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草原,风刮得像刀子。
张安邦站在乌兰河边,手里的狼牙磨得发亮。他七十八了,头发全白,腿脚也不利索,可他还是来了。
河边的土坡上,一个汉子正朝他张望。
张安邦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手抖得厉害。照片上的姑娘穿着蒙古袍,辫子在风中飘。那汉子走过来,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说:“大爷,您找人?”
张安邦把照片递过去,汉子接过来一看,脸色刷地变了。
“我娘……”
张安邦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娘……还在吗?”
01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往北开。
张安邦靠着窗户,手紧紧攥着那颗狼牙。牙面磨得光滑,上面还留着当年吕玉凤的牙印。四十二年了,他数不清多少个夜晚拿着它在灯下看。
“爸,你还记得路吗?”
女儿张玉婷坐在对面,五十岁的女人了,说话还带着小时候那股小心。她知道父亲心里有事,可从来不敢问太深。
“记得。”张安邦说,“那儿的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窗外渐渐变了颜色。江南的水田变成了北方的黄土,又变成了大片的草原。张安邦看着那些起伏的草坡,心跳得厉害。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吕玉凤的时候。
那是1969年秋天,他十八岁,从江西坐了好几天的火车到呼伦贝尔。
一起下来的知青有七八个,个个灰头土脸的。
生产队派了马来接人。他从来没骑过马,被扶上去之后吓得紧紧抓着鞍子。那马不老实,走了几步就撅了一下,他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
周围的人都笑了。
他爬起来,脸上火辣辣的。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城里来的,没用!”
他抬头看,一个姑娘骑在枣红马上,黑油油的辫子甩在身后,圆圆的脸上全是笑。
那就是吕玉凤。
“你叫什么名字?”她跳下马走过来,用一种他半懂不懂的普通话说。
“张安邦。”
“安邦?”她皱了皱鼻子,“这名字怪怪的。”
后来他才知道,她给自己起了个汉文名字,叫吕玉凤。队里的人都喊她“小凤”。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队上的土房里。张安邦浑身疼,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面传来马蹄声,他探头一看,吕玉凤骑着马在月光下跑来跑去。
她看到他了,在马背上喊了一声:“城里娃,明天我教你骑马!”
他没想到,她不是说说而已的。
第二天天不亮,她就来敲门。张安邦揉着眼睛出来,她已经在马上坐着了,手里牵着一匹马。
“上来。”她说。
他笨手笨脚地爬上去,还没坐稳,那马就开始走。他吓得直喊,她笑弯了腰。
“腰放松,跟着它动。”她用手拍他的背,“别僵着,马能感觉到你的害怕。”
他学了一上午,终于能骑着马慢慢走了。她从马背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馕饼递给他:“吃。”
那馕饼硬邦邦的,他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疼。她看着他的样子,又笑了:“南方人,吃不惯吧?”
他点头。
“没事,”她说,“以后我给你做软一点的。”
张安邦当时以为她就是客气。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姑娘从来不跟人客气,她说的话,每一句都会做到。
队里分给他的活是放羊。他一个人赶着几十只羊,从早走到晚。草原上什么都没有,天高得让人心慌。
吕玉凤隔三差五就来找他。有时候带点奶茶,有时候带块羊肉。她教他怎样认路,怎样看天气,怎样辨认哪只羊生病了。
“你一个姑娘家,老往我这儿跑,不怕别人说闲话?”那天下午,他靠着一块大石头,晒着太阳问她。
“怕什么?”她撇撇嘴,“我从小在这片草原上长大的,谁说我闲话,我就骂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风吹起她的头发,金色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张安邦突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你看着我做什么?”她歪着头看他。
“没,没什么。”他赶紧低下头。
其实他心里在想,这姑娘真好看。
草原上的日子过得慢,可是也快。一转眼,两年过去了。
02
1971年夏天是张安邦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那时候他已经学会骑马了,能跟着吕玉凤一起在草原上跑。
他学会了一点蒙语,能听懂她讲的笑话。
她笑的时候,他会跟着笑,虽然有时候不知道在笑什么。
“你笑什么?”她问他。
“看你笑,我就想笑。”他说。
她的脸红了。
那段日子,队里的人都看出来他们好上了。有人跟吕玉凤的阿妈说了,阿妈气得摔了碗。
“一个南方来的汉人!”阿妈用蒙语骂她,“你疯了吗?”
