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喜字贴满了窗。

我坐在床沿,盖头遮着视线,只看见自己绣花鞋上那对鸳鸯。地上有几滴血迹,是侯爷进门时带进来的。

门“吱呀”一声合上,脚步声停在三步外。呼吸声很重,喘得像拉风箱。

“都出去。”

侯爷声音低沉。下人们退出,门落锁,屋里安静得像坟。

然后,他跪了下来。

“求夫人救我一命。”

我掀开盖头,看见他跪在地上,脸灰白,嘴角挂着黑血。他解开衣襟,胸口有道发黑的伤口,烂得发臭。

窗外有风,吹灭了一根蜡烛。

我攥紧袖口的剪刀,心跳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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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于醉蓝,今年十七。

一辈子做了两件事:认字,认命。

认字是跟着父亲学的。

父亲于大志,早些年开过医馆,后来关了,去衙门当了个七品小官。

我娘死得早,没人管我,我就窝在父亲的书房里翻那些发黄的医书。

他背药性歌诀,我跟在后面念,像学童背三字经。

我爹有时候喝多了,摸着我的头说:“闺女,你这记性比男娃都强。”

可他说完就叹气。

他知道我记性好没用。女孩子家,迟早要嫁人。

圣旨来得突然,像晴天打雷。

镇北侯沈松要续弦,媒人找到我们家。我爹跪在我面前磕头,说全家三十几口人的命,全在我身上。

我问为什么非要是我。

他说县太爷拿着他把柄,要参他私通匪类。他救过一个游方郎中,那人是朝廷通缉的要犯。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心凉透了。

他救人性命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

可他是我爹。我能怎么办?

嫁吧。

花轿抬进侯府那天,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媒婆搀我下轿时小声说:“夫人好福气,侯爷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英雄不英雄的,我不在乎。

我爹跟媒人说得清楚:侯爷三十七,比女儿大二十岁,前头有个夫人三年前病死了,府里还有个得宠的贵妾。我进去是做继室,说白了就是填房。

填房就填房吧。

反正嫁谁不是熬日子?

拜堂的时候,我没看清侯爷长什么样。盖头挡着,只闻到一股药味,混着血腥气。他握着我牵红绸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了块铁。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病得不轻。

进了洞房,我坐床沿上等着。屋里很静,只听见蜡烛燃烧的滋滋声。

“你们都出去吧,这里有我一个人就行了。”这是喜婆要守着洞房规矩。

我对着盖头说:“没事,都下去歇着吧。”

丫鬟们退出去,门关上。

我听见外面侯爷的声音:“你们也都退下。”

脚步声走远,门又合上。

他推门进来,站了一会儿,才往我这边走。

我等着他掀盖头,手心里全是汗。

盖头下的光线暗了一下,他站在我面前。

然后,我听见膝盖碰地的声音。

他跪下了。

我一把扯下盖头,看见他直挺挺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我吓得站起来,往床里缩。

“侯爷,您这是……”

他没等我说完,就解开衣襟。

我看见他胸口有道伤口,紫黑紫黑的,边上烂得发白,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臭味。

伤口周围的皮肤摸上去滚烫,可他整个人却在发抖,像是冷得厉害。

“这伤不是打仗受的。”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是毒。”

我脑袋嗡的一声。

“你……你怎么知道我能救你?”

他喘了口气:“我查过你家。你爹手里有本医书,里头有解奇毒的方子。二十年前,他救过一个游方郎中,那人是黑道上有名的高手,他留下的医书能救命。”

我的心揪起来。

原来他娶我,不是为了填房,是为了那本医书。

“书不在我手上。”我说,“在我爹那儿。”

“我知道。”他点点头,“可我没时间去拿了。府里的人都不可信,我只能信你。”

“为什么信我?”

“因为你爹救过那个郎中。”他看着我的眼睛,“于家的人,心眼不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门外忽然有人影一闪,隔着窗纸看得很清楚。

我呼吸一滞。

侯爷也看见了。他咬咬牙,压低声音说:“有人在盯我。我中毒这事,府里没几个人知道。知道的人里,有一个想让我死。”

“是谁?”

“不知道。”他摇头,“可我大约猜得出来。”

他艰难地撑着膝盖站起来,坐到床沿上。我看着他那道伤口,血水顺着衣襟往下流。

“侯爷,您这样下去……”

“叫我的名字。”他打断我,“沈松。”

我愣了一下。

“你现在是我夫人了,连名带姓叫一次,不过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我没接话。

我从嫁妆箱子里翻出一块白布,撕成条,又翻出父亲塞给我的金疮药。

“我先给你包扎一下。”

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剪开他那块伤口周围的黑布,使劲儿挤里面的黑血。他疼得额头冒汗,一声不吭。

“忍着点儿,毒血不排出去,你这手就保不住了。”

他咬着牙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倒像个大夫。”

“我不是。”我手上使劲儿,“我就是记性好。”

我爹说过,治伤先治毒,排毒先排血。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照着记下的东西做。

黑血流干净,伤口露出粉红色的新肉。我撒上金疮药,用布条缠紧。

“暂时包上了。”我擦擦手心的血,“可毒还在你身体里,这只能缓住。”

“够了。”他喘了口气,“能撑三天就行。”

“三天?”

