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在深夜十一点响起,刺耳得让人心烦。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陌生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请问是林……林远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爸病危了,在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他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八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关于父亲的消息。
"他说……他说当年的事情,他想跟你解释……"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八年前那个雨夜——父亲举起木棍,一下、两下、三下,重重地打在我身上。那根棍子现在还放在老房子的墙角,上面的血迹可能早就被擦干净了,但我后背上的疤痕,这辈子都不会消失。
"我知道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你什么时候能到?你爸爸他真的……"
我打断了她:"麻烦你转告他,我不会回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尖利的声音:"你这个白眼狼!你爸爸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他?他现在病成这样,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认出来了,这是继母王芳的声音。八年过去,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尖锐刺耳。
"养我?"我冷笑了一声,"王芳,你心里清楚,这八年我为什么不回去。"
我挂断了电话,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张泛黄的火车票。
那是八年前,我离开家时买的那张硬座票——K1247次,本市开往省城,票价87元。那天我身上只有两百块钱,是高中三年省下来的生活费。
票根上的日期清晰可见:2015年7月15日。
那天正好是我十八岁生日。
我打开手机,找到刚才那个陌生号码,给她发了条短信:"告诉他,那趟车没有回头票。"
然后我拍了张火车票的照片,也一并发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我反而松了口气。八年了,该断的早就断了,该忘的也早该忘了。
可是躺在床上,我还是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盯着那些影子,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父亲林建国的脸,从慈祥到冷漠,最后到那天晚上的愤怒和决绝。
三根棍子,打碎了十八年的父子情。
我告诉自己,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可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微信消息。
是高中同学张磊发来的:"远哥,听说你爸病危了?我刚在医院看到王芳了,她到处打听你的联系方式。你……真的不打算回来看看?"
我没有回复。
张磊又发来一条:"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他毕竟是你爸啊。有些话,可能这辈子就没机会说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退出了对话框。
有些话,八年前就该说的。
现在说,还有什么意义?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我仿佛又听到了那天雨夜的雷声,还有木棍落在身上的闷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像在说:你不是我儿子。
01
八年前的夏天,天气热得像要把人烤化。
那时候我刚高考完,每天在家里等成绩,顺便帮父亲打理他的小五金店。店面不大,就在老城区的建材市场里,但生意还算稳定,供我读书绰绰有余。
父亲那年四十二岁,身体硬朗,话不多,但对我很好。
我妈在我十岁那年因为车祸去世了,这八年里,父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没读过什么书,但总是说:"儿子,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别像爸爸一样,一辈子守着个破店。"
我记得很清楚,高考前一天晚上,父亲煮了一碗面给我。
"远儿,别紧张,考不好也没关系,爸爸养得起你。"他坐在我对面,笑得很憨厚。
我当时说:"爸,我一定能考上好大学,以后赚钱养你。"
父亲的眼睛红了,说:"好,好,爸爸等着那一天。"
可这个承诺,我没能兑现。
变化是从那年五月开始的。
父亲有天突然跟我说:"远儿,爸爸给你找了个阿姨,以后家里也能有个人照顾你。"
我愣住了:"什么阿姨?"
"就是……"父亲有些尴尬,"爸爸要结婚了。"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然后是抗拒。虽然父亲这些年一个人很辛苦,但我总觉得,这个家里不需要外人。
可父亲已经决定了。
一周后,王芳带着她十二岁的儿子何宇搬进了我们家。
王芳看起来三十出头,长相普通,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笑,露出一口白牙。她对父亲很温柔,叫他"建国哥",说话的时候总爱靠在父亲肩膀上。
何宇是个瘦小的男孩,眼睛很大,看起来挺机灵的。第一次见面,他叫我"远哥",声音脆生生的。
王芳拉着我的手,热情地说:"远儿,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阿姨会好好照顾你的,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很别扭。
父亲看出了我的抗拒,私下跟我谈了一次。
"远儿,爸爸知道你心里不舒服。"父亲坐在我房间的床边,声音很低,"但是爸爸这些年真的太累了。王芳是个好女人,她带着孩子也不容易,咱们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过得好。"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爸,只要你开心就好。"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放心,爸爸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你。"
可事实证明,这句话只是说说而已。
王芳刚进门的那段时间,确实对我很好。
她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餐,问我想吃什么,还主动洗我的衣服。她跟父亲说话的时候,总是会带上我:"建国哥,咱们周末带远儿出去吃顿好的吧?这孩子高考完,得好好放松放松。"
父亲很高兴,觉得王芳真的把我当亲儿子看。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王芳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打量,好像在评估什么。而何宇虽然叫我"远哥",但眼神里却有一种隐藏的敌意。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582分,超过一本线30多分。
父亲高兴坏了,当天晚上就在家里摆了一桌菜,还特意买了一瓶好酒。
"远儿,你真给爸爸长脸!"父亲喝得脸通红,眼睛里都是骄傲,"你是咱们林家第一个大学生!"