“我不管。”吕玉凤说,“我就要他。”
张安邦不知道这些事。他只是觉得吕玉凤有时候愁眉苦脸的,问她她也不说。
“你是不是烦我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她摇头,看着远方,“有些事情,以后就知道了。”
那年夏天的月夜,他们偷偷跑到乌兰河边。
月光把河水照得发白,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张安邦拉着她的手,两个人坐在河边的草地上,谁也没说话。
她把脖子上的狼牙链子取下来,挂到他脖子上。
“草原上的规矩,”她说,“男人把狼牙给谁,一辈子就认谁。我这颗狼牙是小时候阿爸给我的,他说留着给我将来的男人。”
张安邦喉咙发紧:“玉凤,我什么都没有给你。”
“我不需要你给什么。”她靠在他肩膀上,“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去哪儿,都要回来找我。”
“我答应你。”
她笑了,在月光下笑得那么好看。
“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就回来接你。”张安邦说,“带你去江西,看油菜花。”
“油菜花是什么样的?”
“黄黄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比草原上的花还好看。”
“那我要去看。”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河边待了很久。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张安邦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把狼牙举起来看,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牙面上,泛着幽幽的光。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能这样过了:在这里待几年,然后带吕玉凤回江西,结婚,生孩子,日子平平淡淡。
他不知道,有些人的命运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1972年冬天,他爸的信来了。
信很短,就几句话:返城名额下来了,你必须回来。家里已经给你安排好工作,回来就上班。另外,你妈身体不好,想你了。
张安邦看完信,手抖得厉害。
他去找吕玉凤,她没在家。他去问队里的人,有人说她被她阿妈带走了,送到阿妈的娘家那边去了。
他当时就明白了。
草原上的人虽然简单,但不是傻子。
他们早就看出来她和他好了,就防着这一天。
知青要返城的消息传了大半年,谁都知道这些城里来的孩子早晚要走。
吕玉凤的阿妈把她锁起来了。
那几天,张安邦像疯了一样到处找她。他骑马跑了十几里路,去她阿妈的娘家。可到了那边,她舅舅拿着棍子挡在门口。
“别找了,孩子。”老队长王振海拉住他,“你找不到的,去找她也没什么用。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张安邦红着眼眶说:“我答应过她的。”
“答应有什么用?”王振海叹了口气,“你爸不是也给你安排好了一切?你能不听他的吗?”
张安邦说不出话。
要走那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他收拾好行李,站在院门口。马已经备好了,队里的几个人等着送他去县城坐车。
他刚跨上马,远处传来马蹄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张安邦回头,看到一匹枣红马狂奔过来,马背上坐着一个姑娘,辫子在风中甩着。
是吕玉凤。
她跳下马,朝他跑过来。她脸上全是泪,嘴唇都咬破了。
“你怎么来的?”张安邦抓住她的手。
“我翻墙跑的。”她喘着气说,“他们把我锁在屋里,我从窗户跳出来的。”
两个人抱在一起。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默默走远了一些。
“你等我。”张安邦说,“我一定回来接你。”
她不说话,只是哭。
“你相信我,”他说,“我说到做到。”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颗狼牙,跟她之前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
“这是我自己的,”她哭着说,“你拿着,当个念想。”
张安邦把那颗狼牙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手心生疼。
“我走了。”他说。
她点头,可手还不肯松开。
马走了几步,她追了几步。张安邦回头看,她站在那儿,风把她的袍子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马上就要飞走的鸟。
“回去吧!”他喊。
她不说话,就那样站着,看着他越走越远。
张安邦转过一个土坡,再也看不到她了。他把狼牙贴在脸上,眼泪掉下来,滴在牙面上,顺着光滑的纹路滑落。
那一年,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03
回城之后的日子,张安邦过得很不好。
他爸在工厂给他找了份工作,在车间里当学徒。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八点才下班。
他住在家里那间小屋里,窗户对着巷子,巷子里永远有人吵吵嚷嚷。
他给他写信,一封接一封地写。
第一封信是到了那天晚上写的:我已经安全到了,你不用担心。等我工作稳定下来,就回去接你。
第二封信是第三天写的:今天去工厂报到,车间里很吵,干活也累,不过我能吃苦。你还好吗?
第三封信是第五天写的:你怎么不给我回信?是不是信寄丢了?
