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胃里翻了一下。
这是第十五天了,顿顿红烧排骨,雷打不动。
儿媳肖雪怡端着盘子出来,脸上堆着笑:“爸,吃饭了,今天的排骨我炖得特别烂。”我应了一声,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肉是烂的,可我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不敢看她,低头盯着碗里的米饭。
她每天这么伺候我,我心里发毛。
那天下午我下楼倒垃圾,碰见隔壁老张头,他问我:“你儿媳妇还天天给你做排骨?”我说是啊。
他“哼”了一声,压低声音:“你自己就没琢磨琢磨,她图你什么?”
01
六月中旬,刘健开车回村里接我。
我早就准备好了,一个蛇皮袋装着换洗衣服,一个塑料袋装着降压药和几包烟。
老伴走了三年了,我一个人守着三间老瓦房,日子说不上苦,但冷清是真的。
每天早上起来煮碗面,中午对付一顿,晚上天黑就上床。
村里像我这样的老人不少,儿女都在城里,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刘健在县城做建材生意,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
去年我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愣是没敢告诉他。
这次他打电话说要接我去城里住,我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车开进县城的时候,我看着马路两边的楼,一栋比一栋高。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既新鲜,又有点儿慌。
我活了大半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
县城什么样,也就电视里见过。
刘健的车停在了一个小区的楼下,六层楼,没有电梯。
他帮我提蛇皮袋,嘴里说着:“爸,三楼,不高,您慢慢走。”
我跟着他上楼,墙上刷得白白的,楼梯也干净。
到了门口,门开了,肖雪怡站在门里边,笑着叫了一声“爸”。
她系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我手里的塑料袋。
“快进来快进来,饭都做好了。”
我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茶几上摆着水果,电视开着,正放着一部什么电视剧。
这是我来之前没有想过的。
我以为儿子家也就是个普通人家,可眼前这阵势,比我想的好得多。
刘健让我坐在沙发上,肖雪怡去厨房端菜。
一盘红烧排骨放在桌子中间,旁边是红烧鱼,炒青菜,还有一个蛋花汤。
我看了看那盘排骨,颜色红亮,酱油上得好,葱花撒在面上。
肖雪怡给我盛了饭,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爸,您尝尝我的手艺。”
我咬了一口,肉烂骨酥,味道确实好。
“好吃。”我点了点头。
肖雪怡笑了:“那您多吃点,以后我天天给您做。”
刘健也笑:“爸,你看你儿媳妇多孝顺。”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心里是热乎的。这年头,儿媳妇能给公爹做饭就不错了,还顿顿变着花样。
我心想,是我以前把人想坏了。
来之前叶慧英还在电话里说:“你大儿媳妇精得很,你可别把家底都交代出去。”
我当时还觉得她多心。现在看着肖雪怡忙前忙后的样子,我倒是有点过意不去。
晚上我睡在刘健给我收拾好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但干净。床是新买的,被子散发着洗衣液的香味。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农村那三间老房子,想起老伴在世时的日子,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下来了。
心想着,以后就在这儿好好过吧。
02
第二天中午,排骨又端上来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昨天没吃完,剩的。
可看着盘子里的排骨,颜色、摆盘都跟昨天不一样。
肖雪怡说:“爸,今天我换了做法,加了点冰糖,您尝尝。”
我夹了一块,甜的。
“好吃。”我还是这么说。
心里想着,今天换换口味也好。
第三天,排骨。
第四天,排骨。
第五天,还是排骨。
吃到第六天,我有点扛不住了。
吃完午饭,我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刘健走过来。
我试探着问:“你媳妇怎么净做排骨?别的菜也不做点儿?”
刘健笑了笑:“她怕您吃不惯别的。排骨补钙,对老年人好。”
我没再说什么。
人家的好意,我不能不识抬举。
可到了第十天,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盘油亮亮的排骨,筷子怎么也伸不过去。
胃里翻了一下。
我这个人本来就不爱吃肉,年轻时穷怕了,吃肉都省着。
现在倒好,顿顿吃肉,还是同一个肉。
肖雪怡催我:“爸,您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勉强夹了一块,嚼了两口,硬咽下去的。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听见肖雪怡的房间里传来说话声。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我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听不太清,只听见她说了句“差不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差不多了?
