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玥在登山口等我。

她背对着我,正低头看手机,一件白色的速干T恤扎在腰间,勾勒出纤细的腰线。但我注意到的不是这些——深灰色的瑜伽裤紧紧包裹着她的双腿,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臀部,每一个曲线都清清楚楚。她踩着一双崭新的跑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我站在十几步开外,手里的登山杖突然变得很沉。

“陈屿?”她转过身来,眼睛亮了一下,“你到了怎么不出声?”

我没动。她朝我走过来,瑜伽裤在晨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风把她扎成低马尾的长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但我的胃像被人攥了一把。

“怎么了?”她歪头看我,注意到我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

“你没告诉我你穿这个。”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我,困惑地笑了:“穿瑜伽裤怎么了?运动嘛,方便。”

我想说很多事。想说你知不知道瑜伽裤意味着什么,想说你知不知道孤男寡女去爬山,你穿成这样,别人会怎么想,你会怎么想,我会怎么想。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拧干的湿毛巾。

“算了。”我听见自己说。

然后我转身走了。

“陈屿?”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置信,“你干嘛?”

我没有停。登山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一步都在远离她。走出十几步,我听见她也跟了上来。

“你等一下!”她小跑着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背包带子,“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意思?”

我停下来,没有转身。她的手还攥着我的背包带,力气不小。

“你说爬山,”我说,“我以为是真的爬山。”

“这就是真的爬山啊!我们不是在山脚下吗?”

我闭了闭眼。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我转过身,她站在一步远的地方,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点点的愤怒。

“你知道瑜伽裤现在意味着什么吗?”我说。

她愣了一下。

“它是约拍的标配,是社交媒体的流量密码。”我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说一件与我有关的事,“女生穿着瑜伽裤去爬山,根本不是为了爬山。是为了拍照。是为了让别人看到她的臀线、腰线、大腿的弧度。全程两小时,一小时五十分钟在找角度修图,剩下十分钟随便走两步,就算完成了一次‘户外运动’。”

她的脸慢慢红了。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不下来,话像决堤的水一样往外涌,“你不是那种人?那你知道上一个约我爬山的女生穿了什么吗?也是瑜伽裤。我们爬到半山腰,她说‘帮我拍张照吧’。然后开始摆姿势,撅屁股,扭腰,一个位置拍二十张,让我从各个角度拍。我像个付费摄影师。最后天黑了,山也没爬完,她发了九宫格,配文‘今天的快乐是山给的’。”

林玥松开了我的背包带。

“那又不是我。”她的声音小了很多。

“你怎么证明你不是?”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过分了。她站在晨光里,穿着那件白T恤和深灰色瑜伽裤,马尾被风吹得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山道上陆续有人经过,好奇地看我们一眼,又匆匆走过。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扯散,听不真切。

林玥深吸一口气。

“陈屿,我约你爬山,是因为上个季度的项目报告你说想讨论一下,在办公室说话不方便。我说爬山吧,你说好。我还专门去迪卡侬买了这双鞋,刚才鞋带系了三遍才系好。我对瑜伽裤唯一的了解,是它比牛仔裤舒服。”

她顿了顿。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可以脱了它光腿爬。但你得把你的外套借我,不然我不好意思。”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是玩笑,不是激将,是真的在说一个认真的建议。

我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那团拧了很久的湿毛巾,忽然松开了一点。

“走吧。”我说。

“嗯?”

“爬山。”我转过身,没有等她,但也没有走快,“外套不用了,你就穿着吧。山上有风,别着凉。”

她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追上来,走在我的左边。我们之间的间隔,大约是一个拳头的距离。

山路蜿蜒向上,起初的一段比较平缓,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零星开放的野菊花。她走得不快,呼吸均匀,偶尔会问一两个关于项目报告的问题,问得很散,像是想到了什么问什么。

我回答,但心不在焉。

我在想的是,我凭什么用别人的错来审判她。

半山腰有一处平台,几块大石头被阳光晒得温热。她说要休息一下,我没说什么,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她也坐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以前那个同事,”她忽然开口,“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就是让你帮她拍照那个。”

我把登山杖放在脚边,想了想。“后来听说她去了另一家公司,做博主了,专门拍户外内容。粉丝不少,十几万吧。”

“你难过吗?”

“没有。”我说,“但也不高兴。就是觉得,我认认真真准备了一周的路线,研究了几条备选方案,背了两瓶水、压缩饼干、创可贴、驱蚊水,结果人家根本不在意这些。”

林玥安静地听我说完。

“你今天带驱蚊水了吗?”她问。

“带了。”

“压缩饼干呢?”

