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日报那篇署名文章冒出来的时候,距离杰夫·贝索斯坐在CNBC镜头前告诉全美国“别怕AI”还有整整三天。Cloudflare首席执行官马修·普林斯在同一块观点版面上摊开了公司的账本:刚刚裁掉约1100人,同季度营收却猛增34%。普林斯没有用“提升”“赋能”这类词,他直接说,被裁的绝大多数是“测量者”——那些围着内部审计、收入确认、财务、法务、合规、中层管理转的人。这个分类来自彼得·德鲁克1954年的书,他把组织中的人分成三类:建造者、销售者和测量者,而普林斯现在认为,测量者到了被AI接管的临界点。
普林斯的逻辑赤裸裸:AI系统不知疲倦、独立运行、效率极高,而且“随时在线”,它们对组织的测量精度和细节把握,已经超过了最优秀的员工。这番表态不是随口一说,背后是一家营收增长34%却仍然录得6200万美元GAAP运营亏损的上市公司正在极力收紧成本。Cloudflare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文件里写着,当季收入达到6.398亿美元,较去年同期的4.791亿美元大幅跃升,管理层同步宣布向“以智能体AI优先”的运营模式转型,预计重组支出在1.4亿到1.5亿美元之间。砍掉20%的人,换一个AI化架构,普林斯把这些数字摆在明面上,等于在说:重新理解“工作”这件事的时候到了。
贝索斯三天后给出的版本则温暖得多。面对CNBC,这位亚马逊创始人让紧张的打工者放松,说AI会“抬高”他们,会推升生产力,工作岗位不是变糟而是变好。这与皮尤研究中心今年6月的一项调查形成了对照——50%的美国成年人对日常生活里越来越多的人工智能更感担忧而非兴奋,52%的雇员担心自己工作中AI的用途。贝索斯的乐观预测和半数美国人的感受之间,隔着一道不小的逻辑裂缝,而普林斯恰好用一大串具体的职位名字填上了这道裂缝。
两人的分歧不在于技术会不会改变工作,而在于这种改变对谁有利。贝索斯的亚马逊是AI的购买方和平台方,他描绘的是新技术带动整个经济蛋糕做大的图景,那个画面里人人受益;普林斯的Cloudflare则是一家正在用AI替换人力成本的服务型科技公司,他需要向董事会和华尔街解释为什么增长和裁员可以同时发生。前者在谈行业趋势,后者在公布成本结构重组结果,两个CEO给出不同答案,不是一个人看错了,是他们的公司站在损益表完全不同的两端。
普林斯把“测量者”拿出来单独说事,其实划出了一条清晰的分层线。建造者负责产品,销售者负责把它推出去,这两类人暂时安全,因为AI还无法替代创造和交易中的人际判断。而测量者身上的流程性、合规性、数据核对特征,恰恰是当前大语言模型和自动化工具最擅长的部分。一旦管理一个组织需要的客观精度可以被AI以更廉价的方式实现,以前用工资买来的稳定和确定性就变得脆薄。这不是未来才会发生的事,Cloudflare刚刚把1.1亿到1.5亿美元的重组费用记在了自己账上,这家公司用行动表明,雇佣关系的天平已经在向算法那端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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