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街只有两三百米长。一头是加油站，一头是修车铺，中间挤着几家拉面馆、小旅馆、便利店和一个邮政代办点。门口的塑料门帘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掀起来时，能看见远处沙丘的轮廓正在变形——风一过，沙就走。这里是塔中镇，新疆且末县所辖的一座建制镇，孤零零钉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正中央。出了镇子，往任何一个方向走，三百里之内全是沙。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从短视频里。一个货车司机举着手机自拍，背后是夕阳下连成一片的井架；评论区有人留下一句＂这是中国吗，看着像火星＂。可它确实在中国。
塔中镇隶属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且末县，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距离且末县城约200公里，2015年7月经自治区政府批准设立，镇政府驻塔中油田作业区。算到现在，这座镇的＂户口＂才十一年出头，是全国最年轻的建制镇之一。
塔中镇的＂小＂，是真的小。主街长度只有两三百米，功能却异常集中——加油站是全国唯一建在塔克拉玛干腹地的加油站，再加上简单旅馆、几家餐馆、汽修铺、便利店。镇上没有红绿灯，没有公园，没有商业广场。来这里的人，要么是过路，要么是返回，没人来这儿＂逛街＂。
但就是这么一处弹丸之地，承担的角色却一点不轻。辖区总人口约2万，其中90%为流动人口，约2000人长期居住，包括维吾尔族、汉族、回族等少数民族。区域内驻有中石油塔里木油田分公司、中石化西北油田分公司、大庆油田塔东公司等油田单位和工程建设施工单位百余家，各类商业网点近百家，主要产业是石油天然气开采、服务业、沙漠旅游业等。说白了，这是一座为油田而生、又为穿越沙漠的人服务的＂沙海驿站＂。
为什么国家要费这么大劲，在不毛之地立起一座镇？答案藏在脚下。塔克拉玛干表面荒芜，但地下却是中国最重要的油气聚集区之一，塔中正好位于油气富集带核心。油田一旦进入规模化开发，就不可能只靠临时营地支撑——人员、设备、补给、维修、调度，都需要一个稳定的节点。塔中镇就是这个节点。它每年贡献的原油以百万吨计，一桶桶被运向南来北往，最后汇成共和国能源大动脉里的一股。
环境到底有多苦？数字最直接。塔克拉玛干沙漠位于新疆南部，是中国面积最大的沙漠，约33万平方公里，几乎等于三个江苏，它不是戈壁，而是典型的流动沙漠。东西近千公里，南北四百公里，沙丘连着沙丘，地表没有稳定形态，风一来，地貌就会重排。年降水量不足10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3000毫米左右；白天高温四十度，夜里可能接近零度。换句话说，老天爷在这儿就没打算让人好好待着。
可人就是来了，而且来了就走不掉。沙漠加油站的小哥下了班，会蹲在台阶上抽根烟，看夕阳一寸寸沉下去，把井架的影子拉得老长。旅馆老板娘的孩子在县城上学，三个月才能见一次。拉面馆师傅是甘肃人，来这儿八年，说＂刚来的时候掉了一茬皮，现在脸都被晒成酱油色了，反正习惯了＂。镇上没什么娱乐生活，更多的是轮班、值守、休整、再出发。
最让外地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用水。沙漠中的水从哪儿来？答案在脚底下。沙漠公路沿线，每隔3到4公里就有一座井房，整条530公里的公路上共有110口水井，地下水被抽出后，一部分用于防护林滴灌，另一部分供塔中镇生活使用。这些防护林不只是好看的绿带，它们就是塔中镇能活下去的命脉——没有它们，流沙第二天就能把公路埋掉一截。
通信也是一道大关。前些年，跑长途的司机一旦在沙漠公路上抛锚，连个救援电话都打不出去。塔克拉玛干沙漠塔中1号公路连接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塔中镇和阿拉尔市，全长100余公里，过去这一段是著名的＂信号盲区＂。
2024年春节前，塔中1号公路沿线五座移动通信信号塔正式投入使用，跑货的师傅们终于不用再担心车坏在半路连求救都做不到。镇上的老人说，这几年塔中＂长大了＂，不是说楼盖高了，而是连得更紧了——和外面的世界，连得更紧了。
