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惠灵顿维多利亚大学的肖恩·伊夫斯(Shaun Eaves)看完最新数据后说:“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理由很体面——康西瓦冰川的连续冰量观测仅从2011年开始,十多年的记录里,很难用“极端”二字去定义区区一年。但数字摆在那里:2025年,这座长3公里、最高点海拔5350米的冰川,全年冰量损失折算成水当量,相当于它整个表面均匀减薄了1.5米。拿来和2011到2024年的平均值比较,这个数字高出——不止一点,而是足足四倍多。
这就是“世界屋脊”传来的信号。几十年来,全球变暖让各地冰川节节败退,中亚那片被称为地球“第三极”边缘的帕米尔高原,却好像拿到了免死金牌。从上世纪70年代到21世纪初,西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和帕米尔东部山脉的冰川,不仅没有退缩,甚至还悄悄长了一点点。气象学家把这里叫作“喀喇昆仑异常”,冰川学家则半开玩笑地把它当成全球消融版图上最后一块坚固的盾牌。可2022年之后,盾牌开始出裂纹了。
最新研究来自中国科学院的范宇(音)和他的团队,他们把目光锁定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内、位于帕米尔东部的那条康西瓦冰川。以前,这里的冰量有些年份小幅亏损,有些年份又小幅回升,整体上维持着一种温和的平衡,偶尔还能见到增长。但在2022年之后,情况急转直下。冰量损失曲线陡然下坠,一直到2025年被推到了历史最高点——当然,所谓“历史”仅仅指2011年有实测记录以来的十四年。
1.5米水当量是一个很容易被低估的数字。它不是简单地指冰川表面降雪少了1.5米,而是说:如果把一整年里消融掉的所有冰全部化成水,把这层水平铺在康西瓦冰川长达3公里的冰面上,水深能达到1.5米。而在此前那十四个观测年里,这个数字平均下来就连它的四分之一都不到。相当于一个常年匀速失血的病人,突然在某一天被扎出了动脉出血。
驱动力没有悬念——热。然而2025年的热法跟以往不太一样。过去即便碰到异常高温,往往也只集中在消融季的某一个月,冰川在其余月份尚可喘口气。2025年的高温却像被按下了连发键,从消融季初持续到季末,几乎没给这片冰体任何喘息窗口。研究人员在论文中直言,类似的极端高温若成为常态,帕米尔-喀喇昆仑地区将不再是什么全球趋势的例外,反而可能被卷进加速消融的漩涡。
这一下就把科学家群体推到了两难。一方面,人类活动导致的气候变暖正在推高极端高温出现的概率,而极端高温又能精准地引爆冰川融化,这个因果链在理论上早已被反复推演过,如今在帕米尔得到了实证呼应。可另一方面,整个地区长期、连续的冰量监测实在太可怜了。康西瓦冰川的观测始于2011年,之前数十年间,它和其他几座“异常稳定”的冰川究竟经历了多少起落,没人能给出确凿数据。肖恩·伊夫斯的冷静表态,正是卡在这个缺憾上:把2025年称之为历史极端事件,或许只是在暴露我们的观察历史过于短暂。
但这套逻辑反过来也经不起推敲。如果我们连现有十多年数据里冒出的一个四倍异常值都不敢正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敢下判断?等到冰川消失一半?等到连续五年刷新极值?或者等到那些从未有过观测的冰川集体坍塌?“记录太短”听起来永远是个安全的学术挡箭牌,但帕米尔以东的几条冰川,正用最直接的物质损失,给这个谨慎打了差评。何况,2025年的异常并非孤例,帕米尔山脉里其他被监测的冰川,几乎同步拉响了警报。
该研究成果已发表在《气候变化研究进展》(Advances in Climate Change Research)上,DOI编号10.1016/j.accre.2026.04.018。论文用冷冰冰的措辞传递了一个暖烘烘的现实:帕米尔-喀喇昆仑冰川群,很可能已经告别了延续近半个世纪的稳定期。那些在西昆仑山、喀喇昆仑山里沉睡的巨量冰体,哪怕只是从“稳定”转向“轻度亏损”,对下游水资源、海平面上升乃至气候系统的冲击,都将被时间放大成难以承受的重量。而我们现在能做的,或许只是攥紧这几条刚过十年期的观测曲线,一边祈祷那1.5米水当量只是偶然,一边暗自心虚——毕竟,在“世界屋脊”之上,许多冰川连一条十年的曲线都还没拥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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