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腊月二十六,雪下得人睁不开眼。
我妈在灶房门口踢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以为是块冻实的雪疙瘩,又踢了一脚。那东西动了一下,哼了一声。
我妈吓了一跳。她蹲下来,扒开上面的雪,看见一个人脸。
是个老头。脸冻得发紫,嘴唇发白,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棉絮从破洞里往外翻。他就那样蜷缩在我家灶房门口,像一条冻僵的蛇。
我妈愣了几秒,然后一把扯开门帘,冲着屋里喊:“天赐!快出来帮忙!”
我跑出去的时候,我妈已经把老头半拖半拽地拉到了门坎边上。
那老头瘦得厉害,我妈一个人就能把他抱起来。
我搭了把手,两个人把老头抬进了屋。
我妈把老头放在火炕上,灌了半碗姜汤下去。
老头咳嗽了两声,眼皮动了动,没醒。
我妈把他的破棉袄脱下来,想烤一烤。
棉袄一翻开,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头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疤。有像被鞭子抽的,有像被烫的,新旧交叠,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我妈手顿了顿,没说什么,把棉袄塞进了灶膛里。火烧得很旺,棉袄烧起来时发出一种焦糊味,混着老头身上的药味,在屋里久久不散。
那天晚上,老头醒了。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摆设,又看了看我和我妈,哑着嗓子说了三个字:“谢谢了。”
我妈摆摆手:“吃口饭再走。”
老头也没客气,吃了两碗红薯粥,又喝了半碗热水。吃饱喝足,他靠在墙上,看着我妈忙前忙后,忽然问了一句:“你家男人呢?”
我妈手里正洗着碗,听见这话,半天没说话。我替她说了:“我爸两年前出车祸走了。”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我注意到他后背上的疤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条条蜈蚣爬在上面。
第二天老头没走。雪下得太大了,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我妈也没赶他,还给他熬了一碗姜汤,加了两片红糖。
老头喝着姜汤,看着我趴在桌上写作业。他看了半天,忽然说:“这孩子字写得不错。”
我妈笑了笑:“瞎画的。”
“不是瞎画。”老头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指着本子上的字说,“这一撇,这一捺,有劲道。好好培养,这孩子以后能成事。”
我妈看了老头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第三天早上,雪停了。
老头从炕上爬起来,对我说:“小朋友,帮爷爷把鞋子拿来。”我把他那双破布鞋递给他,他穿了半天才穿上,动作很慢,像是浑身都在疼。
我妈给他装了两个苞米面饼子,老头没推辞,揣在怀里出了门。
他走到院子里,忽然站住了。
他站在我家那口老井旁边,盯着井口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我妈觉得不对劲,问他:“老伯,看啥呢?”
老头没说话。他蹲下去,用手扒了扒井沿的积雪,又站起来,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妈妈,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恩人,这井里的水,3年之内千万别喝。你信我,就照做。”
我妈愣了:“为啥?”
老头摇摇头:“你别问为啥。你记住,别喝这井里的水就行。”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得多。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雪地里,心里莫名其妙地发慌。
我妈站在井边,皱着眉头,像是在想什么。
“妈,他说啥?”我跑过去问。
我妈摆摆手:“没事,一个疯老头的话,你信他干啥?”
可她嘴上这么说,当天中午做饭的时候,她破天荒地没有去打井水,而是去了隔壁成春来家借了一桶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我妈把缸里剩下的半缸旧水全倒在了院子里。水洒在雪上,很快就冻成了一层冰碴子。
我看着那层冰,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水,我妈真的不敢喝了。
01
马翠芳是我家隔壁的邻居,按辈分我得叫她一声婶子。她这个人嘴碎,爱占小便宜,但心眼不算坏。她家没打井,吃水一直靠我家这口井。
这些年,马翠芳隔三差五就来我家挑水。跟我妈打个招呼,自己提着桶就去井边打水。我妈也不说什么,农村嘛,邻里邻亲的,计较这些干啥。
老头走了以后,我妈开始犯愁。她不喝井水了,可马翠芳不知道这事啊。我妈想了想,决定先不声张,免得马翠芳那张大嘴巴到处嚷嚷。
结果出事了。
老头走的第三天,马翠芳找到我家,脸色不好看。
“玉梅姐,你家这井水是不是有啥问题?”马翠芳站在院子里,叉着腰说,“我家那十四只母鸡,昨晚上全死了。死得蹊跷,鸡冠子发紫,嘴里往外吐白沫。”
我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鸡死了找兽医,你来找我干啥?”
