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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成龙

转眼间,明年便是文学大师汪曾祺先生离世三十周年,他的冲淡素雅、质朴洁净的作品,盈满“人间送小温”,今天依然熠熠生辉,滋养抚慰着人们的心绪。

他的女儿汪朝,曾在《老头儿汪曾祺》一书中写道:“他这么决然地拔脚就走,是不是太早了,太快了?!”。

我想,这不仅是一位女儿对父亲的不舍,更道尽了文坛对一位创作正旺盛的大师骤然离去的惋惜。其他的年份不说,仅看汪先生离世的那年——1997年的创作,便知晓他是多么钟爱手中的笔了。

汪先生是1997年5月11日晚猝然发病入院,于5月16日上午溘然长逝。回望他在1997年最后5个多月,他时刻紧握手中笔,都是“在写、在画、在思考”,践行着对文学的一片赤诚。在著名学者徐强所著的《人间送小温——汪曾祺年谱》中,列入当年谱文的便有80条,剔除汪先生应景的出游、画画、书法、拜访等日常杂务,仅创作文学作品而言,他产出了散文22篇、诗歌11篇,谈艺8篇,共41篇,平均约四天一篇,这一创作密度折合时间与以往同期相比较,已超越他历史创作巅峰之年——1993年,那一年他全年创作了散文25篇,小说10篇,诗歌16篇,谈艺28篇,共79篇。而1997年时间尚未过半程,创作篇数已跨越半数,可见其创作热情与才情丝毫未因岁月的侵蚀而衰减。

从创作的体裁看,这一年汪先生虽然未涉足小说创作,但其所创作的散文数量是历史同期所没有的,呈喷吐而出之势,真正踏入“我写即我心”的自由境界,其作品的质量也是空前的率性、老辣、素雅。《梨园古道》以白描的手法刻画出五位戏曲人的江湖人生,给人以启迪;《才子赵树理》《唐立厂先生》《闻一多先生上课》《“诗人”韩复榘》从细节入手,鲜活友人的往日情念,字字入肌理,篇篇如散落碎玉,就在病前两天,即5月8日创作的《铁凝印象》,应是汪先生最后的“绝唱”,他以感怀新人才艺勾串全篇,刻画入木三分,个性跃然纸上,尽显老一辈的关爱、勉励与期许,至今仍是散文创作的典范之作。他创作的这些优美多元化文本的散文作品,充实了文学宝库,至今依然熠熠闪光。而在他病逝前的一个月,即4月3日所创作的《梦见沈从文先生》,今天回望看却是他追随恩师而去的心灵先兆。他在那篇文章里,除了写道梦中恩师还在叮嘱“……文字,还是得贴紧生活。用写评论的语言写小说,不成。”外,还写了梦醒后自己的感受:“我很少做这样有条有理的梦(我的梦总是飘飘忽忽,乱糟糟的),并且醒后还能记得清清楚楚(一些情节,我在梦中常自以为记住了,醒来却忘得一干二净)。醒来看表,四点二十分,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这不就是一位文坛大师临终的一种灵魂独语吗?

尤其令人感念的是,在诗歌与文论领域,汪曾祺同样留下了沉甸甸的收获。在他离世的前一个月时,还为母校江苏南菁中学建校115周年创作了《江阴满忆》,共三首:《忆旧》《樱花》《河鲀》,抒发了自己浪迹天涯岁月里保有的满腔家乡情,其中“一别六十载,皤然白头发”一语,寄托了老人无限的沧桑与感怀,成为其晚年抒情格律诗的巅峰之作。这一年,他还在《文汇报》撰文《论精品意识》,其所倡导的“必须有‘精品意识’,才能有‘精品’。现在是商品经济时代,艺术是有偿劳动,是要卖钱的。但是在进入艺术创作时,必须把这些忘掉。艺术要卖钱,但不能只是想卖钱,而是想要精品。”这是他追寻“精品意识”最生动、最直接的映照,也是他一生文学实践的准则与深远思考,至今依然为文坛提供着宝贵的思想滋养。

时光匆匆中汪先生弃尘凡近三十载,但他及其作品不断地被提及、被印制、被探寻和研讨,他的《受戒》《大淖记事》《多年父子成兄弟》《故乡的元宵》等这些笔墨间的温度与力量依旧鲜活,这也提醒和昭示着世人:真正的文学大师,从未远去,他的作品与精神,一定会在岁月长河中永远流淌。

汪曾祺曾说:“人总要把自己生命的精华都调动出来,倾力一搏,像干将、莫邪一样,把自己炼进自己的剑里,这,才叫活着。”1997年的他,正是以这样的姿态燃烧着生命最后的光热。虽然那一年时光短暂,但他却用笔为自己七十七年的苍生岁月画上了璀璨而圆满的句号,今天仍然余响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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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方成龙,供职于中铁四局集团,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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