“三天之后,有人会送解药来。”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窗外又有人影闪过。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收拾手上的血布。

沈松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烛光映着他的脸,比刚才多了点血色。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月亮。

这侯府的水,比我想的深。

02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有人敲门。

“侯爷,夫人,该去给太夫人请安了。”

我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丫鬟,看着十七八岁,长得挺水灵。她身后跟着两个老妈子,手里端着洗脸水、点心。

“奴婢叫翠儿。”那丫鬟冲我笑,“以后就是夫人的贴身丫鬟。”

我点点头,让她进来。

沈松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没动。翠儿看见他脸色不对,愣了一下,但很快就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侯爷身子不适,今天就别过去了。”我说。

翠儿应着:“是,奴婢这就去回禀太夫人。”

她退出去,门关上。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人虽然低头顺眼的,可眼睛太活了。她看沈松的时候,眼珠子转了一下,像是打量,又像是盘算。

“你小心点。”沈松忽然开口。

“什么?”

“翠儿。”他顿了顿,“是胡婉婷的人。”

胡婉婷,侯府的贵妾。沈松进门五年,她得宠得不行,内院上下都叫她“胡姨娘”。

我没见过她,可光听这名字,心里就有数了。

能得宠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梳洗完毕,我换了身新衣裳,去给太夫人请安。

侯府的老太太住后院,院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香气浓得腻人。丫鬟引我进去,我抬头看见太夫人坐在正堂的椅子上,旁边坐着个年轻女人。

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长得确实好看。杏仁眼,樱桃嘴,头发盘得高高的,插着几根银簪。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裙子,衬得脸蛋粉嫩嫩的。

“这就是新夫人吧?”她笑着站起来,冲我行了个礼,“婉婷有礼了。”

我也回了个礼:“胡姨娘好。”

她笑得更甜了:“叫什么胡姨娘啊,叫姐姐就行。咱们都是伺候侯爷的,不分什么大小。”

话是好话,可听着总觉得硌得慌。

太夫人坐在上头,捻着手里的佛珠,一副什么都听不见的样子。

“娘,您倒是说句话啊。”胡婉婷回头看着老太太,“新媳妇儿进门,您也不给个见面礼?”

太夫人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

“醉蓝是吧?”

“是,娘。”

“既然进了我沈家的门,就得守我沈家的规矩。”她慢悠悠地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话是对我说的,眼睛却往胡婉婷那边瞟了一下。

我心里有数了。

老太太嘴上说的是规矩,可真正要敲打的人,不是我。

“是,娘,我记着了。”

胡婉婷打着圆场:“哎呀,娘您也太严厉了,新媳妇儿刚进来,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嘛。”

她笑着看我:“晚上我摆桌酒,给妹子接风洗尘,可不能推辞啊。”

我应下来,可心里清楚得很。

这顿饭,不好吃。

出了太夫人的院子,我往东厢房走,路上碰见个老嬷嬷。

那人看着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褶子很深。她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把扫帚,像是在扫地,眼睛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您是……”

“老身姓季,府里的下人。”她赶紧低下头,“夫人叫我季嬷嬷就行。”

我看她一眼,总觉得这人有话要说。

“季嬷嬷,您有什么事儿吗?”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夫人,老身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多留个心眼。”

“府里有些东西,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她顿了顿,“尤其是胡姨娘那边。”

我心里一紧。

“您知道什么?”

“老身知道的不多。”她摇摇头,“可老身在府里三十年,别的不说,这府里谁是人谁是鬼,还是能看出来的。”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站在那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凉意。

沈松中毒,府里闹鬼,胡婉婷得宠,太夫人装糊涂。这侯府看着气派,里头藏的东西,怕是比乱葬岗还杂。

回到东厢房,沈松已经下床了,披了件外衣坐在桌边喝茶。

“怎么样?”他问。

“太夫人挺和气的,胡姨娘也挺客气。”我顿了顿,“可有人让我小心点。”

“谁?”

“一个姓季的老嬷嬷。”

沈松的手顿了一下:“季嬷嬷?”

“你认识?”

认识。”他喝了口茶,“她是府里的老下人,伺候过两代主子。按理说,她早就该告老还乡了,可她一直不走。留在这儿,图什么?”

“我哪儿知道。”他放下杯子,“可有人说过,侯府三十年的秘密,她全知道。”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灯摇摇晃晃。

沈松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晚上那顿饭,你自己小心点。”

“你不过去?”