“不是,我这心呐,犯嘀咕。”马翠芳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你说会不会是井水的事?这几天我天天挑你家水回去喂鸡,鸡就死了。”
“少胡说。”我妈板起脸,“井水我都喝了这么多年,你喝过出啥事没有?”
马翠芳一想也是,讪讪地笑了笑:“那可能是我多心了。”她提着桶又去打了一桶水,扛在肩上走了。
我妈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
当天晚上,又出事了。
马翠芳家的老母猪下崽,下了八只小猪崽,有四只长着畸形蹄子,有一只嘴是豁的,另外三只生下来就死了。
马翠芳的丈夫常年在外面打工,家里就她一个人带着儿子马小军过日子。这一下把她吓得不轻,连夜跑来找我妈。
“玉梅姐,你给评评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马翠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家那猪养了大半年,伺候得比人都精细,咋就下了一窝怪胎?”
我妈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热水:“翠芳,你先别急,兴许是猪瘟呢?”
“不是猪瘟,我问过孙茂才了,他说这像是中毒。”马翠芳抹了一把眼泪,忽然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我妈,“玉梅姐,你说实话,你家井水到底有没有问题?”
我妈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隔壁传来一阵哭声。马翠芳的儿子马小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疼得直哭喊。
我妈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二话不说,冲进厨房,拿起一个碗,从缸里舀了一碗水,仰头喝了下去。
“妈,你干啥?”我吓坏了,冲过去抢她手里的碗。
我妈擦了擦嘴角:“没事,妈心里有数。”
她喝完了,把碗往灶台上一放,转身去马翠芳家看马小军。
我跟在她身后,心里慌得很。我总觉得我妈在赌气,可赌的是命啊。
那天晚上,我妈在马翠芳家待到了半夜。
成春来也来了,他是村里的支书,四十多岁,是个老实人。
他看了看马小军的症状,又问了马翠芳这几天都吃了啥喝了啥,最后说:“先把孩子送镇上的医院看看,别耽误了。”
马翠芳抱着孩子去了镇上。第二天回来,脸色难看得吓人。
“医生说是慢性中毒。”马翠芳站在我家院子里,声音发抖,“我家小军肚子里的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是慢慢积累起来的。”
她看着我家的水井,像是看到了鬼一样。
“玉梅姐,你跟我说实话。”马翠芳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家这口井,是不是有问题?”
院子里来了好多人,都是村里的乡亲。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我妈站在井边,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一咬牙,当着所有人的面,又打了一桶水,提起桶就要往嘴里倒。
“妈!”我冲过去,死死拽住她的胳膊,“你别喝了!你昨天晚上才喝了一碗!”
我妈愣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些东西在闪。
“没事。”她推开我的手,举起了桶,“我要是投了毒,让我和孩子天打雷劈!”
水桶举到嘴边,她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雪水溅到她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寒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但还是一口气喝了小半桶。
她举着桶,声音大得很:“看清楚了?我喝了!谁说我投毒了?”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马翠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妈把桶往地上一放,转身进了屋。我追进去,看见她靠在墙边,脸色发白,嘴唇在颤抖。
“妈,你没事吧?”
“没事。”我妈摆摆手,但她扶着墙的手,一直在抖。
02
我妈喝完那桶水的当天夜里,出事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呻吟声。声音压抑得很,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一骨碌爬起来,推开门一看,我妈蜷缩在床上,满头冷汗,一只手死死捂着肚子。
“妈,你怎么了?”
我妈咬着牙,挤出一个笑脸:“没事,妈吃坏肚子了,一会儿就好。”
“我去叫孙爷爷!”
“站住!”我妈喝住我,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不许去!你老实睡觉,妈明天就好了。”
我站在门口,进退不是。我妈冲我摆摆手,强撑着笑了笑:“听话,去睡。”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时断时伏的呻吟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爬起来,推开门一看,我妈已经从炕上起来了,正坐在灶台前烧火。
她回过头,脸色蜡黄,但精神还行。
“起来了?洗脸吧,一会儿该上学了。”
我洗脸的时候,看见缸里的水被倒掉了大半。灶台上的碗里还有半碗剩水,我妈没舍得倒,自己又喝了一口。
我看着她端碗的手在轻轻颤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下午,村里炸了锅。
不光马翠芳家的人出了事,马翠芳家隔壁的刘大壮、刘大壮家对面的李婶子,凡是这几天用了我家井水的人,都开始上吐下泻。
症状一模一样:腹痛、恶心、发烧。严重一点的人,拉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
成春来把全村人都召集到村委会前面的空地上,让人数了一下,中毒的人有二十多个。
“梁玉梅,你给大家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成春来看着我妈,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已经不对劲了。
我妈站在人群中间,像个被审判的犯人。她张了张嘴,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家的井水,我也喝了。”
“你喝了?你喝了咋没事?”马翠芳跳出来,指着我妈的鼻子说,“我家小军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你的孩子怎么就好好的?”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跟着起哄,说是我妈投毒害人,也有人觉得不对劲,说要是投毒自己咋可能喝。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孙茂才来了!”