王芳也笑着恭维我:"远儿真厉害,以后肯定有出息。"
何宇坐在旁边,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想多了。也许王芳真的想和我们好好过日子。
可我错了。
第二天,录取通知书的事情就出了问题。
02
录取通知书是在七月中旬寄到的。
那天我在店里帮父亲搬货,王芳打电话来,声音很兴奋:"建国,远儿的通知书到了!是省城的工业大学!"
父亲当时就放下手里的活,拉着我往家赶:"快快快,回家看看!"
一路上,父亲都在笑,走路都比平时快了一倍。
可回到家,我却发现气氛不太对。
王芳站在客厅里,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何宇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看到我们回来,眼神闪烁了一下。
"通知书呢?"父亲急切地问。
"在这儿呢。"王芳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大信封,递给父亲。
父亲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
"工业大学,机械工程专业……"父亲念着上面的字,眼睛都湿润了,"好,好,这个专业好,以后好找工作。"
我接过通知书,心里也很激动。这是我十二年寒窗苦读的结果,也是我和父亲新生活的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开始张罗我上大学的事情。
他去银行取了一万块钱,说是给我做学费和生活费。还特意去商场给我买了新衣服、新鞋,还有一个拉杆箱。
"远儿,到了大学好好学,别省钱,该花就花。"父亲把钱塞给我,"爸爸这些年存了点钱,够你读完大学的。"
我拿着这些钱,心里又感动又愧疚。感动的是父亲对我的好,愧疚的是我马上就要离开他了。
但王芳却突然变了。
她对我的态度开始变得冷淡,不再主动跟我说话,做饭的时候也不问我想吃什么了。有几次我早起,发现她在跟父亲嘀咕什么,看到我就立刻闭嘴。
何宇也开始处处跟我作对。
有一天,我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何宇突然推门进来。
"远哥,你要走了啊?"他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嗯,下个月就要去学校报到了。"我头也不抬地说。
"那可真好啊。"何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你走了,这个家就是我和我妈的了。"
我抬起头,皱眉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何宇耸耸肩,转身走了,"就是随便说说。"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这种不安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越来越强烈。
我发现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王芳和何宇总是在我不在的时候,跟父亲说些什么。而父亲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有时候欲言又止。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到父母房间里传来争吵声。
"建国,你想清楚了,那可是一万块钱!"王芳的声音很尖锐,"宇宇下学期也要上初中了,也需要钱!"
"远儿上大学要花更多钱,我不能让他在学校受委屈。"父亲的声音很坚定。
"你就知道你儿子!何宇也是你儿子啊!你凭什么厚此薄彼?"
"芳芳,话不能这么说……"
我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冷汗。
原来王芳是在跟父亲争钱。
我悄悄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开始明白,王芳对我的好,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装的。她真正在意的,只有她自己的儿子。
但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第二天,我的录取通知书不见了。
我记得很清楚,我把通知书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上面还压着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但那天早上,我打开抽屉,发现通知书不见了。
我翻遍了整个房间,都没有找到。
"爸!我的录取通知书不见了!"我冲到客厅,焦急地说。
父亲正在吃早餐,听到这话,筷子都掉了:"什么?不见了?你好好找找!"
王芳和何宇也在餐桌上,王芳一脸惊讶:"怎么会不见呢?你是不是放在哪儿忘记了?"
"不可能!我明明放在抽屉里的!"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父亲放下碗,跟我一起回房间找。
我们翻遍了整个房间,柜子、床底、书架,所有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但就是没有。
"会不会是被风吹走了?"王芳站在门口,好心地提醒,"你窗户开着呢。"
我看了一眼窗户,确实开着,但我记得昨晚关上了。
"不可能……"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父亲的脸色也很难看:"别急,咱们再仔细找找。"
可找了整整一个上午,还是一无所获。
我坐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没有录取通知书,我怎么去大学报到?
父亲也急得团团转:"要不我给学校打电话,让他们再寄一份?"
"补办通知书要很长时间……"我的声音都在发抖,"万一赶不上报到怎么办?"
