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门口的红灯灭了,我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护士推开门,儿子何志强冲进去,我跟在后面。
儿媳罗雅涵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贴着脸,嘴唇白得吓人。
旁边护士抱着个襁褓,递过来:“恭喜,是个男孩。”
我伸手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小家伙闭着眼睛,皱巴巴的,哭声跟猫似的。但我就是喜欢,打心眼里的喜欢。
我掏出准备好的银行卡,66万,这大半辈子攒的。递给儿媳:“雅涵,你受苦了,这是爸的一点心意。”
她伸手接过去,眼睛没看我,轻声说了句“谢谢爸”。
一切都挺好的。我看着孙子的小脸,心想这辈子值了。
可我心里总觉得哪不对劲。亲家母罗母从早上就没出现过,说是身体不舒服。儿媳住院这几天,她只来了一次,站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我也想不了那么多。孙子在手,啥都不愁。
01
我何德顺今年六十五,老伴走了八年了。我一个人把一儿一女拉扯大,没再娶,怕后妈对孩子不好。
儿子何志强在建筑公司当工程师,从小就是我的骄傲。三十一岁了,结婚三年,儿媳妇罗雅涵怀了九个月的孕,马上就要生了。
我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何家三代单传,到我这一代只有一儿一女。我盼孙子盼得眼睛发直,嘴上不敢明说,怕人说闲话,可心里天天惦记这事。
产房门口我站了整整九个小时。腿酸了也不坐,怕错过什么事。中间何秀兰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何秀兰是我闺女,在市医院当护士。
她性子随她妈,嘴皮子利索,心眼也多。
这些年她跟我话越来越少,我知道为什么。
她妈活着那会儿,我重男轻女,没少亏待她。
她妈走了以后,我把钱都花在儿子身上,买房、买车、办婚礼,样样不含糊。
秀兰结婚的时候,我就给了三万,她没说什么,从那以后过年都不怎么回来了。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我有孙子了。
终于听见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我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我使劲攥着拳头,掐自己大腿,才没哭出声。
护士推开门:“罗雅涵家属,生了,男孩,六斤二两。”
我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号码。好不容易拨通了老丁的电话:“老丁,我有孙子了!六斤二两!”
老丁那头乐了:“老何你终于如愿了啊!”
我心里头那个舒坦,比我当年评上先进都高兴。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儿媳。她闭着眼,额头上还有汗珠。床边放着保温杯,我拧开看了看,早就凉了。我赶紧去接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雅涵,喝点水。”
她睁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热水杯:“谢谢爸。”
声音很轻,轻得跟没吃饭似的。
我又去看孩子。护士正在给他洗澡,小家伙蹬着腿,哭声亮堂。我隔着玻璃看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儿子何志强站在旁边,脸上没太多笑。我拍了他一下:“咋了,不高兴?”
他愣了一下:“没有,高兴着呢。”
我盯着他看了两眼,总觉得他那笑是挤出来的。但我也没多想。
下午我回家炖汤。老伴生前留下一个紫砂锅,我一直留着。排骨、山药、红枣,炖了三个小时。汤飘着香味,我心里美滋滋的。
何秀兰又打来电话,这回我接了。
“爸,听说嫂子生了?”
“生了,男孩,你侄子!长得可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你是不是又高兴得找不到北了?”
“你这话说的,我有孙子了我高兴还不行?”
“行,怎么不行。”她顿了顿,“爸,你跟嫂子的妈闹矛盾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上午我去病房看嫂子,亲家母来了,站了没一会儿就走了。我看她脸色不好看。”
“那估计是身体不舒服,不碍事。”
“行吧。”她挂了电话。
我没细想这事。我把汤装进保温桶,拎着去了医院。
病房里只有儿媳一个人,抱着孩子喂奶。看见我进来,她往被子里缩了缩。
“雅涵,你妈呢?”