第二天上午,趁肖雪怡出门买菜,我在屋子里转了转。
她房间里书桌上放着一个本子,黑色的,封面素净。
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是走过去的时候风把本子吹开了。
我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有数字,有日期,还有几个字。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翻。
可心里已经存了疑影。
那天中午又是排骨。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肖雪怡问:“爸,您怎么吃这么少?没胃口?”
我说:“嗯,有点腻。”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明天我给您换换口味。”
可第二天,排骨还是端上来了。
我给刘健打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他说店里忙,回不来。
我没再说什么。心想,可能是我想多了。
03
第十二天,我下楼去遛弯。
小区里有个小花园,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一起聊天。
我凑过去,有个瘦瘦的老头问我:“你哪个单元的?”
我说:“三栋的,刚来。”
他打量了我一眼:“给孩子养老吧?”
我点了点头。
他又问:“儿子还是女儿?”
“儿子。”
“儿媳妇对你好不好?”
我想了想,说:“还……还行。”
他笑了:“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说:“天天给我做红烧排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旁边几个老太太也笑了。
我不明白他们笑什么。
瘦老头说:“天天做排骨?那你是有口福啊。”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表情不那么回事。
我回到楼上心里不踏实了,给叶慧英打了个电话。
叶慧英在电话里听我说完,半天没说话。
“老刘,你是不是傻?”
我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你自己琢磨琢磨,哪个儿媳妇会天天给公爹做排骨?排骨不要钱啊?”
我说:“那可能是人家孝顺呢?”
“孝顺是好事,可孝顺过头了就有问题了。你退休金多少一个月?”
“七千多。”
“存折在你手里没有?”
“在我身上。”
“房本的证呢?”
“也在家。”
叶慧英叹了口气:“你把这两样东西给我盯紧了,别出什么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心里头乱得很。
那天晚上肖雪怡又端出来排骨。
我盯着那盘排骨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不对。
不光是排骨的事。
她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害怕。
她每天给我端洗脚水,给我削水果,给我熬中药。
可她从来没问过我一句“爸,您在这里住得习惯吗?”
她问的总是别的。
“爸,您退休金够花吗?”
“爸,您老家的房子还有人住吗?”
“爸,您要是用不上,不如把房子租出去?”
每次问完,她都笑得很温柔,可我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
我从那天开始留意她的眼神。
每次我回答问题的时候,她都会盯着我的眼睛看。
好像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
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一天晚上,刘健回来得早,我把他叫到阳台上。
我说:“你媳妇最近老问我的退休金和房子,是什么意思?”
刘健脸色变了变,低头不说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盯着他。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爸,没什么事,她就是随便问问。”
可我知道他在骗我。
我太了解我儿子了。他从小到大,一说谎就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心里凉了半截。
04
第十五天早上,我蹲在厕所里想了很久。
想起来这里的每一天,肖雪怡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
越想越不对劲。
我决定做什么。
吃完早饭,肖雪怡去洗碗,我假装去倒垃圾,下楼拐了个弯,走到小区后面的一个早点摊。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我买了一个包子和一碗豆浆,边吃边跟她聊天。
我问她:“这几栋楼住的人多吗?”
她说:“多啊,都是打工的,还有好些老人过来给儿女带孩子的。”
“那你认识三栋五楼一个姓肖的媳妇吗?瘦瘦的,挺好看的那个。”
她想了想:“你说的是肖雪怡?她妈也是我们这儿的人,娘家就在这条街上。”
我点了点头,又问:“她在这边风评怎么样?”
摊主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她这个人嘛,精得很。她妈也是个厉害角色,母女俩都不是省油的灯。你没得罪她吧?”
我说没有。
可心里已经明白了八成。
我吃完早点,回到楼下,没上楼。
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抽了一根烟。
头顶的太阳毒辣辣的,可我浑身发冷。
我想起叶慧英说的话:她图你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她图我的退休金,图我那套老房子。
一天中午我去楼上睡觉,醒来去客厅倒水,看到茶几上放着房产中介的宣传单。
“县城二手房出售,首付十五万,月供三千。”
她这是打算给我卖了老家的房子?
我没声张,把宣传单放回原位,假装没看到。
那天晚饭后,我主动跟肖雪怡提起话头:“小雪啊,你那宣传单是给谁的?”