就在这时,何宇突然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爸,远哥,你们看我在院子里发现了什么!"
他摊开手,是几张烧焦的纸片。
我心里一紧,冲过去抓过那些纸片。
上面还隐约能看到"录取通知书"几个字,还有我的名字"林远"。
我的手开始发抖。
是我的通知书,被人烧了。
03
"怎么会这样……"我拿着那几片焦黑的纸,声音都在颤抖。
父亲的脸色铁青,他从我手里接过那些碎片,仔细辨认着上面残存的字迹。
"确实是远儿的通知书……"父亲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怎么会被烧掉?"
"我在后院的垃圾桶旁边捡到的。"何宇小声说,"旁边还有火柴盒。"
王芳快步走过来,看到那些焦黑的纸片,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天哪,这是谁干的?这也太缺德了!"
我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回想着这两天的细节。
通知书昨天晚上还在,今天早上就不见了。而昨晚十点多,我去厨房喝水的时候,看到何宇的房间还亮着灯。
我看向何宇,他正低着头,不敢看我。
"是你干的?"我盯着他,声音发冷。
何宇猛地抬起头:"不是我!我怎么会干这种事!"
"那你昨晚十点多还不睡觉,在房间里干什么?"
"我……我在玩手机……"何宇的眼神开始闪烁,"远哥,你不能冤枉我!"
王芳立刻站到儿子前面:"林远,你说话要有证据!宇宇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他才十二岁!"
"十二岁就不会划火柴了?"我的怒火一下子冒了上来,"家里除了他还有谁会干这种事?"
"你凭什么这么说!"王芳的声音也尖锐起来,"宇宇是在院子里捡到的,他好心告诉你们,你反而冤枉他?"
"够了!"父亲突然吼了一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失望:"远儿,你不能没有证据就怀疑何宇。"
"爸,除了他还能有谁……"
"说了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父亲打断我,语气很重,"何宇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这样想他?"
我愣住了。
弟弟?
他们才进这个家两个月,父亲就开始叫何宇"弟弟"了?
"建国哥,我知道你疼远儿,但你也不能让他这样冤枉宇宇啊。"王芳的眼圈红了,"宇宇从小就乖巧懂事,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何宇也开始抹眼泪:"爸,我真的没有……远哥冤枉我……"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行,就算不是何宇。"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那通知书总不会自己跑到院子里烧掉。这个家里,昨晚只有我们四个人。"
父亲沉默了。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会不会是小偷进来了?"王芳突然说,"听说最近这一带不太平,有人专门偷东西。"
"偷通知书有什么用?"我冷笑,"值钱的东西一样都没丢,就偷通知书?"
"那我怎么知道!"王芳的声音又尖锐起来,"反正宇宇肯定没干!"
"那就是我自己烧的呗!"我彻底爆发了,"我闲着没事干,把自己的通知书烧了玩!"
"林远!你怎么跟阿姨说话呢!"父亲的声音更大了。
我看着父亲,心里一阵发凉。
他居然没有安慰我,反而在指责我。
"爸,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通知书好好的放在我房间,怎么可能……"
"够了!"父亲摆摆手,打断我,"先别吵了。我现在就给学校打电话,让他们补办一份。"
"补办要多久?万一赶不上报到……"
"赶不上就晚一年!"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烦躁,"总比在这里吵个没完没了强!"
我愣住了。
晚一年?
父亲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要再等一年才能上大学,意味着我所有的计划都要推迟。
可他只是随口一说,好像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建国哥,你别生气。"王芳柔声劝着父亲,"我知道你心疼远儿,但这事儿也不能怪宇宇啊。"
"我知道,我知道。"父亲揉着太阳穴,"芳芳,你先带何宇回房间,让我静一静。"
王芳拉着何宇走了。何宇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
我看着那个眼神,心里突然明白了。
就是他干的。
但他知道,父亲不会相信我。
"远儿。"父亲坐到沙发上,声音疲惫,"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但你不能没有证据就怀疑何宇,他还是个孩子。"
"我也是你的孩子。"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挤出来的,"可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相信你。但芳芳也不容易,带着孩子嫁过来……你要多体谅体谅她。"
我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联系了学校,申请补办录取通知书。学校说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让我不要着急。
但我怎么可能不着急?