老中医孙茂才拄着拐杖走过来。
他七十多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
他走到我家井边,蹲下来看了看井水,又抓起井沿上的土闻了闻。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玉梅,你家这口井,最近是不是有人动过手脚?”孙茂才抬起头,看着我妈,“这水里有一股草药味,不像是普通的地下水。”
我妈愣住了。
孙茂才又说:“我当了五十年大夫,能闻得出来。这水里放了东西,是慢性毒草籽,泡在水里慢慢释放毒性。人喝了不是马上出事,要过个十天半个月才发作。”
我脑子里哄的一声,想起了那个老乞丐。
孙茂才的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谁也没注意到,我妈的脸色白得吓人。她站在人群中间,像一棵被风吹折的树。
“我知道了。”我妈忽然开口,“是那个老乞丐。”
她把那天的事讲了一遍,从救人到老头走前的警告,一字不漏地说清楚了。
“他跟我说,三年之内别喝井水。我没当回事。”我妈的声音在发抖,但尽量稳住,“我错了。是我害了大家。”
人群沉默了。成春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那老头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我妈摇摇头。
“那他是怎么知道你家的水里有毒的?”成春来又问了一个大家心里都有的疑问,“这毒,是不是他下的?”
我妈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候,我家那口井里忽然传出一声响。水桶撞在井壁上的声音。所有人大吃一惊,转过头去,就看见井口的水桶绳在晃动。
“有人!”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成春来第一个冲向井口,探头往里面看。井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叫了几个壮劳力,放下绳子下去捞。下面摸上来的东西,在井台上摊开来,所有人都傻眼了。
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几个空的药瓶,还有一个油布包。
油布裹了好几层,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
成春来接过来一看,脸色大变。
03
那张纸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狠劲。
“梁家后人亲启:你我素昧平生,但你爹梁大富,欠我一辈子。二十年前,你爹与我结拜为兄弟。我信他,掏心掏肺。他却为了一件瓷器,设局让我背了黑锅。我坐了三年牢。出来那天,我老婆带着孩子跑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爹毁了我一辈子。你问我为什么投毒?冤有头债有主,你爹造的孽,你替他扛。井里的草籽是我放的,三年内毒性才会全部发出来。解药只有我拿了。三天之内,你来找我。超过三天,全村人一起陪葬。”
信底下没有落款,但字迹我妈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写的。”我妈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个老乞丐。”
院子里的人都围过来看成春来手里那封信。有人看清了信的内容,脸都白了。
“梁玉梅,你爹造的什么孽,你替他扛?”马翠芳像一只炸了毛的老母鸡,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你爹欠的债,凭什么让我们跟着遭殃?”
我妈背对着众人,紧紧咬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玉梅姐,你倒是说句话呀。”有人急了,“你家老头子欠的债,你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我妈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但语气很硬,“我爹干的事,我问心无愧,我活着的时候没干过一件亏心事。你们要交代,我去找那个老乞丐要,我替你们要解药。”
一群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成春来站出来打圆场:“都少说两句。玉梅也是受害者,她爹是她爹,她是她。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关键是找到那个老头,拿到解药。”
他看着我妈妈,说:“玉梅,你知道那个老头去哪里了吗?”
“那你有没有一点线索?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我妈想了想,说:“他走的那天,是往村东头走的。村东头那边,就只有一座破庙。”
成春来二话不说,叫上几个年轻人:“走,去破庙看看。”
我妈也跟着去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天赐,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妈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冬天的风刮过来,冷得刺骨。那口井孤零零地杵在院子里,像一只张着大嘴的怪兽。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麻了。
快吃晚饭的时候,我妈回来了。她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眼睛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找到了吗?”我问她。
“找到了。”
“那他给解药了吗?”