她愣了一下,很快笑了:“哦,那是朋友让帮忙看看的,随便翻翻。”
我知道她在说谎,但我没有揭穿。
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我想看看她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只能等。
晚上我打电话给刘伟,小儿子的手机一直打不通。
打了好几次,终于通了。
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我说:“你哥接我来县城了,你知道吧?”
他说:“知道。”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你说话怎么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爸,您放心,我都挺好的。”
他挂了电话。
我想了想,不太对劲。
刘伟平时话多,今天却什么也不肯说。
而且他的背景音里,隐约有人在喊“还钱”。
我睡不着了。
05
第十六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
我决定不装了。
吃完早饭,肖雪怡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把她叫过来。
“小雪,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她擦了擦手,在我对面坐下。
“爸,您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来这里半个月了,你每天都给我做排骨,伺候得很周到。我心里记你的好。但是你今天得跟我说实话,你图什么?”
她脸色变了。
“爸,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图什么?我图您是我公爹,我给自家人做饭有什么问题?”
我说:“没问题。可你问的太多了。你问我退休金,问我老家的房子,问我存折在哪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说话,眼睛盯着我。
我也盯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笑了。
笑得很冷。
“行,既然您问了,那我就跟您说吧。您那退休金一个月七千多,您一个人花得了吗?老家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刘健生意周转不开,刘伟也欠了债。您把钱拿出来,帮帮家里,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说:“应该的?你每天给我做饭,就是为了让我掏钱?”
她说:“不然你以为呢?我图你这个人吗?”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看着我,又说:“爸,我不是不想孝顺您。可您也得体谅体谅我们。城里日子不好过,每个月的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压得我跟刘健喘不过气来。您那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用在刀刃上。”
我说:“那是我养老的钱。”
她说:“您有我们养老,还怕什么?”
我笑了笑:“你们?你刚才说的话,我听得很清楚。你图的是我的钱,不是给我养老。”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手在抖。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肖雪怡在外面打电话:“喂,妈,那老头儿跟我想的一样,不肯给钱。看来还得再想别的办法……”
我闭上眼睛,眼泪掉下来了。
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被儿媳妇算计。
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06
当天下午,我给刘健打了个电话,说有事要跟他谈。
他说晚上回来。
我等到了晚上八点,他才进门。
一进门就看我在客厅坐着,肖雪怡坐在另一边,她脸上的表情我已经不想看了。
刘健坐下,看着我。
我直接把话挑明了:“刘健,你知道你媳妇儿在打什么算盘吗?她想让我把退休金和房子都交出来,给你填生意的窟窿,给你弟弟还赌债。”
刘健张了张嘴,没说话。
肖雪怡站起来:“爸,您说得太难听了。我是为了这个家好。”
我说:“为了这个家好,你就该好好过日子,不是惦记我老头子那点钱。”
刘健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你是知道的,对不对?你一直都知道。”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爸,我知道。可我也是没办法。”
他跟我说了实话。
建材店去年开始就亏了,赊出去的账收不回来,欠了供应商五十多万。
债主三天两头上门,他已经两个月没睡好觉了。
刘伟那边欠了十二万赌债,也是找的同一个债主。
如果还不出来,债主就要去闹。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爸,我没用,我不是不想孝顺您,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看着他,心里酸得不行。
我知道他不容易。
可他怎么能答应他媳妇来算计我?
我说:“你走投无路,就要打我的主意?我是你爹。”
他哭着说:“爸,对不起。”
我站起来,转身回房间。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翻来覆去想这件事。
刘健是我的儿子,我不忍心看着他垮了。
可我要是把钱拿出来,以后我怎么办?
我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万一他们把我扔了,我连回老家的路费都拿不出来。
我不能赌。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趁肖雪怡出门买菜,我从枕头里掏出存折,塞进棉袄内衬口袋里。
然后给刘伟打了个电话。
我说:“刘伟,你在哪里?”
他说在省城。
我说:“你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他问什么事。
我说:“你欠了多少钱?”
他沉默了很久,说:“十二万。”
我说:“要是还不上怎么办?”
他说:“我也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
那天中午,肖雪怡又端上排骨。
我看着那盘排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火。
我拿起盘子,走到厨房,倒进了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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