更让我难受的是,这件事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王芳和何宇见到我就绕着走,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父亲对我的态度也变得很微妙,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
我开始怀疑,父亲是不是已经把王芳和何宇,当成了真正的家人。
而我,反而成了这个家里的外人。
直到那天晚上,我无意中听到了一段对话。
那天我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突然听到客厅里传来争吵声。我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王芳和父亲站在客厅里,王芳的声音很激动:"建国,你到底站在哪一边?那个录取通知书的事情,你心里没数吗?"
"你什么意思?"父亲皱着眉。
"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王芳冷笑,"你儿子把所有罪名都扣在宇宇头上,你就这么由着他?"
"可远儿说的也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王芳打断他,"宇宇才十二岁,他能干出这种事?说不定就是林远自己搞丢的,现在赖在宇宇头上!"
我握紧了拳头。
她居然说是我自己搞丢的。
"芳芳,你别胡说……"
"我胡说?那你说,这个家里到底谁说了算?"王芳的声音变得咄咄逼人,"我告诉你,我可以带着宇宇离开,但你别想再见到我们!"
父亲沉默了。
我听到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芳芳,我知道你受委屈了。"父亲的声音变得温柔,"我会跟远儿说的,让他向何宇道歉。"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道歉?
明明是何宇烧了我的通知书,凭什么要我道歉?
"道歉就够了?"王芳还不依不饶,"你得让他知道,这个家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冲回房间,摔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王芳和何宇,真的比我这个亲儿子还重要吗?
第二天早上,父亲敲开了我的房门。
"远儿,过来一下。"他的表情很严肃。
我跟着他来到客厅,看到王芳和何宇也在。何宇低着头,看起来很委屈。
"远儿,你向何宇道个歉吧。"父亲开口就是这句话。
我愣住了:"凭什么?"
"通知书的事情,你怀疑错了。"父亲的语气不容反驳,"何宇没有做那些事,是你冤枉了他。"
"爸,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的声音在发抖,"就凭何宇哭了几次?"
"远儿,别犟了。"父亲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何宇是你弟弟,你不能这样对他。"
"他不是我弟弟!"我终于吼了出来,"他们才进这个家两个月!"
"啪!"
一个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愣住了,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父亲。
父亲也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动手。
"建国哥……"王芳小声说,"你别这样……"
父亲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道歉,现在,马上。"
我看着父亲,心里什么都凉透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这个家,真的没有我的位置了。
04
我捂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父亲从来没有打过我,哪怕我小时候犯了多大的错,他也只是骂几句,从来不动手。
可今天,他为了何宇,扇了我一巴掌。
"我让你道歉,听到没有?"父亲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硬。
我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眼角的皱纹是为了养活我熬夜熬出来的,额头上的伤疤是有次搬货砸出来的,手上的老茧是二十年生意磨出来的。
可此刻,这张脸在我眼里却变得陌生。
"爸,我没有错。"我一字一句地说,"为什么要我道歉?"
"你还要我说多少遍?"父亲的声音提高了,"是你冤枉了何宇!"
"我没有冤枉他。"我也不退让,"通知书就是他烧的。"
"你有证据吗?"
"我……"
"没有证据就闭嘴!"父亲指着何宇,"你看看他,才十二岁,被你吓成什么样了!"
我看向何宇。
他躲在王芳身后,眼睛红红的,看起来确实很害怕。但我注意到,他偷偷瞥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得意。
"建国哥,要不就算了吧……"王芳柔声说,"远儿也是一时糊涂……"
"不行!"父亲打断她,"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林远,我最后问你一次,道不道歉?"
我也盯着他:"我没有错,凭什么道歉?"
父亲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很好。"他转身走向阳台,拿起了墙角那根打扫卫生用的木棍。
那是一根一米多长的木棍,碗口粗细,是父亲前几年买来晾衣服用的。
我看到那根棍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爸,你要干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拎着木棍走回来。
"建国哥,你冷静点……"王芳看起来也吓了一跳。
"我很冷静。"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既然他不肯道歉,那我今天就替他妈好好管教管教他。"
"爸!"我往后退了一步,"你想打我?"
"跪下。"
父亲吐出两个字。
我愣住了:"什么?"
"我让你跪下!"父亲吼道,"你冤枉了你弟弟,还不知悔改,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不相信,父亲真的会打我。
可下一秒,父亲突然上前,一把将我按倒在地。
我摔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风声袭来。
"啪!"
木棍重重地打在我背上。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叫不出声。
"啪!"
又是一棍,打在同一个位置。
我趴在地上,后背像是被火烧一样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建国哥!别打了!"王芳在旁边叫着,但声音里没有太多慌张。
"啪!"