我妈没说话,只是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发呆。
那天的月亮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表情出奇平静。
就像是想通了什么,或者决定了什么一样。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都没怎么睡。她坐在炕上一根接一根地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实的鞋底,发出“扑扑”的声音,让人心慌。
床头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的。
天亮了,我妈从炕上起来,收拾了一身干净衣裳,又把家里的钱全翻了出来,数了两遍,一共二十三块六毛钱。
她把钱揣在兜里,对我说:“天赐,妈今天要去办一件事。你在家待着,谁敲门也别开。”
“你去哪里?”
“去找那个老乞丐。”
“我也去。”
“不行。”我妈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天赐,你听妈说,妈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乖乖在家等着,好吗?”
我心里一酸,使劲地点了点头。
那天早上,我妈一个人去了破庙。我没听她的话,悄悄跟在她身后,远远地看着。
破庙在村东头的山坡上,离村子三里多的路。年久失修,破败得很,屋顶有好几个洞,墙也塌了半面。
我妈走到破庙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猫着腰溜到破庙外面的一棵大槐树后面,透过破洞往里看。
庙里面黑乎乎的,靠墙的地方铺着一堆稻草,上面躺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乞丐。
他看起来比我妈还惨。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身上盖着一件破大衣,瘦得像一把干柴。
“你来了。”老乞丐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看我妈妈,“我算着日子,你这会儿也该到了。”
我妈站在门口,没进来。
“老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强压着怒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井里的毒,是不是你放的?”
“是我放的。”老乞丐点点头,声音很平静,“你爹害了我一辈子,这是你爹欠我的。”
“我爹早就死了,你找他报仇去呀,你找我干啥?你害我干啥?”
“死得痛快?”老乞丐猛地抬起头,眼里喷出恨意,“他倒是死得痛快,我呢?我老婆跑了,孩子没了,家也没了,二十多年了,我一个人活到现在,你说我图什么?”
他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绝望。
我妈的嘴唇在发抖。她看着老乞丐,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开口了:“你说吧,怎么样才给解药。”
老乞丐嘿嘿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简单。你去镇上医院,当着大夫的面,说你爹梁大富是个畜生。然后,跪下,叫我一声德文叔。”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我妈站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04
我妈站了很久。
破庙里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的脸色在昏暗中不断变化着,像是内心在进行一场自己都没想清楚的斗争。
“德文叔?”我妈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苦,“你让我跪下,凭什么?我爹欠你的,我没欠你。”
“但你得救全村人的命。”谢德文躺在稻草上,眼睛依然闭着,声音有气无力,“你不管他们,半个月后,那二十多个人全都得遭罪。重的,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我妈的身子晃了晃。
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来把你打死?”
“信。”谢德文笑了,“打死我,那些人也得跟着死。解药只有我知道。”
我妈没说话,走了。
我跟在她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回到家,我妈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发呆。她坐了一整天,一动不动,直到天黑,也没想出一个办法。
到了第二天上午,我妈正在厨房做着饭,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她放下手里的活,走出院子一看,吓了一跳。
村口那边的山路上,黑压压地来了一大群人。领头的是马翠芳,她手里拿着一条扁担,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人,个个手里都操着家伙。
“梁玉梅,你让开!”马翠芳站在我家门口,声音大得刺耳,“我们打听清楚了,那老头就藏在破庙里。你今天别拦着,要不连你一块收拾!”
我妈下意识地挡在门口。
“翠芳,你别冲动。他手里有解药,你把他打死了,那些人怎么办?”
“打死他?打死他算便宜他了!”马翠芳咬牙切齿,“我家小军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说打不打死他?”
人群开始往前涌。我妈被冲得往后退了两步,但她还是稳稳地站在门口,死死把门板按住。
“你们听我说。你们打死他,那些人就没有解药了。留着他,他还能救那二十多个人。你们想清楚。”
“你说得轻巧!”人群中冲出一个人来,是刘大壮,他在村里脾气是最暴的,“你家那口井,害了多少人?你还护着他?”
“冤有头债有主。他冲我来的,不是冲你们。要算账,你们找我。”我妈走到院子中央,迎着那一张张愤怒的脸,“我带他去找大夫,要么我去求他给药。你们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要是救不了,你们要打要杀,我梁玉梅认了。”
人群安静下来,大家看了看马翠芳,又看了看我妈。
成春来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他应该是被消息惊动的。他站在中间,劝双方各退一步,最终谈好了:三天时间,无论如何也要拿到解药。
人群散了。我妈回到屋里,瘫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她看着屋顶,好久没有动弹。
天黑之后,我妈又要去破庙。她让我在家等着,我没听,又悄悄跟在她后面。月光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
破庙里,谢德文还躺在稻草上,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你又来了?”