把地图摊开看，塔中镇之所以是塔中，关键就在它落在了几条＂沙漠生命线＂的交叉口上。
第一条，是名头最响的轮南—民丰沙漠公路（1995年贯通，2014年编入216国道）。这是塔克拉玛干修建的第一条沙漠公路，全长五百多公里，从北边的轮台一路往南扎进沙海，正好穿过塔中。当年，这条公路是国家＂八五＂重点科技攻关项目，先后由17个科研单位、180多名专家和技术人员参加攻关，攻克了在流动沙漠中修筑上等级公路的一系列世界级难题。1995年9月通车那天，有老工人在沙丘上哭了——干了两年半，路修通了，他们一身褪皮的工装总算没白穿。
接着是第二条沙漠公路，从阿拉尔到和田，2007年建成。第三条，2019年由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承建的首个沙漠公路——第一师阿拉尔市十四团至且末县塔中沙漠公路全线通车，全长136公里，公路起点自阿拉尔市十四团，接省道S210线，终点接塔中1号公路。这一条把阿拉尔到塔中的距离一下子拉近，阿拉尔市到且末县缩短了五百公里。
最让南疆人念念不忘的，是第四条——尉犁至且末沙漠公路，简称＂尉且公路＂。尉且公路全长334公里，沙漠段长就有307公里，与此前穿越沙漠公路相比，修建尉且沙漠公路更难，这条公路要经过沙漠东部密集、高大的沙山，越往里越难，被称为＂筑路禁区＂。整个项目推平32处高大沙山，填平28处丘间洼地，最高一座沙山近百米，用40多台大功率履带式推土机整整推了150天。修通以后，且末至库尔勒的行车里程缩短了350公里，行车时间也由原来的12小时缩短为6小时。
这几条路就像四根手指，最后都伸到塔中镇这只手心里。镇上的彩门下，每天可以看见挂着各地车牌的货车——库尔勒、和田、喀什、吐鲁番，甚至还有内地跑来的甘A、川A、京牌。司机们下车，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加油、吃饭、上厕所、抹把脸、瞄一眼天气，然后接着上路。
塔中镇还有一个角色，叫＂沙漠旅游目的地＂。塔中镇是中国沙漠第一镇，一个因油而生的小镇，一个前后200公里都望不见尽头的沙漠小镇，被中国探险协会评为＂全国沙漠旅游精品目的地＂。
境内有5条沙漠公路，其中G216国道、S233省道、阿拉尔至塔中沙漠公路被确定为全国十大沙漠旅游精品路线。塔中镇党委书记陆贵华介绍，前来塔克拉玛干沙漠旅游探险的游客人数逐年增加，2021年游客人数超2万人次，2022年游客人数超2.5万人次，2023年过往车辆12万车次，进出人员31万人次，游客人数超3.5万人次。
数字背后，是一群人主动＂找罪受＂。有人为了拍一张胡杨树下的婚纱照，专门把车开进沙漠；有人骑摩托车花十天穿越南北沙漠，到塔中加完油，倒头睡进150块钱一晚的标间；还有不少越野俱乐部包车队，组团来玩沙漠冲浪。当地为了安全，做得很细。塔中镇联合塔中检查站、塔中派出所对来往车辆进行安全提示、提醒，并在彩门区域的店铺放置塔中旅游指南及安全注意事项，店主也会告知游客沙漠旅游注意事项。
要说交通这件事最让塔中镇骄傲的，不是路有多长，而是这些路彻底改写了一个事实——塔克拉玛干不再是天堑。过去南疆人去乌鲁木齐，得绕大半圈，硬熬两三天。如今几条沙漠公路修通，南北直插，朝发夕至。塔中镇的彩门，就像沙海里的一扇旋转门，一头连着轮台、库尔勒，一头通着且末、民丰、和田，把南疆各族群众的日子串成了一条新的脉。
这两年塔中镇还有一个新身份——荒漠化治理最前沿的＂瞭望台＂。
2024年11月28日下午，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的沙地里，最后一棵沙漠玫瑰苗被栽下。2024年11月28日，世界最长的环沙漠生态安全屏障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建成，我国最大沙漠、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塔克拉玛干，被3046公里的绿色防护带＂锁＂住，戴上了＂绿围脖＂。这条＂绿围脖＂，约莫是北京到上海直线距离的三倍长，把整个塔克拉玛干严严实实围了一圈，圈的正中心，正是塔中镇。