“回去了,说腰不舒服。”
“你咋不休息一下,让我来抱孩子。”
她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我把汤倒碗里,放在桌上:“趁热喝了,对奶水好。”
她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孩子。小家伙睡着了,嘴巴一动一动的。
“爸,”她突然开口,“你给孩子起个名吧。”
我愣了一下,心跳得厉害。想了半天,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叫何家旺,咋样?”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喝汤。
我又说:“你要是不喜欢,咱再想。”
“没事,挺好的。”她说着,眼睛看着窗外。
外面天黑了,病房里的灯亮着。我看见她握着勺子的手,关节有些发白。
这孩子怀了九个月,我鞍前马后伺候着。
买补品、炖汤药,样样没落下。
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以前她怀过一个,流了。
从那以后她跟我话就少了,见面叫一声爸,然后就没话了。
我不怪她,谁还不有点心事呢。
我看着孙子的小脸,心想以后你们娘俩,我好好待你们。
02
出院前一晚,我拎着新买的保温桶去医院。走廊里碰到王护士长,她是我闺女何秀兰的同事,这么多年也熟了。
“老何叔,又来送饭呢?”王护士长冲我笑笑。
“那可不,得让孩子吃好。”
“您对儿媳妇可真上心。”
“应该的应该的。”
我推开病房门,儿子何志强坐在床边,抱着孩子。儿媳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不少。
“爸,您又来了。”何志强站起来。
“来看看我孙子。”我把保温桶放下,“今天熬的鲫鱼汤,下奶的。”
儿媳接过去,道了声谢。
我低头看着孩子,小家伙正在睡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伸手去摸他的脸,被儿媳拦住了:“爸,别吵醒他。”
我缩回手:“对对对,让他睡。”
隔壁床的产妇是个年轻姑娘,她婆婆也在,见了我笑着说:“大哥你真是好公公,天天送饭,我这儿媳妇要有你这样的公公,睡着都要笑醒了。”
我心里舒坦,嘴上说:“应该的,儿媳妇辛苦了。”
那老太太又说:“你儿媳妇有福气,生了个带把的。”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儿媳。她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志强把孩子放回婴儿床,拍了拍我的手:“爸,你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天出院了。”
“住院费结了吗?”
“都结了。”
“那行,我明早来接你们。”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灯光有些暗,儿媳坐在床沿上,影子拉得老长。
那晚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孙子的小脸,越想越精神。我爬起来,把床头柜里的存折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66万,我攒了大半辈子。卖了一辆开了十年的车,又把几年退休工资凑上,才凑够这个数。
明天当着全病房的面,把钱给儿媳,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何德顺对儿媳妇没二话。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就醒了。穿上那身新买的夹克,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何秀兰发了个消息过来:“爸,今天出院,我值完夜班就过去。”
我看完没回,出门了。
医院走廊里,我碰见王护士长,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王护士长,有事?”
她犹豫了一下:“老何叔,您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她到了护士站。她看了看周围没人,压低声音:“明早出院的时候,我有话跟您说。”
她表情不太对。我心里突了一下:“咋了,是不是孩子有啥问题?”
“不是,孩子很好。就是……我明早再跟您说吧。”
她说完,匆匆走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心里犯嘀咕。但转念一想,也许是关于儿媳病情的事,也不好多问。
九点,办完出院手续,我去病房接人。
儿媳抱着孩子坐在床边,何志强拎着东西。我接过孩子,小家伙睡得正香,嘴里含着手指头。
我把银行卡掏出来,递到儿媳面前:“雅涵,这是66万,爸给你的。你辛苦了。”
声音不低,整个病房都能听见。
隔壁床的产妇和她婆婆都转过头来。那老太太张大了嘴巴:“大哥,你这红包也太大了吧!”
我没理会,看着儿媳。她伸手接过卡,低头看了看,好一会儿才开口:“谢谢爸。”
声音很轻,眼圈有点红。
我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把这桩心事了了。
我抱着孩子往外走,何志强扶着儿媳跟在后面。
走廊里,王护士长从护士站跑出来,喊住了我:“老何叔,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王护士长,啥事?”