“德文叔,你跟我说说,我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妈在他对面的石板上坐下,声音很平静,“我一直以为我爹是个好人,老实巴交的。他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谢德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爹长得老实,心可不老实。那时候,我和他是拜把子的兄弟,一起做古董生意。有一次,我们淘到了一件青花瓷,值不少钱。你爹起了贪念,把这件瓷器私下卖了,然后去官府告发我私藏贼赃。我替他坐了三年牢,他连看都没来看过我。我出来那天,老婆孩子全没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近乎嘶哑,像是在把这些年积压的恨意一字一句地掏出来拍在面前。
我妈听着,眼泪哗哗往下掉。
她跟我爹没有太多感情,她嫁过来的时候,我爹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人了,除了会种地,什么本事也没有。
她从来没想过,我爹还有这样一段过去。
“我替他给你道歉。”
“道歉?”谢德文笑了,笑意冷得让人心里发毛,“一句道歉就完事了?”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谢德文的笑容收了回去,眯眼看着我妈:“跪在我面前,喊我一声德文叔。然后当着医院所有大夫的面,把这段话清清楚楚地讲出来。”
我妈擦了擦眼泪,声音在发抖:“我喊了你,你真给解药?”
“你叫了,我就给。”
我妈慢慢地站起来了。她的膝盖缓缓弯曲,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德文叔。”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谢德文的手抖了一下。那个瞬间,我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了什么,像是失望,又像是解脱。
我妈抬起埋在阴影里的脸,嘴唇在哆嗦,眼眶里面全是泪。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承受什么。
05
我妈跪在地上,等着谢德文说话。
可谢德文什么都没说。他躺在稻草上,眼睛直直地望着破庙的屋顶,嘴角还挂着一丝叫人说不清的苦笑。
“德文叔,你说话呀。”我妈的声音发抖,“药呢?”
谢德文没吭声。
“药呢?”我妈提高了声音。
谢德文慢吞吞地坐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张纸泛黄发脆,边角都磨破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拿着吧。”他把纸递给我妈妈,“这是解毒的药方。泡十天红豆水,就能把毒素清理干净。至于那些已经中毒的人,你去找孙茂才,解药我早就放在他那里了。”
我妈愣住了。她看着手里的药方,脑子一片混乱。
“你早就把解药放在孙茂才那里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你为什么还要我来找你?为什么要我跪下叫你德文叔?”
“让你认清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谢德文的语气淡淡地说,“你替你爹下跪认错,我这口气,就算咽下去了。二十多年的债,还清了。”
我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浑身都在发抖,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她死死盯着谢德文,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怎么知道这药方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妈咬着牙,声音都在发颤。
谢德文摆摆手:“你去试。要是假的,你就回来把我打死。”
我妈攥着药方,看了谢德文一眼,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背对着他问了一句:“你到底图个啥?图我跪你那一下?”
身后的声音传过来:“图一个公道。”
破庙里安静下来。风吹过破洞,带起一阵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从破庙回来,我妈一路都没说话。
她握着那张药方,手指攥得发白。
几天前还浑浑噩噩的,现在已经彻底清楚了自己该做什么。
她不去想我爹的事,只想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好。
她拿着药方去找孙茂才。孙茂才看完之后,点点头确认了里面的成分。
“这药方是真的,都是常见的药草,能化解那草籽的毒性。”孙茂才放下药方,叹了一口气,“这个老谢,本事不小啊。他既然把解药放在我这里,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妈没接话,站在那儿,低着头,半晌没动。
“这解药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我妈忽然问。
“上个月。”孙茂才苦笑了一下,“大概十五六号。”
这个日子早在她救谢德文之前。
她仔细想了想,如果谢德文早就把解药放在了孙茂才那里,那他根本就没想让我妈和村里人真的中毒死去。
他下毒是真,但他也没想害死人。
他安排好了一切,演了一场戏,兜了好大一个圈子,等的就是我妈跪下的那一下。
我妈捏着药方的手抖了一下,心里翻腾得厉害。有说不清的愤怒,也有说不清的释然。她不想再去想这些弯弯绕绕了,只希望一切赶紧结束。
她拿着药方回了家。一进门,看见我一个人坐在炕沿上,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一瞬间,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6
我妈说:“天赐,妈对不起你。”
我搞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就跑过去拉她的手:“妈,你说这些干啥?你快给大伙解药吧,他们都等着呢。”
我妈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三服药放在桌上。她挑出一服,抓了一大把红豆,一起放进大锅里煮。水开了之后,满屋子都是一股草药味,浓得呛人。
煮到差不多时,我妈灌了一大碗,端起来喝了几口。她坐在灶台边等了半天,没觉得难受,才提着锅去了村委会。
我妈把剩下的五碗药放在桌上,对着村里的人说:“药是好药,我喝了没事。”
那二十多个中毒的人,一人一碗药喝了下去。喝了的人,当天晚上就开始好转。上吐下泻的症状慢慢减轻了,发烧的人也退了。
我妈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终于舒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村里很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那个老乞丐谢德文,他到底图什么?
