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夏天,一批美国飞行员乘船横渡太平洋,护照上写的职业是教师、商人、学生,没有一个人写的是军人。他们是美国陆军航空队的现役军官,按照规定他们刚刚辞了职,但他们的档案还在军队里,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档案会重新生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支队伍的头领叫克莱尔·陈纳德,退休的陆军航空兵上校,在中国已经待了四年。
陈纳德来中国的原因之一是他和美国陆军的一场争论。他相信战斗机是可以拦截轰炸机的,如果有足够的地面警报系统配合,战斗机可以提前升空,在轰炸机抵达目标之前拦截它们。陆军航空兵的主流意见是轰炸机永远飞得比战斗机快,拦截不现实。
双方争了好几年,没有结果,陈纳德带着愤怒辞职,接受了宋美龄的邀请来中国担任国民政府的航空顾问。他在中国组织起了一套地面警报系统,沿着可能的空袭航线部署观察员,发现日本飞机就用无线电传递预警,让战斗机提前升空。
这套系统有效。
1941年4月,宋子文在华盛顿谈判,成功说服罗斯福政府允许美国飞行员以"志愿"方式加入中国空军作战。陈纳德回到美国招募飞行员,开出的条件是薪水是军队的三到四倍,外加每击落一架日本飞机额外奖励五百美元。
他招到了一百多人。
这批人飞过来,发现他们要驾驶的是P-40战鹰式战斗机,性能上不如日本的零式,速度慢,爬升率差,高空格斗完全是劣势。陈纳德告诉他们:和零式打高空格斗,你们必输,所以不要打高空格斗。P-40的优势是俯冲速度和火力,你们应该从高处俯冲,快速攻击,快速拉起,不要缠斗,一击脱离。
他还给飞机的机头画上了鲨鱼嘴,张开的大口里是锋利的牙齿。没有人知道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有说法是飞行员们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了德国飞鲨中队的涂装,觉得好看就照着画了。鲨鱼嘴后来成了美国志愿队的标志,中国人叫他们飞虎队。
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被炸。美国对日宣战,飞虎队正式参战。
他们的作战记录出乎所有人意料。六个月时间里,飞虎队宣称击落日机约三百架,自身损失大约在八十架左右。这个交换比在当时几乎不可思议。很多人认为数字是夸大的,但就算打个折扣,飞虎队的表现也远超预期。
陈纳德的战术是对的。P-40在高空打不过零式,但在中低空用俯冲战术,配合提前预警的地面系统,可以在日本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完成攻击,然后拉开距离。他把这套战术磨了好几年,在中国试验了好几年,等到飞虎队来了,这套东西已经是成熟的东西了。
但陈纳德在中国还有一个敌人,这个敌人的麻烦不比日本人小。
约瑟夫·史迪威,美国陆军将领,1942年来华担任中国战区参谋长,同时指挥中缅印战场的美军部队。他和陈纳德从第一次见面就互相看不顺眼。
史迪威认为战争靠的是地面部队,靠步兵,靠炮兵,空军是辅助力量,不能决定战争的走向。陈纳德认为在中国战场,空中力量是最有效率的投入,给他足够的飞机和燃料,他可以比史迪威的步兵更快改变战局。
两个人都去找罗斯福告状。
陈纳德写了一份报告,说只要给他一百零五架飞机和每月五百吨物资,他可以在六个月内打败日本空军,一年内迫使日本屈服。这份报告的数字在战略家看来是荒诞的,但陈纳德说得非常有把握,罗斯福看了之后有些心动。
史迪威则持续在罗斯福面前描述陈纳德的局限性,说他的空中理论是幻想,中国没有能力保护空军基地,日本地面部队可以在任何时候前进摧毁机场,空中的胜利无法转化为地面的稳定。
1944年,日本发动一号作战,目标就是摧毁中国内地的美国空军基地。史迪威说的那件事成真了,陈纳德费心建立的机场一个个落入日军之手,他的空中优势在地面的崩溃里化为乌有。
史迪威借机在华盛顿加紧施压,要求免去陈纳德的职务。蒋介石同时在要求免去史迪威的职务,理由是史迪威不服从中国战区最高统帅的指挥,直接向华盛顿汇报,绕开了他。
罗斯福的选择是召回史迪威,同时陈纳德也在1945年7月被解除指挥权,换了一个更听话的将领。两个人几乎同时被赶走,这个结局既不是谁的胜利,也不是谁的失败,只是战争结束了,这两个性格强硬的人都不再需要了。
陈纳德战后留在中国,组建了民用航空公司,继续在中国飞了几年。他1958年死于肺癌,死前几个月得到了国会的正式批准,恢复了退役少将军衔,比他实际的指挥职务低两个级别。
飞虎队的老兵们在他的葬礼上穿着当年的飞行夹克,机头上的鲨鱼嘴涂装那时候已经成了一种标志,在全世界的航空爱好者里广为人知。
陈纳德本人从不谈自己和史迪威的那场争论,他晚年接受采访,说起中国的时候总是用"那边的天空"这个说法,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地方,但也像是在说一个他一直没离开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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