她看了一眼何志强和罗雅涵,拉着我走到角落里,塞过来一个手机。
手机上是一个视频画面。
走廊的监控,时间是凌晨。一个女人抱着一个襁褓,匆匆走向楼梯间,身影一晃就消失了。
我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心头一紧。
那身形,那发型,我太熟悉了。
是罗雅涵。
“老何叔,您媳妇生的是双胞胎。”王护士长压低声音,“还有一个女孩,出生当晚就被她妈抱回娘家了。”
我的手一抖,手机“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了,画面却还亮着。
监控里的女人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我蹲下去捡手机,看见自己花白头发映在碎屏幕上,乱成一团。
03
我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王护士长捡起手机,又凑近了些:“老何叔,这事我琢磨了一宿,觉得不能瞒着您。”
我抬头看她的脸:“你怎么知道的?”
“当晚我值夜班,凌晨两点,我在值班室打盹,听见走廊有动静。起来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您儿媳抱着个襁褓走过去。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她妈来接她出去透透气。但第二天一早查房,发现产房记录写的是单胎,接生医生也说是一个。”
“我问了当班护士,那晚产房里确实只接生了一个男孩。但后来我查了住院登记,您儿媳产检的时候,B超单上写的是双胞胎。”
我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B超单呢?”
“我找过了,病历上没了。应该是有人提前抽走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走廊尽头,何志强和罗雅涵正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罗雅涵抱着孩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孩子出生那晚,我跟你儿媳确认过,她说只有一个。”王护士长的声音又小了,“当时我也没多想,直到第二天查房,看见她妈在楼梯间打电话,说‘藏好了,别让人发现’。”
我咬着牙:“你咋不早告诉我?”
“我怕弄错了。再说,您不在医院,我总不能打电话跟您说,怀疑您儿媳藏了个孩子吧。”王护士长叹气,“我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得告诉您。”
我说不出话。
我看着罗雅涵的背影。她还是那样,低眉顺眼的,安安静静抱着孩子。谁看了都说这媳妇懂事。
我心里翻江倒海。
亲家母罗母那个泼辣劲儿,我领教过。
她早年丧夫,只有罗雅涵这一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
罗雅涵嫁过来后,她隔三差五来家里,话里话外就是嫌我家条件不好。
“老何,我闺女在你家受委屈了,你得好好对她。”这话她当面跟我说过很多次。
我每次都忍了,心想人家嫁女儿是割肉,咱得体谅。
可她现在,居然帮着我儿媳妇藏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电梯口。
何志强看见我:“爸,你脸色不太好看,咋了?”
“没事,刚才蹲久了,头晕。”
电梯到了,我们进去。罗雅涵靠墙站着,怀里抱着孩子,眼睛始终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我盯着她抱孩子的手,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就是普通抱孩子吗?但为什么,我觉得那双手的姿势别扭?
电梯门打开,罗雅涵往外走。
“闺女,”我喊住她。
她回头:“爸,怎么了?”
“孩子让我抱一会儿。”
她犹豫了一下,把襁褓递过来。我接过来,小家伙还在睡。
我翻了翻襁褓的边角。就是普通医院包被,看不出什么。
但我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到了停车场,何志强开车门,扶着罗雅涵坐进去,又从我手里接过孩子。
我站在车外,说:“你们先回家,我去办点事。”
“爸,你办啥事?”何志强问。
“买个东西。”
“那行,你早点回来。”
车开走了。我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那辆车融入车流,消失不见。
我掏出手机,翻出何秀兰的电话。
“喂,爸,出院了?”她那边声音很吵。
“秀兰,你在哪?”
“刚下夜班,回家补觉。咋了?”
“你过来一趟,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啥事啊?”
“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蹲在停车场入口,一根接一根抽烟。
阳光晃眼,照在柏油路面上,发白。路上车来车往,人声嘈杂。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个监控里匆匆消失的背影。
我想起老伴生前说过我的一句话:“你这个人,总觉得钱能摆平一切。有些事,比钱重要。”
老伴走的时候,秀兰才二十六。她最后拉着我的手,说:“德顺,别太偏心了。儿子闺女都是你的。”
我当时没听进去。
现在想想,我好像一直都听不进去旁人的话。
04
没过多久何秀兰就来了。她骑着电动车,穿着白大褂,头发有些乱。
“爸,出啥事了?”