“我不过去。”他勾起嘴角,“我得留着命,看看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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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胡婉婷果然摆了酒。

地方在她院里,摆了一桌好菜。红烧肉,清蒸鱼,四喜丸子,还有一碟子花生米。

“来来来,妹子,先喝一杯。”她倒了两杯酒,“庆祝你进门。”

我看着那杯酒,没动。

“怎么?怕姐姐下毒?”

她笑着端起自己那杯,一口干了:“姐姐先喝,给你看看。”

我也没扭捏着,端起来喝了。酒是甜的,带着点桂花味儿,确实没毒。

“这就对了嘛。”她夹了块红烧肉放碗里,“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客气什么。”

我看了一圈屋里,发现只有我们两个人。

“就咱们俩?”

“人多嘴杂。”她摆摆手,“有些话,还是单独说好。”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妹子,你老实跟我说,侯爷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我心里一惊。

“侯爷身子挺好……”

“别瞒我了。”她笑了,“我看见你给他包扎的布条了,那块布上全是黑的血。”

我手心出汗了。

她知道什么?

“胡姨娘……”

“叫姐姐。”她打断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侯爷。府里就咱们几个女人,要是侯爷出了事,咱们都讨不了好。”

她说着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不信我,可你想想,我能在府里待五年,靠的是什么?不是美貌,是小心。有些事儿,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我给你透个底。”她压低声音,“侯爷中毒这事儿,不是府里人干的。”

“那是谁?”

“有人要从外面下手。”她顿了顿,“可府里一定有内应,不然药送不进来。”

我心里翻江倒海。

她说的,和沈松对我说的,差不多吻合。

“您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在府里过得小心,自然会留意。”她喝了口酒,“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邀功,是想让你明白,咱们俩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看着她那双漂亮的杏仁眼,心里忽然觉得好笑。

这女人的话,半真半假。

她到底在想什么,我猜不透。

可我能肯定,她不是真心帮我。

酒过了三巡,我借口头晕,先走了。

回到东厢房,沈松还醒着,靠在床上看书。

“回来了?”

“回来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她说府里有内应,有人要从外面下手。”

沈松放下书:“她这么跟你说的?”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胡婉婷这人,聪明是真聪明,可她聪明过了头。”

“什么意思?”

“她说的内应,不一定是别人。”他看着书页,“也许就是她自己。”

我心里一凉。

“可她说自己也是被害的……”

“她说什么你都信?”沈松抬头看着我,“她要是真关心我,那五年前进门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她是谁的人?”

我愣住了。

“她是……”

“她是林家送来的人。”沈松说,“林家是我在朝堂上最大的仇家,她进门那天,就是为了对付我。”

我手心全是汗。

“那你怎么还敢留她?”

“留着她,是为了让她露出马脚。”他叹了口气,“人这东西,总得给点希望,才会露出尾巴。”

我坐在他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今晚上能睡你旁边的椅子吗?”我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怕。”我说,“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这么害怕。”

他没说话,只是往床里挪了挪。

“椅子凉,上床上坐吧。”

我坐在床沿上,靠在床柱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你放心,我不会碰你。”他忽然说,“我不是那种人。”

我没说话。

我只是觉得,这个人,也许真的没那么坏。

04

第三天早上,我去找季嬷嬷。

她正在后院的花园里浇花,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

“夫人,您怎么来了?”

“我有话问你。”

她放下水壶,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跟着,才压低声音:“夫人想问什么?”

“你上次说的,府里谁是人谁是鬼,能说清楚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老身的话,夫人能信多少?”

“你说多少,我信多少。”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那老身就说了。”她顿了顿,“胡姨娘,不是府里最大的鬼。”

“太夫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

“夫人别急。”她压着声音,“太夫人表面念佛,可她真的是吃斋念佛的人吗?她要是真不管事,府里上上下下,怎么可能全都安安静静的?”

“您是说……”

“老身不知道。”她摇摇头,“可老身知道,胡姨娘能进府,是太夫人点头的。林家跟侯爷有仇,太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放胡姨娘进来?她图什么?”

我说不上来。

“还有,前头那位夫人,是怎么死的?”季嬷嬷说,“府里都说是病死的,可老身记得,她死之前,跟太夫人吵了一架。”

“吵什么?”

“没人知道。”季嬷嬷叹了口气,“可吵架之后没三天,她就死了。”

我后背发凉。

“这些事,侯爷知道吗?”

“知道。”季嬷嬷点头,“侯爷早就知道,可他为什么不查?因为他查不得。有些事儿,查明白了,比查不明白更难受。”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花园里。

风吹过来,吹动了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这侯府里的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在盯着我看。

回到东厢房,沈松还在睡觉。

我坐在椅子上,翻着我带来的那本医书,想把上面的方子背下来。

可怎么都背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季嬷嬷说的话。

门忽然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是翠儿。

“夫人,太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我心里一紧:“现在?”

