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刘焕海
昆仑巍巍,玉龙喀什河奔流不息。千万年来,源自新疆和田的玉石随冰川崩落,裹入激流,在昼夜不舍的冲刷与碰撞中,磨去棱角,剔除杂质,只留下最致密坚韧的核。一块玉的旅程,恰与中国人“外圆内方”的人格理想默然相通——待人以温厚柔和,立身则骨鲠自持。
和田玉最动人的特质,在于它的光泽。非钻石般锋芒毕露,亦非水晶般一眼望穿,而是一种自内里漫溢而出的含蓄柔和。东汉许慎释玉,提纲挈领——“润泽以温,仁之方也”,将这种光泽视为儒家最高道德“仁”的物化。孔子答子贡问,论玉之德,首重亦在“温润而泽”。可以说,对中国玉文化的体认,从一开始便指向了人格修养。《诗经》有言:“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思妇惦念的,是丈夫那如玉般淳厚温和的品格。这种温和,并非没有立场的随顺,而是阅世体物之后的通达与从容。古人佩玉,行止间清脆有声,为的是时刻自省:收敛无谓的锋芒,以谦逊待人接物;节制过度的锐气,以体谅安顿身心。一块好玉握在掌心,予人的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沉静而持久的暖意。这正是“外圆”的至高境界——它不是圆滑,是圆融,是深谙世故却不被世故所蚀的澄明。
然而,和田玉绝非只有柔美的一面。它的摩氏硬度在六度以上,质地缜密坚韧,叩之清越悠长,宁折而不弯。管子论玉德,以“折而不挠,勇也”相期许。温润其表之下,是一副极难撼动的铮铮铁骨。这便是“内方”的真正含义。在中国文化的语汇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最决绝的品格宣言——瓦片可以随人践踏、变形媚俗,玉却宁愿碎裂,也绝不弯曲本性。“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玉成器必经切磋琢磨,人立世必历艰辛困顿。内在的方正,并非对外张扬的棱角,而是深藏于胸的底线与脊梁:在是非面前不摇摆,在诱惑面前不低头,在重压面前不趴下。
真正的和田籽料,皮色由内氤氲而出,自然醇和,经得起反复端详;握于掌中,有一种坠手的踏实分量,那是地质年代赋予的致密,仿冒者无从复制。更重要的是,它经得起“盘玩”——历久愈润,光泽愈醇厚。而伪品则日久毕露,或干涩褪色,或原形毕现。辨玉如此,辨人亦然。一时温和可亲未必足恃,经得住岁月考验与磨难淘洗的,才算有风骨。那些真正的如玉君子,诱惑来时不为所动,磨难面前不易其节——这并非口头宣言,而是一种沉于心底、掂得出分量的定力。
温和而不脆弱,内敛而不软弱。这便是“外圆内方”的真谛——它不是折中,是统一,是阴阳和谐、刚柔并济的人生睿智。从昆仑山下的河谷到人间的案头,一块和田玉走得沉默而漫长。它曾随泥沙俱下而不被裹挟,曾受万般追捧而不失本色,曾被虚假仿冒而不可替代。它安静地温润着,也安静地坚硬着。
灯下观玉,指腹触及的那层柔光,是千万年河水打磨出的慈悲。掌心掂到的那份重量,是大地深处赋予的、从不妥协的骨气。温如春风,坚如山骨,这或许便是中国人从一块石头中读出的做人之道——在漫长的一生中,将自己活成那块真正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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