我把她拉到一边:“你嫂子生的是双胞胎。”
“啥?”她愣了一下。
“另一个是闺女,出生当晚就被你嫂子她妈抱回娘家了。”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然后转身往医院走。
“你干嘛去?”
“找王姐问清楚!”
我拽住她:“别!现在说开了,打草惊蛇。”
她停下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先告诉我,你嫂子产检的时候,B超单上是不是双胞胎?”
她想了想:“产检单我从来没看过,那不是应该她自己留着吗?”
“那得查。”
我们回到医院,何秀兰去产科档案室。我在走廊等,心里七上八下。
过了二十多分钟,她出来了。
“爸,产检档案我看了。罗雅涵的B超单有三张不齐全,最关键的三个月那张没了。但其他几张上写的都是‘双胎’。”
“那她住院记录呢?”
“住院记录上写的是单胎,生产记录也是单胎。应该有人改过。”
我咬着牙,手攥成拳头。
“爸,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得去一趟你嫂子娘家。”
“我跟你去。”
“你别去。你上班吧。”
“爸,你一个人去能行?她那妈,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皮子厉害得很。”
“我心里有数。”
我转身往外走,又停住:“秀兰,你帮我查件事。”
“什么事?”
“王护士长说那晚看见你嫂子她妈在楼梯间打电话,说‘藏好了’。我想知道她妈那晚是几点来的医院,几点走的。”
“行,我去调监控。”
我走出医院大门,站在路边给儿子打电话。
何志强接起来:“爸,你买完东西了?”
“志强,雅涵呢?”
“在家休息呢。咋了?”
“你在家等着,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打了辆出租车。
一路上,车窗外的景物往后退。我看着它们走神,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的种种。
罗雅涵嫁过来三年,从没跟我红过脸。
她话少,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书,偶尔跟同事吃顿饭。
逢年过节给我买件衣服,买条烟,不贵,但看得出来是用心了。
我一直以为她懂事。
现在想想,她哪是懂事,她是不想跟我说话。
到了家,何志强开的门。罗雅涵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喂奶。看见我进来,她又低下头。
“爸,你回来了。”
“嗯。”
我坐到她对面,屋里很安静。
“雅涵。”
她抬起头。
“我问你件事。”
何志强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她:“爸,有啥事吃完饭再说吧。”
“不用,现在就说。”
我看着罗雅涵的眼睛:“你是不是生了个闺女?”
她手里的奶瓶差点滑落。何志强愣了一下:“爸,你说啥呢?雅涵生的是儿子啊。”
我不理他,盯着罗雅涵:“我问你,你是不是生了个闺女?”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
“爸,你听谁说的?”何志强插话。
“你甭管我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罗雅涵抱着孩子的手,越抱越紧。
“不是。”她说。
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那你怎么解释那张B超单?”
“什么B超单?”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但也有别的什么,我看不太懂。
“三月份的B超单,上面写的双胎。”
她不说话了。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爸,”她开口,“孩子是你的孙子。我生的就是单胎。”
“那你妈呢?”
“我妈怎么了?”
“出生那晚她来过医院。”
她愣了一下:“我妈那晚是来过,来看看我,待了会儿就走了。”
“你确定?”
“确定。”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看了看何志强,他站在那,脸上表情很复杂,像在挣扎。
“志强,你说。”
他咽了口唾沫,看看我,又看看罗雅涵。
“爸,雅涵说了,是单胎。”
他的话里,没什么底气。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里,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他们两口子有事瞒着我。
但我没有证据。
我站起身:“行,都说是单胎,那就是单胎。”
我往外走。
何志强追上来:“爸,你干嘛去?”
“出去走走。”
我走出门,站在院子里。
天气很好,阳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叶沙沙响。
我掏出手机,打给何秀兰。
“秀兰,查到了吗?”
“查到了。她妈那晚是凌晨一点四十分来的,走的时候两点零五分。前后加起来二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
从住院部走到停车场,来回差不多五分钟。剩下二十分钟,她干了什么?