“现在。”

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我看得出来,那笑容不对劲。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走吧。”

走在院子里,翠儿走在我旁边,步子很轻。

“夫人跟季嬷嬷很熟?”

“不熟,就是刚认识。”

“哦。”她笑着说:“季嬷嬷在府里三十年,知道的事儿可多了。”

到了太夫人的院子,翠儿停下脚步:“太夫人在里面等您。”

我走进去,看见太夫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捻着佛珠。

她旁边站着一个人。

胡婉婷。

“来了?”太夫人睁开眼,“坐吧。”

我坐下,等着她开口。

“醉蓝啊。”她捻着佛珠,“我听说,你昨天跟季嬷嬷聊了很久?”

“是,随便聊了几句。”

“聊什么了?”

“就是些府里的规矩,老太太教教我。”

“是吗?”她笑了笑,“可有人说,你们聊的,可不只是规矩。”

胡婉婷在旁边笑了:“娘,您别吓着妹子。她刚进门,不懂事,需要人指点也是正常的。”

“指点可以,可别指错了方向。”太夫人捻着佛珠,“府里有些老人,嘴巴太大,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倒,迟早要出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垂着眼皮,一副慈悲模样。

可她说的话,每一句都带着刺。

“是,娘,我会注意。”

“那就好。”她挥挥手,“去忙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胡婉婷笑了一声:“妹子,晚上有空,再喝一杯?”

我没回头。

出了院子,我靠在墙上,心还在跳。

季嬷嬷说,太夫人是最大的鬼。

我现在有点信了。

可沈松说他查不得。

为什么查不得?

因为他娘,就是他亲娘?

还是说,别的什么原因?

我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

回到东厢房,沈松已经坐起来了,脸色比昨天好了点。

“太夫人说什么了?”

“她让我别跟季嬷嬷走太近。”

沈松沉默了。

“你娘……”我犹豫着问,“她对你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问。”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她对我好不好,我到现在也没闹明白。”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还不容易。

他是镇北侯,统领千军万马。

可他回到家里,连亲娘是什么人,都看不清楚。

这日子,比我这做填房的,还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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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一早,我爹来了。

他穿着一身旧官服,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

我看着他进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闺女……”

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眼眶就红了。

“爹,您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你。”他擦擦眼角,“听说侯爷身子不太好,我来看看。”

我看他一眼,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

“爹,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个布包,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姥姥留给你娘的。”他说,“你娘死之前说,要是有一天你嫁人了,就给你。”

我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一枚玉簪。

簪子不大,上面刻着几朵梅花,说是玉,其实看得出来不是什么好玉,边缘都磨圆了。

“就这?”

“就这。”他笑了笑,“你姥姥家穷,能留个念想就不错了。”

我看着他,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

“爹,您到底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闺女,有些话,爹得跟你说。”

“什么话?”

“那本医书……”他吞吞吐吐的,“爹让人抄了份,藏在咱们老家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

“什么时候抄的?”

“你出嫁那天。”他说,“我怕出什么事儿,先抄一份留着。”

“出什么事了?”

“县太爷又来找我了。”他压低声音,“他说,有人要买那本医书,出价很高。”

“谁要买?”

“他没说,可我想着不对劲。”他叹口气,“侯爷中毒的事儿,外面都知道了。有人想买医书,肯定是为了解侯爷的毒。”

“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买解药?”

“解药太难配了。”他摇头,“他们是想从书里找到解毒的法子,留着以后用。”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爹,您别掺和这事儿。”

“我知道。”他点头,“所以我把书藏起来了。你记住,槐树底下,西边第三棵。”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鼻子忽然发酸。

“爹,您保重。”

“嗯,你也是。”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转头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晚饭后,我找了个空当,准备回老家一趟。

刚走到后门,就看见季嬷嬷站在那儿。

“夫人,您去哪儿?”

“我回趟老家。”

“现在?”

“嗯,现在。”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夫人,老身多说一句。”

“有人在盯着您。”她说,“您走后门,走小路,别走大道。”

我点点头,从后门摸了出去。

老家在城西三里地,走路大半个时辰。我走得很快,心里一直想着那本医书的事儿。

槐树底下,西边第三棵。

我找到那棵树,用手刨开土,果然挖出个小铁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包着本手抄医书,字迹很工整。

我正要收起书,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一回头,看见三个人站在我身后。

领头的人我不认识,可看打扮,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夫人,别动。”

我吓得差点叫出来。

“你们……”

“我们不要你的命。”领头的人嘿嘿笑了,“把书留下,你走。”

我攥紧了医书。

“谁派你们来的?”

“这个你不用管。”他往前走了两步,“交出来,咱们好说好散。”

我往后退,后背撞到树干上。

“你要是不交……”

“不交怎么样?”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我回头一看,是季嬷嬷!