我跟我妈说过这个疑惑,她摆摆手说:“这事翻篇了,别想了。”
但我知道,她也没想通。
过了两天,村里人都恢复得差不多了,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有那口井,再也没人敢碰。
成春来用水泥把井口封死了,又在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像是要把这段记忆也一起压住。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二天一早,我妈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复杂。
“孙茂才说,谢德文死了。”
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我妈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声音平静得要命,“孙茂才说,他走得挺安详的。还留了一封信给你妈。”
我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打开来看了看。信很短,只有两句话:“这辈子欠我的,已经还清了。我走了,你们好好过。”
我妈看着那两行字,好半天没动。
风从窗户的破洞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沙沙作响。我妈把信折好,放进了柜子里。
外面天阴着,像是又要下雪了。我妈站在屋门口,望着远处村口的方向。
“妈,你咋了?”我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角。
她低头看我,摸了摸我的头:“没事。妈就是觉得,有些事,真的说不清。”
07
谢德文死了。村里人去破庙看过,尸体已经凉透了。身上就一件破棉袄,裹着那张没吃完的苞米面饼子。
消息传开后,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活该,有人说是报应,也有人叹了口气,说这老头一辈子也是个苦命人。
“那棺材钱谁出?”马翠芳问了一嘴,没人应声。
最后是成春来做的主,他说:“不管他做了什么,人死了,咱不能让他就那么扔在破庙里。棺材钱村里出,好歹让他入土为安。”
我妈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家拿出一条新棉被,叠得整整齐齐,交给了成春来:“让人给他垫上,好歹别冻着。”
成春来接过棉被,看了我妈一眼,欲言又止。
棺材是村里几个年轻男人连夜打出来的。
木板薄得很,只能算个样子货。
谢德文被裹着那条棉被放进棺材里,成春来带着几个人,把他埋在了村后面的山坡上。
我妈没去看下葬,只是站在院子里,面朝山坡的方向,站了很久。
那几天,村里安静得出奇。没有人再提起那口井,也没有人再提起谢德文。大家都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把这件事从记忆里抹干净了。
可我知道,我妈心里有事。
她每天还是会去成春来家挑一担水回来,做饭、洗漱,全都用那挑来的水。
井被封了之后,她连靠近那口井都不去了,宁愿多走几步路,也绝不去看那口井一眼。
有一天我问她:“妈,既然那药都喝得差不多了,这井里的毒是不是就没了?”
我妈妈怔了一下,摇摇头:“谁知道呢,孙茂才都没说准的话,咱不能冒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老头说话向来是准的,他说三年之内别喝,我就三年不喝。这人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寒假过完,新学期开学了。
我背着书包去学校,走在村口的小路上,忽然看见山坡上一座新坟前站了一个人。
我走近一看,是我妈。
她站在坟前,手里端着一个小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就只是静静地站着。那碗水放在坟前的地上,风一吹,水面泛起一圈细纹。
“妈,你咋来了?”我走过去,小声叫了她一声。
我妈回过神,看了看我,说:“没事,就是路过,来看看。”
她拉着我的手,往村外走了。走出去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新坟立在雪地里,像是一个沉默的句号。
“妈,你还恨他吗?”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妈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不上来。恨也恨过,气也气过。可人死都死了,还能怎样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谢德文站在我家院子里,站在那口封死的井旁边,冲着我笑。
那笑容不瘆人,反而让我觉得莫名的酸楚。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风一吹,他的声音就散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外传来一阵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什么液体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我妈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端着一碗水。
她站在那口被封死的井旁边,把碗里的水慢慢地倒在了地上。水渗进雪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妈嘴唇动了动,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太轻了,我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水倒完了,她转身回屋,经过我身边时,她轻轻说了一句:“天赐,这事翻篇了,以后不许再提。”
她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最深处,轻易不会去碰。可我知道,她其实一直都没真正放下。
08
我妈说翻篇,可翻篇哪有那么容易。
那年的春天来得很晚,已经是三月了,地里的雪还没化完。我家院子里的那口井,被封了之后一直没动,时间长了,水泥封面上长出了一层青苔。
村里人渐渐地不再议论这件事了。可有些变化,谁都能察觉到。
比如马翠芳,她以前隔三差五就会来我家串门,现在几乎不来了。
偶尔在路上碰见了,也是点点头就走。
她家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又比如成春来,他每次路过我家门口,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口封死的井,然后摇摇头走开。他什么也没说,但我总觉得他在叹气。
村里人看我妈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那种打量里带着一层疏远的客气。
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表面上看起来没事,但一脚踩上去,谁知道下面有多凉。
这些变化,我妈都看在眼里,但她什么也不说。
每天该干啥还是干啥,去地里干活,回家做饭,看着我写作业。
日子过得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话比以前少了。
有一天放学回来,我看见我妈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那口井的井盖。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水泥块撬开了,正蹲在旁边看着井底发呆。
“妈,你干啥呢?”我走过去,心里慌了一下。
我妈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她指了指井底:“你看,里面有水了。是活的。”
我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底确实有水,清清亮亮的,映着上面的天光。经过了一个冬天,那水积了小半尺高,看着跟普通井水没什么区别。
“你说,这水还能喝吗?”我妈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妈,你可别乱来。”我急了,伸手去拽她的袖子,“那老头说了,三年之内不能喝。这才过了几个月?”