塔中镇周围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红柳、梭梭、沙拐枣，其实就是这场长达几十年治沙战的＂老兵＂。塔里木沙漠公路绿化工程是伟大工程，一条长436公里、宽约72-78米、横贯被称为＂死亡之海＂的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南北的绿化带，已在2005年6月全面建成。镇上的老石油们记得清楚，二十年前路修好那会儿，两边还是光秃秃的；如今从塔中往轮台方向开车，窗外能看见整齐的灌丛沿着路基一路绵延，风沙打在车上的＂沙沙＂声明显小了。
＂锁边＂完成不是终点。自2024年11月28日全长3046公里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实现＂合龙＂以来，为巩固治沙成效，新疆从政策支持、技术创新、沙产业发展等多方面着手，对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治理从锁边进入扩边、固边新阶段。
塔中镇就在这场新的接力赛里挑大梁。中国石油塔里木油田塔中作业区生产运行部主任王龙说，目前正在进行沙漠公路植被滴灌系统的智慧管网改造，继续为我国荒漠化治理与区域协同发展提供科技支持。一根根管线藏在沙底，看不见摸不着，却养活着上百万棵抗旱植物。
更让人觉得有意思的，是沙漠里＂种太阳＂这件事。塔中往周围看，能看见连片的深蓝色光伏板像翻涌的海浪铺到天际线。塔里木油田且末10万千瓦光伏发电项目是自治区＂十四五＂电力保供项目之一，总占地面积3916亩，由32个光伏方阵组成，并配有10兆瓦储能装置及一座110千伏升压站，项目年输送电量可满足近25万居民一年用电需求。这种建设模式实现光伏板上发绿电、光伏板下治流沙，对国内流动性沙漠固沙模式研究意义重大。
放眼整个沙漠东南边缘，规模更大的工程也在加码。5月29日22时42分，随着4座升压站成功接入750千伏骨干电网，中国绿发新疆中绿电若羌400万千瓦光伏项目正式全容量转向商业运行，这座刷新国内单体装机纪录的超级工程，不仅输出澎湃绿电，更以其＂板上发电、板下修复＂的系统性实践，为中国乃至世界探索＂沙戈荒＂地区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可复制的智慧样本。
通过5.8万余亩光伏板形成遮阳屏障，地表温度下降3—5℃，光伏板面导流雨水至板下80厘米区域，土壤含水率提升30%—60%，耐盐碱植物存活率提高近2倍。原本一望无垠的死亡之海，硬是被中国人一点点＂逼＂成了＂能量之海＂。
不止是发电治沙，沙产业还实打实让老乡赚到钱。通过积极培育沙产业，新疆一边筑牢绿色屏障，一边发展＂沙经济＂，截至目前新疆在沙化土地上种植肉苁蓉、罗布麻、甘草等各类特色经济作物1083.41万亩，实现总产值289.75亿元，开发药品、保健品、化妆品、饮料、饲料等特色沙产品的企业已达360余家，沙产业每年带动30余万农牧民稳定就业，人均年增收3000至4500元。塔中镇的彩门外，常常能看见拉肉苁蓉、卖梭梭蜜的小车停在加油站旁，老板蹲在地上吃馕，旁边坐着大狼狗，旁人路过都要笑一句＂这老板心宽得很＂。
2025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首都义务植树活动时，特别提到塔克拉玛干沙漠戴上了＂绿围脖＂这一人类治沙史上的奇迹。这一句话，让远在沙海中央的塔中镇人着实激动了好几天。镇上一位石油老工人对着电视新闻直拍大腿：＂咱们这么多年没白干。＂几十年里，从挖第一口井，到修第一条路，再到种第一棵红柳、装第一块光伏板，每一步都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
如今的塔中镇，白天看是补给点，夜里看是值班房。到了夜里，油井区亮起灯光，黑暗的沙漠被切出一块人类活动的区域，灯火不密，但很稳定。这份稳定，是几万人轮换着扛起来的。镇子主街边立着一块标语牌，上面写着——＂只有荒凉的沙漠，没有荒凉的人生＂。这话朴素，可琢磨起来真有点劲。每一个在这儿值守、做饭、修车、加油、种树、抽油的普通人，都是用自己的日子把这句话写在了沙子上。
风继续在吹，沙丘还在动。塔中镇就这么静静地立在沙海正中，像一颗钉子钉住了一片不肯安分的黄沙。两万人，一座镇，几条路，一圈绿——这就是中国最大沙漠中唯一的小镇，一个被黄沙环抱却始终没有被吞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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