她手里拿着根扁担,站在那些人身后。

“老东西,你……”

季嬷嬷没废话,一扁担打过去。

领头的人躲得快,但也被扫到了肩膀。他“哎哟”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快走!”季嬷嬷冲我喊。

我回过神来,撒腿就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喘气声像拉风箱。

我跑出巷子,拐了个弯,一头扎进一片矮树林。

树枝刮破我的衣服,脸上也划了几道口子。

可我顾不上疼,只知道拼命往前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终于没了动静。

我靠在树上喘气,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手里的医书还在。

可季嬷嬷呢?

她刚才帮我挡了一下,那些人会不会找她麻烦?

我心里乱成一团。

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得先回侯府。

我深吸一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往侯府方向走。

走到一半,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摸黑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侯府大门透出的灯光。

我翻墙进去,回到东厢房。

一进门,就看见沈松坐在椅子上,脸色很难看。

“你回来了。”

我把医书放在桌上:“有人要抢这书。”

沈松看着书,沉默了很久。

“你猜是谁派的人?”

“太夫人。”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为什么这么猜?”

“因为季嬷嬷。”我说,“她帮了我,可她之前跟我说,太夫人是府里最大的鬼。”

沈松没说话。

“侯爷,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很多。”他说,“可我现在告诉你,还来得及。”

06

烛火摇摇晃晃,像是也要被风吹灭。

沈松拿了件外衣披上,坐在我对面,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那天我中毒,不是意外。”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这毒从哪来的。”

他说着,解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道伤疤,痂子已经结上了,可周围还发着红。

“这伤,是三年前打仗的时候落的。可毒,是去年才进我身子的。”

“去年?”

他点头:“我打仗回来,在边关染了风寒,吃了一个月药,身子一直没好全。后来有个阵亡兄弟的家眷来奔丧,说会调养身子,给我熬了几服汤药。”

“那药有毒?”

“有。”他说,“可我查了那妇人,发现她早就死了。”

我手心出汗。

“那给你送药的人……”

“是府里的人。”他顿了顿,“可我查不出来。”

“你把药渣送去给人验过吗?”

“验过。”他叹口气,“可干净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脑子一转:“你是说,那毒是后来加的?”

“对。”他看着我,“能在我药里加东西的人,要么是大夫,要么是伺候我吃药的人。”

“大夫是谁?”

“死了。”他说,“上个月,掉井里淹死了。”

“伺候你吃药的人呢?”

“翠儿。”

翠儿?胡婉婷的丫鬟?

“那你们……”

“我说了,翠儿是胡婉婷的人。”他靠在椅背上,“可我不能动她,因为她只是小角色,抓住了也没什么用。”

“那你准备怎么办?”

“等着。”他说,“等她背后的人露头。”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他累了。

“那太夫人呢?”我问,“她跟这事儿有关系吗?”

“沈松。”我叫他的名字,“你跟我说实话,你娘到底掺和了多少?”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不敢查。”

“为什么?”

“因为我查过。”他说,“三年前,我怀疑前头那位的死,跟我娘有关。”

“你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他摇头,“可那人死之前跟我娘吵过架,这事儿府里不止一个人知道。我问过我娘,她说是因为家务事,不让我管。”

“你觉得是她害死的?”

“我不知道。”他闭上眼,“可我不敢想下去。”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啪啪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紧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回头看他,“医书我拿到了,可上面的方子我不保证能用。”

“用不用都得试。”他说,“我没时间了。”

“什么没时间?”

“那毒已经开始往我心脉走了。”他抬起左手,手指尖是黑的,“再不治,我活不过七天。”

我看着他那发黑的指甲盖,心里一沉。

“你把医书给我,我自己翻。”

我把书递给他,他翻了翻,停在一页上。

“这个方子,你能配出来吗?”

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一堆草药的名字。

“三七,当归,黄芪……”我念着,“这味药是什么?”

他指着其中一行:“七步兰。”

“七步兰是什么东西?”

“一种草药,长在深山里,很稀少。”他说,“能解毒,也能要命。”

我心里犯嘀咕。

“用这味药,风险很大?”

“很大。”他点头,“可只有它能解我身上的毒。”

“那去哪儿找?”

“城外三里路的黑市,有药商在那里收山货。”

我攥紧拳头。

“我去。”

“你不能去。”他按住我的手腕,“黑市里全是不要命的人,你去就是送死。”

“那我去送死的人是谁?”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这个女人,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我说,“是嫁鸡随鸡。”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等着,我让人去取。”

“你的人还能信吗?”

“有一个还能信。”

他说着,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我的令符。你拿着这个,去城西的杂货铺,找掌柜的。他是我在边关救下的老兵,信得过。”

我接过铜牌,摸了摸上面的刻痕。

“那你等我回来。”

我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把头发盘起来,戴上个帽子。

他那双发黑的手指忽然攥住我的手腕:“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从后门又摸了出去。

外面夜色浓浓,伸手不见五指。

我借着月光,低头往城西走。

走了不到一炷香,路边忽然蹿出一个人。

我吓得往后退,手摸到袖口的剪刀。

“夫人,是我。”

是季嬷嬷!

