联系在了一起:也许是在战时的混乱中,石板在Gumlösa附近丢失了。究竟是失手掉落,被人遗弃,还是有人故意把它丢下,现在谁也说不清。只知道从那一刻起,它躺在了这片陌生的风景里,一躺就是几个世纪。
你想想看,一块刻了一半的石头,本该荣耀加身,结果像一件没送到目的地的包裹,在中途被扔在了路边。雨水冲刷它,泥土半掩着它,它就这么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外。
直到1850年,它才被人从附近的地里重新挖出来。那时候,它的主人早已化为尘土,它原本要去标记的那座坟墓,也从来没等到它。它成了一个无主之物,一个没人接收的纪念品。但人们没有把它丢掉。相反,Gumlösa的教堂接纳了它,把它砌进了自己的东墙,给了它一个从未预设过的归宿。一座斯堪的纳维亚最古老的石砌教堂之一,就这样领养了一个孤儿般的纪念碑。
今天你站在这块浮雕前面,会看到这对夫妇并排而立,姿态永远定格在祈祷的瞬间。丈夫穿着盔甲,一手按剑,那是权力和武力世界的标志。妻子穿着正式的礼服,线条克制,神情同样肃穆。他们身后的纹章装饰框出了整个画面的边界,但装饰的某些部分还是粗糙的坯子,没有打磨完。你甚至能在石头表面看到工匠中途撂下工具之前,那些只勾勒到一半的轮廓和未经抛光的平面。
未完成,反而是它现在最诚实的样子。
一件艺术品被中断的理由可以很宏大——战争、死亡、破产、运输事故——也可以小到仅仅是一次马车的轮轴断裂。它没有被修复,没有被后来的人填上剩下的凿痕。它就这么停在了16世纪的某个下午,然后又在泥土里沉睡了将近三百年,再被拖进一座老教堂的墙壁里,继续沉默。
你看到的与其说是一座纪念碑,不如说是一件关于中断的证物。它把“原本可以”和“结果如此”同时摊在你面前。一个贵族的雄心,一个妻子的信仰,一个匠人的技艺,一条没有走完的路,一段乱了顺序的时间——全部嵌在一面红砖墙里,被太阳晒着,被路过的风吹着。
站在它前面,你也许会想:有些东西,好像注定不会到达它们想去的地方。但被中途拦下的,不一定就消失了。它可能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停留,换了一群人会看见它,换了一种方式被人记住。这块石板没有落在主人的坟前,但它成了整座教堂最让人难忘的一部分。那个中断的时刻,反而让它讲了另一个更长、更离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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