够她抱走一个孩子。
“爸,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她娘家。”
“我跟你一起。”
“不用,我让你帮我办件事。”
“帮我查查你嫂子的手机通话记录。那晚她有没有给谁打过电话。”
“爸,这不太好办……”
“我知道。你试试。”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飘过的云。
老伴,你走了八年了。
你要是还在,会不会笑话我?
笑话我这一辈子,到头来连自己的儿媳妇都看不透。
05
我打了一辆车,直奔亲家母家。
亲家母叫罗母,住在城郊的老小区。三层的红砖楼,门前停了几辆电动车。
我上了三楼,敲门。
没人应。我又敲了两下。
“谁啊?”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是我,何德顺。”
门开了。罗母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烫得卷卷的,站在门口。
“老何,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
“看我?”她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何德顺还有空来看我?”
我推门进去。
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客厅不大,摆着老式沙发茶几,电视机柜上摆着几个玻璃杯。
但我一眼就看见墙角那个婴儿床。
那是个新的婴儿床,粉色的小被子,有个小熊玩偶。
我走过去。罗母在后面喊:“你别乱翻啊。”
我没理她,伸手去掀小被子。
里面什么都没有。
婴儿床空的。
我回头看罗母:“你这儿怎么有婴儿床?”
她脸色变了变:“我买来送人的,不行啊?”
“送谁?”
“你管我送谁?”
我站在那没动。
这时我听见里屋传出一声。
很轻,像猫叫。
我心跳了一下。
“你屋里什么声?”
“没什么声,你耳朵背了吧?”
我又听见了一声。
这回是哭声。
我拔腿往里屋走。
“老何!你干嘛!”罗母冲过来拦我,我一把推开她,推开里屋的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靠墙的床上,一个小被子裹着的婴儿正在哭。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小手在空中挥来挥去。
我愣住了。
那是个女婴。
我颤抖着伸手去抱那孩子。
孩子很小,裹着薄薄的粉色被子,摸上去有些凉。她整个人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角一动一动。
我看了一眼孩子的耳朵后面。
有一个小胎记,红色的,跟孙子耳朵后面那个胎记一模一样。
我抱着孩子转身。
罗母站在门口:“老何!你别碰我孙女!”
“你的孙女?这是我何家的骨肉!”
“你说是何家的就是何家的?你凭什么!”
我看着她,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你闺女做了什么?她瞒着我们,把这个孩子偷走了!”
“偷?谁偷了?这孩子就是我看我闺女可怜,怕你们何家不要她!”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孙女?”
“你没说过?”她冷笑,“你闺女怀第一胎的时候,你天天让人家喝中药,最后孩子没保住。从那以后,她心里就有了疙瘩。这回又生了个闺女,她怕你不喜欢,怕你又逼她喝药,怕何志强也顺着你,让孩子受委屈。”
“我……”
“你什么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他妈天天盼孙子,孙子孙女放一块,你第一个抱谁你心里没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罗母又说:“我闺女嫁到你们家三年了,你对她好过吗?你眼里只有你儿子,只有你孙子!你以为给66万就了不起了?有钱了不起?钱顶个屁用!”
孩子在我怀里哭了。
我低头看着小家伙。她使劲蹬着小腿,声音不大,但听着揪心。
我抬头看罗母:“不管你怎么说,这孩子我得带走。”
“你休想!”
“那就报警。”
“你报!你报啊!看警察来了怎么说!看看你闺女怎么跟警察解释她藏孩子的事!”
她说着,我的手机响了。
是何秀兰打来的。
“喂,爸?你在哪?”
“我在你嫂子她妈家。”
“孩子找到了?”
“找到了。”
“爸,你先别冲动。”何秀兰那边声音有些急,“嫂子给我打电话了,哭着让我跟你说,她不是故意要藏孩子。她说她怕你重男轻女,不待见闺女,这才听了她妈的话,想把孩子先藏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
“她说得轻巧!”