她浑身是土,脸上划了道血口子。

“嬷嬷,你……”

“老身没事。”她擦擦脸上的血,“您那医书保住了?”

“保住了。”

“那就好。”她喘了口气,“老身拦住那几个人,让他们追丢了。”

我心里一热:“嬷嬷,谢谢您。”

“别谢了。”她压低声音,“那些人是太夫人的人,他们不敢明着抢,可暗地里不会放过您。”

“您去哪儿?”

“去城西杂货铺。”

“那地方……”她顿了顿,“您知道那铺子里的人是谁吗?”

“侯爷说,是个老兵。”

“他是。”她点头,“可他也是太夫人的内应。”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铺子里的掌柜,是太夫人的人。”她压低声音,“老身跟了他二十多年,知道他的底细。”

“那侯爷……”

“侯爷不知道。”她摇头,“那个老兵是侯爷救回来的,可他后来被太夫人收买了。太夫人给他一笔钱,让他替她做事。”

我心里发凉。

“那我还去不去?”

“去。”她说,“但去了之后,别说实话,先探探他口风。”

“怎么探?”

“你就说,侯爷派你来找七步兰。”她压低声音,“看他怎么说。”

我点点头。

到了杂货铺门口,我敲了敲门。

门开了个缝,露出一双眼睛。

“找谁?”

“侯爷的人。”我亮出铜牌。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后,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是……”

“新夫人。”我说,“侯爷让我来找七步兰。”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让我进屋。

屋里堆满杂物,味道很难闻。

“七步兰,稀罕货。”他给我倒了杯水,“侯爷怎么会要这东西?”

“解毒。”

“解毒?”他看着我,“侯爷中毒了?”

他演得挺像,可我看出他眼珠子转了一下。

“是。”我说,“很急。”

“那东西不太好弄。”他摇摇头,“不过我有路子,明天一早给你回话。”

“行。”

我喝了口水,站起来要走。

他忽然叫住我:“夫人,您晚上住哪儿?”

“回府。”

“夜里不安全。”他说,“您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儿歇一晚。”

他说话的语气很客气,可我看得出来,他那眼神不对。

“不用了,我走得动。”

“那好。”他笑了笑,“明早卯时,您来找我。”

我点点头,退出屋子。

出了门,我长舒一口气。

季嬷嬷说得没错,这人有问题。

他刚才那眼神,跟我在老家碰见的那几个打手一模一样。

我加快脚步,往侯府方向走。

路过一道巷子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哭。

哭得很轻,像是怕人听见。

我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哭声是从巷子深处传出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摸了过去。

巷子尽头,一个黑影蹲在墙角,凑近了才看清,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全是泪。

“你是谁?”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

我吓了一跳。

这个人,跟胡婉婷长得有几分像。

“我……我是她姐姐。”那女人擦着眼泪,“她是侯爷的妾室。”

“你妹妹?”

“嗯。”她哭着说,“她让我替她传个话,说她快撑不住了。”

“她说,有人要她死。”

“不知道。”她摇摇头,“她说有人给她下毒,她写信求我救命。”

她掏出封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还没打开看,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月光下,站着几个人。

领头的人,正是杂货铺那个掌柜。

“小夫人,您走错地方了。”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

我把信塞进口袋里,慢慢往后退。

“别过来。”

“别怕。”他笑了笑,“你跟我说实话,侯爷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我说了,他只是中毒了。”

“他不只是中毒。”他说,“他是快死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七步兰我可以给你。”他说,“可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太夫人请出去。”

“太夫人想杀侯爷。”他说,“可她没那个胆子,她想让我动手。你帮我做饵,我把她引出来。”

我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个人在骗我。

他让我当饵,是想把沈松和太夫人一起引出来。

他背后还有人。

我忽然笑了。

“掌柜的,你这是要兵变?”

“不敢。”他嘿嘿笑了,“只是帮太夫人做点小事。”

我心里冷得结冰。

“那我要是不做呢?”

“那你今晚就别想走了。”

他说着,手一挥,身后几个人围了上来。

我攥紧剪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松,我怕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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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记得姥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有些时候就得赌命。”

那时候我还小,听不懂他什么意思。

现在我懂了。

我不赌也得赌。

我握着剪刀,看着围上来的人,心一横,往左前方冲了过去。

那掌柜的没防着我这一下,被我撞了个趔趄。

我冲过去的时候,顺手抄起墙边放的一根木棍,回身就砸过去。

“啊!”

一个人被我砸中了脑袋,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小娼妇,够野的!”掌柜的骂了一声,“给我抓住她!”

我撒腿就跑。

可这条巷子太窄,他们人多,把我堵在中间。

我正不知道怎么办,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夫人,趴下!”

是季嬷嬷的声音!

我赶紧趴在地上。

一根扁担从头顶扫过去,带起一阵风声。

“哎哟!”