“他死了。”我妈淡淡地说,“他死了,他说的话还算数吗?”
我被问住了。是啊,这水能不能喝,谢德文说了才算。可他死了,这话还信不信?
我妈盯着井底的水,目光忽明忽暗的。我拽着她的袖子使了使劲,拖着她离开了井沿。
“妈,你忘了?上次全村人都中毒了。万一这水里还有毒呢?你喝了再出事,我咋办?”
我妈的肩膀慢慢垂下去,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闪了一下。
她蹲下来,把我揽在怀里,声音带着颤:“好,妈听你的。不喝。三年之内,谁都不许喝。”
那天晚上,我妈把那口井重新用水泥封上了。
这次封得比第一次还结实,水泥抹了三层,上面压了一块更大的石板。
弄好之后,她站在井前看了很久,最后跺了跺脚,转身回了屋。
到了四月的时候,天气暖和起来。村里人开始春耕,地里有人吆喝着赶牛犁地。我妈也扛着锄头去地里,干了一整天活,回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
我给她倒了一碗热水,她接过去,端到嘴边又放下了:“天赐,你说,那老头到底图什么呢?”
这个问题她已经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个月了,没想到今天又绕回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说:“算了,不想了。他图什么都不重要了。”
09
转眼到了五月份,天气越来越暖和,村里的日子渐渐恢复了正常。那口井被封得死死的,连井台上的青苔都被我妈刮得干干净净了。
我妈开始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
她不像以前那么沉闷了,话也多了起来。
有时候在院子里晒衣服,会哼着一些听不清的小调。
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我偷偷观察过好几次,她的表情比以前松弛了许多。
一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择菜,我凑过去问她:“妈,你最近咋老哼歌,发生啥事了?”
“没事就不能哼歌了?”她头也没抬,语气轻快,“日子要好起来啦,你妈我高兴不行吗?”
“行行行,你高兴就行。”我也笑了。
那天傍晚,成春来忽然来了我家。
他是来送东西的,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块腊肉。
我妈没接,成春来直接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放,说是村里人凑的。
她拒绝了几次,可拗不过他。
没等她开口,成春来又说了一句更离谱的话。
“玉梅,我想了想,老谢那个人,说不定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我妈手里择菜的动作停了:“这话怎么说?”
“我刚去问过镇上卫生所的人。”成春来压低声音,“他们说,你给的那些药确实是治慢性草毒的。老谢放在孙茂才那里的药,他看过了,没动手脚。这老头虽然做了亏心事,至少最后还留了条活路。”
“意思是,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真的死?”我妈放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看着成春来。
“大概是。”成春来点点头,“他恨你爹,但他也分得清,你这当女儿的不该替他爹扛这条人命。他下毒是真的,但他也做了防备。”
成春来走后,我妈站在灶台前怔怔地出神。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很复杂的东西。
我没看懂,只觉得那个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些别的。
“妈,你笑啥?”