第三棍落下。
这次我叫出了声,一种撕裂般的疼从后背蔓延到全身。
"你还犟不犟了!"父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还敢不敢冤枉你弟弟!"
我趴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寒心。
三棍子。
父亲为了一个外人,打了我三棍子。
"爸……"我的声音都在颤抖,"你为了他们……打我?"
父亲扔掉木棍,喘着粗气:"我打的就是你!打你不知好歹,打你不知悔改!"
我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
后背疼得像是要裂开了,但我咬着牙,一句话都没说。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房间。
身后传来王芳的声音:"建国哥,你也别太生气了,孩子还小,不懂事……"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疼。
真的很疼。
但更疼的是心。
我从来没想过,父亲会为了别人打我。而且一打就是三棍子,下手还那么重。
我脱掉衣服,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背。
三道青紫的印子横在后背上,有的地方已经渗出了血。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开这个家。
我拿出抽屉里的钱,数了数,一共两百零三块。这是我高中三年省下来的生活费,本来打算留着上大学用的。
现在,它们成了我离开的全部资本。
我又找出身份证和户口本,还有高考成绩单,全部塞进书包里。
至于衣服,我只装了几件换洗的,其他的都不要了。
收拾好东西,我坐在床上,看着这间陪伴我长大的房间。
墙上还贴着我初中时得的奖状,书架上摆着我从小到大的课本,书桌上还有我和父亲的合影——那是我高考前照的,父亲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拿走。
那个爱我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一早,我趁所有人还没起床,拎着书包离开了家。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以后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我去火车站买了一张最早的票——K1247次,开往省城,硬座,87元。
坐在候车室里,我看着手里的车票,手指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去省城能做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只知道,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家了。
检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早晨的阳光照在车站广场上,有些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跨进了检票口。
那趟车,真的没有回头票。
05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慢慢远去。
后背还在疼,每次呼吸都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刮。我忍着疼,把书包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很挤,都是进城打工的人,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说着笑着,讨论着大学生活,而我坐在角落里,像个多余的人。
我掏出手机,看到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父亲打来的。
还有几条短信。
"远儿,你去哪了?"
"回来!有话好好说!"
"林远,你马上给我回来!"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你再不回来,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爸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关掉了手机。
既然你都说了"别认我这个爸",那就如你所愿。
火车开了整整六个小时,下午两点多到了省城。
我拎着书包走出车站,看着陌生的城市,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我没有地方可去,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在车站附近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一晚上二十块钱,被子有股霉味,但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放下东西,我开始在附近找工作。
第一天,一无所获。没有学历,没有经验,十八岁的年纪,除了餐馆刷盘子,几乎没人要。
第二天,我终于在一家工地找到了一份活——搬砖,一天一百二十块,包吃。
工头看我瘦,还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说:"试试看吧,干不了就走人。"
我咬牙说:"能干。"
就这样,我开始了在工地搬砖的日子。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七点收工,中午只休息半小时。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我咬牙坚持着。
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
后背的伤渐渐愈合,但留下了三道疤,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三棍子。
父亲为了何宇,打了我三棍子。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这句话,告诉自己,要记住这个仇。
一个月后,我攒下了三千多块钱。
我租了一间便宜的单间,十五平米,一个月三百块。虽然简陋,但至少不用每天住旅馆了。
我开始慢慢适应这座城市,也慢慢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
有时候走在街上,看到父子俩手牵手走过,我会停下来,看着他们的背影发呆。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带我去公园,给我买冰糖葫芦。
那时候他说:"远儿,爸爸会一直保护你的。"
可现在,他保护的是别人的儿子。
半年后,我辞掉了工地的活,找了份送外卖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收入更高,一个月能赚五千多。
我开始自学,在网上买了些考试资料,准备考个大专文凭。
虽然没能按时上大学,但我不能放弃学习。
一年后,我考上了成人大专,学的是计算机专业。白天送外卖,晚上上网课,虽然累,但很充实。
两年后,我拿到了大专文凭,又在一家小公司找到了一份程序员的工作。
工资不高,三千五一个月,但至少不用风吹日晒了。
三年后,我跳槽到一家互联网公司,工资涨到了八千。
我开始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
五年后,我升职成了技术主管,月薪两万。我在郊区买了一套小公寓,虽然只有五十平米,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八年后,我成了公司的技术总监,年薪四十万。
我在省城彻底扎下了根。
这八年里,我从来没有回过那座城市,也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父亲。
手机号换了三次,每次都没有告诉他。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直到那天深夜,那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爸爸病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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