几个人被扫得往后退。

季嬷嬷提着扁担冲过来,像一只发了疯的老母鸡,扁担一下一下砸下去,打得那些人抱头乱窜。

“快走!”她冲我喊,“走后门!”

我爬起身,跟着她往后门跑。

“别说话,跑!”

我们冲出巷子,拐进一条小路。

身后还能听见叫骂声,可已经追不上来了。

我弯下腰喘气,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嬷嬷……”

“老身没事。”她擦擦脸上的血,“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忽然想起口袋里的那封信。

“嬷嬷,你等我一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借着月光看。

信上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识字的人写的。

“姐姐,妹妹快撑不住了。府里有鬼,有人要害我。你替我告诉侯爷,胡婉婷是被人逼的,她不想害他。”

落款是一个“妹”字。

我攥着信,心里一片乱麻。

“这信……”季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是胡家的信?”

“胡家?”

“胡婉婷的娘家。”她说,“她娘家人都在外地,只有一个姐姐在城里。”

“她姐姐刚才在巷子里哭。”

“她来送信?”

“嗯。”我点点头,“她说有人要杀胡婉婷。”

季嬷嬷沉默了很久。

“你说。”

“胡姨娘这人,是心坏了些,可她也是被逼的。她要是真铁了心要害侯爷,侯爷早死了。”

我看着她:“你是说她也是被害的?”

“被谁害的不好说。”她摇头,“可她是哭着进门的,老身记得清清楚楚。她进门那天,眼睛都哭肿了,不像是不情愿的人。”

我心里堵得慌。

“那现在怎么办?”

“先回府。”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封信。

胡婉婷说有人要害她。

可她在府里得宠,谁会害她?

难道是太夫人?

可太夫人是她进门的靠山,怎么会害她?

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

回到侯府,我直接去了胡婉婷的院子。

院子里亮着灯,可屋里一片死寂。

我推开门,看见胡婉婷坐在床沿上,脸色苍白。

“妹子,你怎么……”

“你看看这个。”

我把那封信递给她。

她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会有这封信?”

“你姐姐给我的。”我说,“她在巷子里哭,说是你让她传的话。”

胡婉婷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姐姐……”

“胡姨娘,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抬头看着我,嘴唇抖了抖。

“我……我害过侯爷。”

我心里一沉。

“我进门那天,太夫人就给我下了个命令。”她擦着眼泪,“她让我在侯爷的药里下毒。”

“那你下了没?”

“没有。”她摇头,“可我顶不住她的压力。她让人去抓我姐姐,说我要是不听她的话,就让我姐姐死。”

“所以你就……”

“没有。”她哭了,“我没有下毒,可我怕她真的对我姐姐下手。我不敢说,只能一直忍着。”

“那你今天为什么让你姐姐来送信?”

“因为我听说,太夫人要对我下手了。”她哭着说,“她知道我没听她的话,她要杀我灭口。”

我心里涌上一股寒意。

“那侯爷中毒这事儿……”

“不是我做的。”她抬起泪眼看着我,“是另有其人。”

“我也不知道。”她摇头,“可我能肯定,那个人就在太夫人身边。”

“娘……”

“别叫她娘了。”她擦着眼泪,“她不是慈母,她是吃人的鬼。”

我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女人,我一直把她当敌人。

可她也是被逼的。

“你等着,我去找侯爷。”

我出了院子,快步往东厢房走去。

推开门,看见沈松靠在床头,脸色比走之前又白了几分。

“你回来了。”他看着我,“出什么事了?”

“很多事。”我坐在他床边,“你听我说。”

我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沈松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你是说,胡婉婷是我娘的人?”

“是。”

“她也没下毒?”

“没有。”

“那谁下的毒?”

“我不知道。”我摇头,“可胡婉婷说,那个人就在太夫人身边。”

沈松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慢慢开口。

“我知道是谁了。”

“季嬷嬷。”

“我知道你不信。”他睁开眼,“可你自己想想,她为什么会在巷子里救你?她为什么知道那些打手是太夫人的人?她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走?”

我脑袋嗡嗡的。

“侯爷,你……”

“我查过她。”他说,“她是太夫人的远房表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太夫人进府那一年,她也跟着进来了。”

我心里凉透了。

“可她救了我好几次……”

“救人,是为了让你信她。”他说,“她想让你跟她一条心,好利用你。”

“利用我做什么?”

“引我娘出来。”他说,“她跟我娘有仇,具体是什么仇,我不知道。可她一直想找机会下手。”

我瘫在椅子上,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沈松看着我,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醉蓝,你别怕。”

“我能不怕吗?”我看着他,“这个府里,谁是人谁是鬼,我都分不清了。”

“分不清就别分了。”他说,“你只认一个理就行。”

“什么理?”

“你信我不信?”