写了十几封,一封回音都没有。
他去邮局查,邮局的人说信都寄出去了。他给他爸看信封上的地址,他爸说:“可能太远了,丢了吧。”
他不信。
他又写了五封,把地址写得更大更清楚。可还是石沉大海。
那时候没有电话,没有手机,连电报都要去邮局拍。张安邦想去拍电报,可他爸拦住了他。
“你疯了?”他爸说,“拍电报到内蒙古?你拍给谁?那边有你什么人?”
张安邦咬着牙不出声。
他爸什么都知道。他妈偷偷翻过他的东西,看到了那颗狼牙。当天晚上,他爸就找他谈话了。
“我不拦你跟谁好,”他爸说,“可你要想想,你是城里人,她是草原上的。你们怎么过这辈子?”
“她可以来城里。”张安邦说。
“来城里?来了住在哪儿?做什么工作?户口怎么办?她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你能养她一辈子?”
张安邦低着头不说话。
“我不是说草原上的人不好,”他爸的语气软了一些,“可你要现实一点。感情是感情,日子是日子。你问问你自己,你能放下这边的一切,回草原上去吗?”
张安邦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1973年春天,他爸给他安排了相亲。
女方叫周玉洁,是纺织厂的工人,比他大三岁。人长得挺端正,说话慢声慢气的。两个人见了面,他没什么话可说,她也没多问。
见了三次面,他爸就定了下来。
“玉洁这孩子不错,”他爸说,“她爸是我们厂的老工人,知根知底。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张安邦想说不,可他说不出口。
他想起草原上的月亮,想起乌兰河边的风,想起吕玉凤靠在肩膀上对他笑。那些画面像刀一样扎在他心上。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他连她的消息都得不到。
婚期定在1973年秋天。那天早上,他穿上新衣服,坐上迎亲的车,去纺织厂接人。
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吕玉凤。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周玉洁站在门口,把结婚证叠好放进包里。她抬起头,看到丈夫在看着马路对面发呆。
“你怎么了?”她问。
“没,没什么。”张安邦摇头。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一刻,五十米外的一棵梧桐树后面,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蓝色的旧袍子,脸晒得黑黑的,头发用布巾包着。她身边放着一个破旧的手提包,怀里抱着的婴儿裹在羊皮里正睡觉。
她看着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从民政局出来,手里拿着结婚证,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两个人站在一起,说不上多般配,但也不难看。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没走上前去。她只是转过身,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地走了。
火车站里人挤人,她抱着孩子挤上火车。车厢里全是味儿,尿布的味儿,汗味儿,还有说不清楚的味道。孩子开始哭,她一边哄一边流泪。
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看她哭得可怜,递过来一个馒头:“姑娘,吃一口吗?”
她摇头,抱着孩子,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城市。
那老太太说:“你是去找人的?”
她点头,又不点头。
“找到了吗?”
她没回答。
老太太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她把那个馒头掰成小块,一口一口地喂给哭闹的孩子。自己的肚子空空的,可她咽不下去任何东西。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穿着白衬衫,拿着结婚证,旁边站着别的女人。
她是吕玉凤。
04
草原上的蒙古包还是那个样子,只是里面的人老了很多。
看到女儿抱着孩子回来,吕玉凤的阿妈愣住了。她看看孩子,又看看女儿,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阿妈用蒙语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孩子是谁的?”
“你管不着。”吕玉凤把孩子放进炕上,开始收拾东西。
“我管不着?”阿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出去大半个月,抱了个孩子回来,你说我管不着?”
“你就当我捡的吧。”吕玉凤甩开她的手。
“那个南方人呢?”阿妈逼问,“他去哪儿了?他知道你有孩子吗?”
吕玉凤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他结婚了。”
阿妈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娶了别的女人,”吕玉凤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亲眼看到的。”
阿妈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着。
她是个要强的女人,一辈子在草原上跟男人一样干活,从不在人前掉眼泪。
可那天,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冤孽啊。”她说。
家里的气氛变得很糟。阿妈天天念叨,说这孩子不能留,说寡妇带孩子一辈子抬不起头。吕玉凤听烦了,抱着孩子搬到了放杂物的耳房里。
那屋子又小又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她不在乎,把自己那点东西搬进去,就算安了家。
“我一个人带。”她对阿妈说。
阿妈气得摔了碗:“你疯了!”