“笑你外公。”我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笑他这个人啊,一辈子做了不少错事,却生了我这么个女儿,替他收拾烂摊子。有时候想想,命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把灶膛里的火烧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鸡蛋炒香椿,腊肉炖萝卜,还煮了一锅红薯粥。她坐在桌前,给我夹菜,自己也吃得比平时多。
“妈,以后咱们咋办?”我吃着饭,随口问了一句。
“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呗。”我妈给碗里添了半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说,“那口井的事就翻篇了。别人的眼光不要紧,咱们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顿了顿,她又看了一眼窗外:“从今往后,谁也不欠谁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像是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可睡到半夜,我忽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那声音很轻,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我妈起来了。
我妈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那口井旁边。她没有动井盖,就只是站着,背对着屋子。
我隔着窗户,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起伏。月光把她整个人罩住了,银白银白的,像给她镀了一层霜。
突然,天上飘起了小雪。我隔窗喊了一声:“妈,下雪了,快进屋吧。”
我妈没动。她又站了好久,才转过身来。雪已经在她头发上落了一层,白花花的。
“马上来。”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我听得很真切,“天赐,你说人在做天在看,真的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没有再追问,她慢悠悠地走回屋里,拍掉头发上的雪,在我身边躺下了。
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我侧耳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均匀又平稳,像是一个人终于走过了很长很长的夜路,总算到家了。
10
那之后,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的。
春耕完了,我妈在地里种了玉米和豆角,长势不错。
村里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大家见了面还是会打招呼,只是那口井的事成了一个谁也不会主动提起的话题。
我妈的性子比以前开朗了许多。
她开始跟村里的婶子们有说有笑,偶尔也会去镇上赶集,买点东西回来。
她甚至还跟成春来的媳妇学会了做豆腐,隔三差五做一锅,让我端去给邻居尝尝。
日子像是回到了一条平静的河,水流得缓慢而安稳。
有时候我会想起谢德文。
想起他蜷缩在我家灶房门口的样子,想起他站在井边的那句话,想起他背上的那些疤。
可那些画面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楚。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看见我妈坐在井边的石板上纳鞋底。
她手里的针线上下翻飞,神情很专注。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褶子,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
“妈,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老乞丐说的话?”我忽然问了一句。
我妈手里的针停了停,继续纳鞋底:“记得啊,咋了?”
“他说三年之内别喝这水。现在才过了半年多,咱就一直喝成春来家的水吗?”
“明天我去镇上买个水缸,让赶集的车帮咱拉水。你那存钱罐里有几块钱,凑一凑的话,总归能想出办法来。”我妈说着,把手里的鞋底翻了个面,又纳了几针,“人这一辈子,不怕穷,就怕心里头有个疙瘩解不开。那井里的毒能不能散,我心里没底。既然心里没底,就不冒那个险。”
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天傍晚,我跟我妈坐在院子里吃饭。
饭桌上的菜很简单,一盘炒豆角,一碗咸菜,还有一锅玉米糊糊。
我们吃得正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狗叫声。
紧接着,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凄厉得很,像是在哭一样。
我妈的筷子僵在半空中,脸色变了。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那片山坡。
村里的狗叫得更厉害了。那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妈。”我放下碗,走到她身边,拽着她的胳膊,“怎么这么多狗叫?”
我妈没说话。她站在那里,手握着院子的门框,一直盯着那片山坡。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急促起来。我从来没见她这副样子过。
“妈,你没事吧?”我慌了,拼命摇她的手臂。
我妈慢慢蹲下来,蹲在院子里,把头埋在膝盖上。她的肩膀在轻轻地抖,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很分明。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眼泪,但没有恐惧。有心疼,但没有懊悔。她像是在这一瞬间想通了某件让自己痛苦了很久的事情,表情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天赐,明天去镇上买条链子回来。再把咱家那口井,给我锁得死死的。”
我连连点头,不敢多问。
那天夜里,狗叫声渐渐停歇了。月亮很亮,挂在院子上方,像一枚银币。
我妈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安静了下来。
我闭上眼睛,也想让自己睡着。
可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底冒上来的声音。
咕嘟。咕嘟。咕嘟。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我妈也听见了。她坐起来,一动不动地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那声音一下接一下地响起,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特别清晰。
我妈从窗户看出去,月光照在那口井上。水泥的井盖好好的,没有动过的痕迹。可那声音,就是从井口那边传来的。
咕嘟。
像是水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剧烈翻涌。
我妈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浑身的肌肉都绷起来了。可她使劲压住了身体的颤抖,一声都没吭。
“天赐,睡觉。”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可我知道,她没睡着。
因为她的手,一直攥得紧紧的,直到月光在我们身上一点一点地移开,再也没有松开过。
窗外,那口井还在响着。咕嘟,咕嘟,咕嘟。
像是在提醒我们,那个老乞丐说的话,还没有过期。
距离那个大雪天,还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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