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1931年的秋天,北平城的各路报刊头版上,赫然登载了一张挺扎眼的照片。
画面里那位爷,披着件满是补丁的粗布短衫,两只手死死攥着木制车把,正猫着腰憋着劲儿往前冲。
光看这副打扮,你准得觉得他就是这四九城里几万个跑街的劳力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可偏偏报纸上那几个字儿,让全京城的老百姓都炸了锅,标题写着:“正儿八经的铁帽子王,跑去拉黄包车了”。
这位靠卖力气吃饭的主儿,身份确实不一般,他就是当年大清朝排得上号的克勤郡王,传到他这儿已经是第十七代了,名叫晏森。
一个曾经过着顶级优渥生活的宗室贵客,到底是为什么落魄到要靠下苦力来糊口?
而那些成天在胡同里累得一身臭汗的普通车夫,心里又是怎么盘算这桩奇闻的?
非得说清楚这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那得从这位王爷在几个坎儿上拿的主意说起。
头一个决策点,就在于他怎么倒腾家里的资产。
回溯到1910年,刚满14岁的晏森接了爵位,成了新一代克勤郡王。
本来寻思这辈子都能躺在功劳簿上吃香喝辣,谁知道这顶“铁帽子”才扣在头上两年,大清这棵大树就倒了。
俸禄断了,面子丢了,他得自己琢磨怎么填饱肚子。
那会儿的宗室子弟,手里其实还攒着不少“存货”,像是祖上的宅子、地契,还有那些值钱的古玩。
要是搁在会算账的管家手里,高低得省着点花,再变卖点长线资产来细水长流,好歹能撑个几十年。
可晏森这脑回路不太一样,他就知道吃老本。
全家人除了喝酒遛鸟看大戏,压根没人想过正经寻个营生。
眼瞅着到了1914年,账上的现银干干净净了。
就在这时候,晏森干了件让整个宗室都瞪眼的事儿:他不倒腾字画,也不卖碎地,一撒手就把老祖宗留下的王府给卖了。
那宅子坐落在西单石驸马大街的北边,是顺治年间的老底子,规模在京城的郡王府里也是数一数二的阔气。
最后,他把这处产业盘给了那会儿的民国总理熊希龄。
虽然具体的成交数额没在史料里写死,但咱们能对照着算一笔:1924年王府出卖潮那会儿,庄王府卖了二十万,豫王府也就十二万。
退回到1914年那个当口,晏森手里拿到的钱,撑死也就十万块现大洋。
这笔钱在平头百姓眼里是金山,可在他们这种大手大脚的人家,也就够解个燃眉之急。
搬到复兴门宗帽胡同后,他更是变本加厉,开始了一连串自毁前程的折腾:先是把家里的青铜宝贝全当了,接着又把田村的祖坟地给卖了,甚至连坟头上那上万棵老松树都砍了卖给木材厂。
最让人说不出话的是,他连老祖宗坟前那块威风的御赐驮龙碑都没放过,最后这石碑转了好几手,竟然立到了东北大帅张作霖的墓前。
他这就是拿命根子换眼前的快活。
等最后一棵松树也被锯倒,晏森低头一看,发现除了这一身骨头架子,老祖宗连块瓦也没给他剩。
于是,他得寻思第二个活法:怎么不被饿死?
在30年代的北平,拉洋车是那些没本事的人最后的退路。
但这行当其实凶险得很。
咱们给那会儿的车夫算一笔生存账。
那阵子的车叫“东洋车”,都是舶来货。
车夫自己压根买不起,只能去车行租。
北平城的人力车行虽然多,但车夫没法直接见老板,中间还隔着一个“车包头”。
这中间又多了一道剥削。
汉子们辛辛苦苦跑一天,扣掉给车行的份子钱和给中间人的抽水,一个月下来,手里也就剩那么十二块钱左右。
为了这区区十二块钱,他们得拿命去填。
每天得保持一小时跑十公里的高强度,不管是大太阳还是落雨,从下午一直折腾到天亮。
晚上二十来号人挤在漏风的小屋里,盖着黑黢黢的烂棉絮,吃点糙米和咸菜叶。
这种损耗人命的干法,让大部分车夫活不到四十岁就断了气。
老舍笔下的祥子,就是这几万个苦哈哈的缩影。
攒了半辈子的钱想买辆车,好不容易快上岸了,一个跟头就能让他彻底掉进泥潭里。
这日子就像个死胡同,怎么转都出不去。
可谁想到晏森加入后,硬是把这苦哈哈的行当干出了点“差异化竞争”的意思。
他心里清楚,论体力自己肯定比不过那些壮劳力,但他那块“铁帽子王”的身份就是活广告。
当别的人在路口为了抢个座儿吵得不可开交时,他在报纸上出名了。
全北平的人,尤其是那些爱瞧热闹的洋游客,都想亲自坐坐“王爷拉的车”是什么滋味。
这事儿变得挺荒诞:晏森的生意红火得要命,根本不用愁没客。
靠着这种身份上的强烈反差,他挣的钱比同行高出两三倍。
在那个同行为了抢食能动拳头的残酷圈子里,晏森竟然没受过气。
反倒是有人拿他当挡箭牌,去劝那些觉得干这行丢脸的人:“少废话,人家正牌子王爷都弯腰拉车了,你还有啥抹不开的?”
从一个卖祖产的败家子,到全北平都认识的“车王”,晏森在找工作这件事上,竟然玩了一手靠社交标签降维打击的戏码。
他穿着油腻腻的短衫,在前门、西单之间奔波。
从宣武门到前门,就收一角钱。
道还是那条道,车还是那辆车,可就因为拉车的是个王爷,这趟路就多了种怪异的仪式感。
可偏偏这种“网红流量”触动了另一个人的神经。
那会儿躲在东北搞伪满洲国的溥仪,脸都绿了。
在溥仪眼里,晏森这笔账简直算烂了。
他觉得这不叫勤劳自立,这是在抽整个爱新觉罗家族的大耳光。
堂堂铁帽子王成了街头的洋景儿,这让他在长春那个“小朝廷”里根本抬不起头来。
二话不说,溥仪就打发人把晏森接到了长春。
关于他在长春之后的日子,史料上写得就没那么清楚了。
大伙儿估摸着,溥仪没给他安排官职,只是甩了他一笔安家费,但提了个硬条件:死活不能再去抛头露面拉车了。
打这儿起,这位“车王”就从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彻底消失了。
他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印记,除了那几张发黄的旧报纸,就是他在门头沟祖坟的一个浑名——“车王坟”。
回头看看晏森这辈子,每一处落笔似乎都被时代的大水卷着。
在那场大变局里,像他这样的贵胃子弟,大多在鸦片馆里悄无声息地烂掉了。
他之所以能被后人记着,反倒是他做了一个最没“王爷样”的决定:弯下腰,去跟底层的苦力抢饭吃。
这事儿听着挺心酸,但比起那些死在烟雾缭绕里的败家子,晏森在那个月入十二块的残酷地界里,好歹活出了一个劳动者的骨气。
现如今你在南锣鼓巷溜达,瞅着那些穿黄马甲、载着客谈笑风生的三轮车夫,可能压根想不到,一百多年前的同一个地方,有个货真价实的末代王爷,也曾弓着腰、流着汗,在那条弯弯绕绕的小巷里,用每一步行进换回他那口晚饭。
历史的轱辘和黄包车的木轮一个样,碾过去了,就没打算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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