“我没疯,”吕玉凤看着母亲,“可你要是再叨叨,我真的会疯。”
梁学仁是隔壁旗的牧民,四十多岁,腿有些跛,一辈子没娶上媳妇。他偶尔来吕玉凤家帮忙,看到她的处境,心里不是滋味。
“你要是不嫌弃,”一个傍晚,梁学仁坐在吕玉凤家院子外面的石头上,“我有间房子,几头牛。你要是愿意,咱们搭伙过日子。你带孩子,我干活。”
吕玉凤抬头看他,愣了半晌:“你知道这孩子是哪个的吗?”
“知道,”梁学仁说,“听说了。”
“你不嫌弃?”
“嫌弃什么?”梁学仁搓了搓手,“谁还没点过去。”
“可我……”
“我不碰你,”梁学仁打断她,“就是搭伙过日子。你带着孩子,一个寡妇,在草原上活不下去。”
吕玉凤听了,眼泪掉下来了。
她跟着梁学仁去了他家。
条件一般,但比起耳房好多了。
梁学仁真的说话算话,从不越界。
他把孩子当亲生的,抱在怀里逗,给他做小马鞍,教他喊“阿爸”。
“孩子叫什么?”有一次梁学仁问。
“张成业。”吕玉凤说。
梁学仁愣了一下:“姓张?”
“姓张。”吕玉凤看着他,“他爹姓张。”
梁学仁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孩子满月那天,吕玉凤抱着他坐在山坡上,指着远处的山:“成业,你看到那些山了吗?翻过那些山,再走很远很远,有一个地方叫江西。那是你爹的家乡。”
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伸手去抓天上的云。
吕玉凤没哭。她把孩子抱得紧了一点,看着远方,好像要看到那儿去。
“你爹还在。”她说,“他肯定在想着咱们。”
她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万一哪天他来了呢?万一那些信都寄丢了呢?万一……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希望也一点一点变小。
五年、十年、二十年,孩子从牙牙学语变成了高大的汉子。
梁学仁的身体越来越差,吕玉凤的头发也开始白了。
张成业长到十八岁那年,问她:“爸是谁?”
吕玉凤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柜子底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绿军装,站在土房前面笑。
“他就是你爸,”吕玉凤说,“江西知青,姓张。”
张成业拿着照片,看了很久:“山那边那个江西?”
“嗯。”
“他为什么不来找咱们?”
吕玉凤没回答。
05
2017年,周玉洁去世了。肺癌,走的时候瘦得像一把骨头。
张安邦守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她闭上眼之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
“对不起,”她说,“我藏了一辈子。”
张安邦愣住了。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我生了个儿子,姓张。”
张安邦的手开始抖。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1973年秋天。”
1973年秋天?那不就是他跟周玉洁结婚的那年吗?
他算了一下时间:如果是1973年秋天生的,那孩子应该是1972年冬天怀上的。1972年冬天,就是他要离开草原的时候。
那个孩子……是他走之前有的。
“你一直知道?”张安邦的声音在抖。
周玉洁没有回答,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他从来没注意过,妻子知道他包里那颗狼牙,知道他半夜偷偷看照片,知道他去过邮局打听有没有从内蒙古寄来的信。
她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她就替他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几十年。
“还有一件事……”周玉洁喘着气说,“那年秋天,她……来过南昌。”
张安邦脑子嗡的一声:“来过?”
“我在车站附近看到她的,”周玉洁说,“抱着一个孩子。就站在民政局外面……那片梧桐树下。”
张安邦整个人僵住了。
原来她来找过他。
她抱着他们的孩子,千里迢迢从草原赶到江西,就为了看他一眼。
而他呢?
穿着白衬衫,刚从民政局出来,手里拿着跟别的女人的结婚证。
她什么都看到了。
她什么都没说,抱着孩子走了。
这几十年来,她一个人拉扯孩子,一个人在草原上过日子,一个人忍受着所有的苦和委屈。
他吃着安稳饭睡着安稳觉,除了心里的一点愧疚,什么都没有经历过。
“你为什么……”他想问,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可看到周玉洁的样子,他问不出口了。
他自己不是也藏了一辈子吗?
有些话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就像他从来没对周玉洁提过吕玉凤,她也从来没提过那封信。
她挺好的一个人,跟了他大半辈子,从没吵过架,没红过脸。可他对她好吗?他心里始终装着另一个人,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周玉洁的手慢慢松开了。张安邦看着她的脸,忽然发现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玉婷知道,”她最后说,“我跟你女儿说过……让她,别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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