“爸,我想和你说,你这些年对嫂子的态度,她心里都记着呢。怀第一个孩子被你逼着喝药,最后没了,她心里一直有结。她怀孕的时候就怕你又逼她,但不好意思跟你开口。”
我沉默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家伙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只眼,水汪汪的,看着我。
罗母走过来,把孩子从我怀里抢过去。
“你走吧,老何。孩子的事,我们法庭上见。”
我被推了出去。
门“砰”一声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我慢慢往下走。
刚下了一层,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儿子何志强打来的。
“喂,爸。”
“说。”
“雅涵跟我说了。”
“说什么?”
“双胞胎的事。她怕你嫌弃闺女,所以让她妈先把孩子抱回去。她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逼她喝药。”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志强,你是她丈夫,你跟着她一起瞒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天,何志强开口了:“爸,雅涵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你在产房外面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想了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说,‘这次要是再生闺女,就再生一个。’”
何志强又说:“雅涵那天在产房里听见了。你不知道,她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后来孩子没了,她整整哭了三天。她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你说的那句话。”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
屏幕又碎了。
06
我站在楼梯间,靠着墙。
脑子里乱成一团。
何志强那句话跟把刀子似的,一下一下扎在我心口。
“这次要是再生闺女,就再生一个。”
这话我说过吗?
我想了半天,终于有了点印象。
是,我说过。
那是三年前,罗雅涵第一次怀孕。我被叫到产房外,等了半天,生下来一个女孩,但先天不足,很快就没了。
我当时站在产房门口,愣了很久。
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但我确实记得我跟谁说过那句话,好像是跟老丁。
“老丁啊,这回要是闺女,就让她再生一个,总得生个带把的。”
我只是随口一说。
我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可谁能想到,那句话让罗雅涵记了三年。
我蹲在楼梯间,点了一根烟。
烟雾往上飘,模糊了视线。
手机里又进来一条消息,是王护士长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老何叔,我又查了一下。您儿媳妇住院那晚,她妈在楼梯间打电话的内容,我让值班的同事拦住她,偷偷录了一段。您听一下。”
接着是另一条语音。
我点开。
里面是罗母的声音,压得很低:“藏好了。对,别让她公公知道,那个老东西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闹。你就好生养着,等他们家把钱都拿出来了,咱再把孩子抱回来。反正是个丫头,他们何家也不稀罕。等将来有钱了,再跟老何谈条件,让他把房子过户到你名下。”
语音结束。
我手抖得厉害,烟都拿不稳。
藏好了。别让我知道。等钱都拿出来了,再把孩子抱回来。
再跟我谈条件,让房子过户。
原来罗母不是心疼外孙女,她是拿孩子当筹码。
她等着我把钱都给出去了,再拿孙女来要挟我,让我把房子也给出去。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罗雅涵银行卡接得那么痛快。
她早就跟罗母商量好了。
先拿钱。再拿房。
至于那个孙女……
我站起身,往楼下走。
到了楼下空地,我掏出手机,拨了何志强的电话。
“志强,你给我说清楚,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
“我问你话呢!”
“爸……我知道。”
我的血压往上升:“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雅涵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她妈就提过这个主意。雅涵不愿意,她妈就骂她没出息,说她以后肯定会被你欺负死。后来她妈天天打电话,天天说,雅涵最后没办法,就答应了。”
“那是你媳妇!你不会拦着?”
“我怎么拦?她妈说,要是不听她的,就跟雅涵断绝母女关系。雅涵从小被她妈养大,她怕她妈。”
我咬着牙:“你就看着她胡来?”
“爸,你有没有想过,雅涵为什么怕她妈?她小时候她妈打她、骂她,一天不落。她爸走得早,她就这么一个亲人。你要是跟她妈闹翻了,她怎么办?”
何志强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是怕她妈,可她更怕你。你明白吗?她怕你像对第一个孩子那样,对她的亲闺女。”
“爸,你回去吧。这事我来处理。”
“你去哪?”
“我去接孩子。”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楼下,看着漫天阳光。
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
路边有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她们看了我一眼,又各自聊着天。
我蹲在地上。
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三年前那句话,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可罗雅涵记得。
何志强也记得。
他们都记得。就我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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