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国公府后。
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侍奉老太太。
得知老太太信佛,喜欢姑娘家做针线绣活。
我便日日抄经,陪她礼佛。
我绣工很好。
当初母亲请了大家手把手教的,针脚细密,花样新鲜。
府中夫人们看了都赞不绝口。
老太太面上有光,赏了我好些东西。
顾如意跟我不一样。
她天生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嘴甜,爱笑,哄得各房各院的人都眉开眼笑。
我们都视世子为洪水猛兽。
陆挚公务繁忙,加上我们平日里刻意躲避,其实很少能见到他。
寄居府中一年,我只碰见过他两回。
头一回是刚进府的第三日。
我在后花园替老太太掐花骨朵,转过假山,迎面便看见他过来。
我连忙低头贴墙站。
等眼前一袭紫袍过去了,才敢抬头。
第二回是除夕夜。
老太太留我在屋里守岁。
他过来请安,风尘仆仆,肩上的雪还没化。
我端着茶盘进去,正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他坐在主座上。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我手中的茶盏上,忽然问了一句。
“这是你绣的?”
茶垫上绣着岁寒三友,是我做来孝敬老太太的。
外祖母笑着接话道。
“这孩子针线活好,又孝顺。”
他没再说什么,接过茶喝了一口。
我和顾如意私下常互相提醒。
“如意,你可千万别动那歪心思。”
“我又不傻。连我姨母都怕世子,我哪敢起那邪念。再说世子也看不上我们,不如嫁给一个小官,做正头娘子。”
顾如意有说这种话的底气。
她姨母是国公爷的继夫人,虽说也要看世子脸色,到底是主母,还是有些份量的。
我却没有这种依仗。
我不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她待我也只有些面子情。
就这样过了一年。
国公夫人替顾如意相中了礼部王侍郎家的庶子。
虽说是庶子,也是一表人才,自己考了功名做了官,前途无量。
顾如意婚事定下后,老太太便叫了我去。
我满心以为她是要替我做主了。
没成想。
却是让我给陆挚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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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自那日后,老太太没再提做妾的事。
我琢磨不透老太太是何想法。
心里急,却不敢问。
陆挚那天连夜就走了,去同华节度使任上,说是要入冬才回来。
我得趁这段日子。
哄得老太太给我定一门亲事。
只要定了亲,纳妾的事自然就不作数了。
那日,顾如意拉着我去城南的玉春楼赴宴。
说是王侍郎家的三姑娘请了几位闺秀一起赏花,让我也去散散心。
宴上人多热闹。
我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安静地喝茶。
忽听身后一阵喧哗。
“温二公子来了!”
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年人的意气张扬。
他笑嘻嘻地打招呼。
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定在了我脸上。
“这位姑娘是?”
我有些局促,起身行礼。
如意连忙介绍。
“这是祝家的姑娘,我表妹。”
“祝姑娘。”温怀玉又是一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叫温怀玉,我爹是大理寺卿,我姐姐是陛下的贵妃,我大哥是吏部郎中,我是个好人。”
他报家门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我抿着嘴,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温怀玉眼睛更亮了。
“祝妹妹,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脸瞬间烧了起来。
顾如意在旁笑着打圆场。
“温二公子,你可别欺负我妹妹脸皮薄。”
“我哪儿欺负了?”温怀玉喊冤,“我这是夸呢!”
他是个有趣的人。
席间说话逗趣,插科打诨,把一桌人逗得前仰后合。
我却总感觉暗中有一道视线定定落在我身上。
如芒在背。
散席时,温怀玉忽然凑过来。
“祝妹妹,我可以去国公府找你玩吗?”
我逃进了马车。
回了国公府,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天色已经暗了。
廊下悬着几盏风灯,晃晃悠悠的,照得人影憧憧。
我正要自己院子的门。
忽然,从廊柱的阴影里,传来一道声音。
低沉,冷淡,像是淬了冰。
“你不想跟我,是看上了温家那个纨绔子?
我脚下一顿。
心口猛地一缩。
阴影里的人慢慢走出来,灯影掠过他冷白的侧脸,照见那双沉沉的眼。
竟真是陆挚。
他不是该在同华吗?
我连忙后退半步,福身行礼。
“世子。”
他没应,只垂眸看着我。
“我问你话。”
我攥紧袖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世子误会了。温二公子只是席上说笑,我与他并无私情。”
“并无私情,你对着他笑。”
他语气平淡,偏生比发怒更叫人心惊。
我忽然想起方才在玉春楼,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
原来不是错觉。
他竟在那里。
我咬了咬唇,低声道:“难道世子还不许我笑么?”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惊了一下。
陆挚眸色沉了沉,朝我逼近一步。
廊下本就狭窄,他这一逼,我后背几乎贴上了朱漆廊柱。
“胆子大了。”
“先前在祖母面前跪着时,不是很会装乖?”
我抬头看他。
“我没有装。”
“我确实不想给世子做妾。”
这话像针一样戳破了什么。
四下忽然安静得可怕。
灯笼在风里轻晃,连影子都跟着摇。
陆挚盯着我,半晌,忽地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一点也没到眼底。
祝倾安,你是不是觉得,我非你不可?”
我心里一慌,连忙低头。
“不敢。”
“那你躲什么?”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我的下巴,逼得我不得不抬起脸来。
动作很轻,压迫感却重得惊人。
“从进府第一日就躲我。见了我像见了鬼。后来祖母提一句纳妾,你吓得像要上断头台。”
“你就这么怕我?”
我呼吸乱了几分。
怕。
当然怕。
整个国公府,谁不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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