“在包里。”

她轻轻笑了一下。“你看,这些我都需要。我本来就打算中午在山上吃的。”

我转头看她。她正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手腕上是一只旧旧的电子表,表盘有划痕。

“你如果真的想爬山,”我说,“下次不要穿瑜伽裤。”

她抬起头,看着我。

“穿瑜伽裤爬山不舒服。不透气,布料薄,树枝一刮就是一个洞。吸汗也差,湿了贴在身上很难受。真的常爬山的人,穿速干的登山裤,或者那种两截式可拆卸的徒步裤。”

她认真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好。下次穿登山裤。”

休息够了,我们继续往上。后半段的路开始变得陡峭,碎石多,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她在几个难走的段落没有退缩,也没有抱怨,一步一步地跟着我往上爬。有一处比较滑的碎石坡,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提醒她,她已经把手撑在岩石上,蹬着凸起的地方翻了上去,手掌沾满了灰。

爬上去之后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对着我笑了,像个小孩。

“这条路你走了多少次?”她问。

“七八次吧。”

“一个人?”

“嗯。”

“不无聊吗?”

“不无聊。”我想了想,“一个人爬山的时候,不用说话,不用迁就别人的节奏。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山不会催你,也不会让你证明什么。”

她没有接话。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她忽然说:“那你今天为什么要答应我一起来?”

“你约我的。”

“你完全可以拒绝。”

我想说是啊,我完全可以拒绝。但我没有。是因为上次项目报告她帮我挡了一道,还是因为她总是早到公司十五分钟却从不炫耀,还是因为她每次开会都记得给所有人倒水,包括实习生?我说不清楚。

“可能是,”我斟酌了一下,“想试试看两个人爬山是什么感觉。”

她偏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笑意,但没有追问。

快到山顶的时候,路变得开阔起来。两侧的树木退开,露出大片天空,云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她忽然加快脚步,越过我走到前面,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眯着眼看向远处。

“陈屿,你看。”

我走过去。山谷在我们脚下铺展开来,河流像一条银色的细线蜿蜒穿过田野和村庄,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山脉,一层一层地淡下去,直到和天际线融为一体。

风很大,她的马尾被吹得四处飘散,她用手拢了好几次都拢不住,索性不管了,就让它被风吹着。

“我以前觉得,”她在风里提高了一点声音,“爬山是为了到山顶看风景。但现在觉得,爬山就是爬山。”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看我,在看远方的山。

我没有告诉她,这是我第二次觉得她好看。第一次是刚才她笑着给我看沾满灰的手掌。

“你拍照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拍。今天没带手机。”

“你的手机不是在——”

“噢,你说刚才在山下。那个是回了条消息,不是拍照。”她转头看我,认真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从来不在社交媒体发自拍。我连头像都是一只猫。”

我沉默了两秒。

“那只猫是你的吗?”

“不是,网上找的。”

我笑了。她看到我笑,先是惊讶,然后也笑了。我们站在山顶,迎着风,笑得毫无理由,好像山下的所有预设和误会都变得不重要了。

下山的时候,天色还早。走到登山口,她的车停在左边,我的车停在右边。我们站在路口,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瑜伽裤膝盖那里果然被什么东西蹭出了一道浅浅的刮痕。

“这条裤子废了,”她说,“下次得穿你说的那种登山裤。”

“我回去找找链接发你。”

“好。”她顿了顿,“那……下周还爬吗?如果你不想两个人,也没关系。”

我看着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碎石地上,浅淡而安静。

“下周有另外一条路线,”我说,“比这个长一点,但风景更好。你如果要来,穿登山裤,带足水,还有手套。”

她弯起眼睛笑了。

“好。”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挥了挥手。我站在原地,目送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倒车,掉头,沿着来路开远。

回程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车里,带着晚秋特有的干燥和清冽。

车载音响在放一首老歌,我不知道歌名,但旋律很舒服。等红灯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看到林玥发来的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我今天穿错裤子这件事,可以成为我们之间的一个梗,但不要成为你心里的一个坎。”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我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

到家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购物软件,搜了登山裤,把链接转发给她。她又秒回了。

“已加购物车。下周路线发我,我提前做准备。”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很简单的:“好。下周见。”

发完之后我放下手机,去了阳台。夜色正一点一点地漫上来,远处的高楼亮起零星的灯火。我忽然觉得,或许两个人爬山,确实比一个人有意思。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

“那说定了。下周我请你吃饭,算是补偿今天的裤子。”

我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立刻回复。

山在那里,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