我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我认识才没几天。

可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救命的样子,我一直记得。

“我信你。”

“那就好。”他笑了笑,“那咱们就来赌一把。”

“赌什么?”

“赌命。”

08

沈松让我去太夫人那儿,说有东西要转交。

他说,要赌,就得先做局。

他要引季嬷嬷露马脚。

我换上最好的衣裳,把头梳得整整齐齐,去了太夫人的院子。

院子里很静,只有桂花香飘过来,闻着倒是挺舒服的。

翠儿站在门口,看见我来了,笑着喊了声:“夫人来了。”

太夫人正在屋里喝茶,捻着佛珠,还是一副菩萨样。

“醉蓝来了。”她抬眼看我,“坐吧。”

我坐下,把袖子里那封假信掏出来,放在桌上。

“娘,这是侯爷让我转交给您的。”

她看着那封信,愣了一下。

“是什么?”

“侯爷说,这是他查到的,关于季嬷嬷的一些事。”

太夫人的脸色变了。

她捻佛珠的手停了停。

“季嬷嬷?”

“是。”我说,“侯爷说,季嬷嬷是您表妹,从小跟您一起长大的。”

太夫人没说话。

“娘,您别瞒我了。”我压低声音,“季嬷嬷要害您。”

“她给您下毒。”

太夫人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你说什么?”

“侯爷查到了。”我说,“季嬷嬷在您喝的汤里下了一种慢性毒,慢慢腐蚀您的身子。要不是他发现得早,您……”

我没把话说完。

太夫人的脸白得像纸。

“她……她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她恨您。”我说,“您抢了她的东西,她恨了您一辈子。”

太夫人的嘴唇抖了抖。

“她怎么说的?”

“她没说。”我说,“可侯爷说,有些事儿,您是知道的。”

我看着太夫人的眼睛。

她垂着眼皮,捻着佛珠,像是在想什么事。

“娘,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查她的房间。侯爷说,毒药就藏在她枕头底下。”

太夫人站起来。

“奴婢在。”

“去,把季嬷嬷屋里翻一遍。”

翠儿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太夫人两个人,静得很。

“醉蓝啊。”她忽然开口,“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娘谬赞了。”

“可聪明过头,有时候也不是好事。”她看着我,“侯爷让你来传话,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他身子不适,走不动。”

“是走不动,还是不敢来?”

我心里一跳。

“娘,您这话……”

“我还没老糊涂。”她笑了笑,“你拿来的这封信,是假的吧?”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了半截。

“娘,您说什么呢?”

“我说,你跟侯爷玩的花招,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说着,捻起了掉在地上的佛珠。

“季嬷嬷是我表妹,这没错。可她从来没害过我。”

“那她……”

“她是我的人。”太夫人说,“是我让她去照顾你的。”

“你们进门那天,我就知道侯爷中毒了。”她叹了口气,“可我不敢告诉他,我怕他受刺激,会出事儿。所以我让季嬷嬷去照顾你,护着你,也盯着你。”

“护着我?”

“对。”她点头,“你以为那些打手是谁的人?”

“是林家的人。”她说,“林家一直在盯着侯府,想从内部下手。季嬷嬷挡了几次,我都知道。”

“可您刚才……”

“我演戏给你看。”她笑了,“不演戏,怎么知道你肚子里藏着什么心思?”

“娘,您……”

“你放心,我没害过侯爷。”她摆摆手,“他是我儿子,我害他干什么?”

“那胡姨娘……”

“她也是我放的。”她说,“林家想塞人进来,我拦不住,索性让她进来。她进府五年,从来没下过毒。”

“可侯爷说她……”

“那是侯爷多心。”她叹口气,“他这些年被权斗弄怕了,谁都不信。”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没多久,翠儿回来了。

“太夫人,季嬷嬷房间里什么都没搜到。”

太夫人看着我,笑了笑:“你看,我说了吧。”

沈松说季嬷嬷是坏人,太夫人说我冤枉她。

谁说的是真的?

“娘,我先回去了。”

“去吧。”她说,“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出了院子,我靠在墙上喘气。

秋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忽然觉得很孤独。

这个府里,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分不清楚了。

我回到东厢房。

沈松坐在椅子上,脸色很差。

“季嬷嬷房间什么都没找到。”

他愣住了。

“我说,季嬷嬷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我看着他,“你说的,可能是错的。”

他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说,“你连你娘都不信,你凭什么信自己?”

他被我问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累了。”我说,“我想睡一觉。”

我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进来。

这风,吹了好几天了,一直没停过。

09

睡到半夜,我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有人在喊:“走水了!后院的柴房走水了!”

我翻身坐起来,跑到窗边一看,东边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沈松也醒了,挣扎着爬起来。

“有人在放火。”

他扶着墙,走到门口。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你身子……”

“死不了。”

我跟着他出了门,往后院走。

火势并不大,已经被下人扑灭了。可我看了一圈,觉得不对劲。

着火的地方,是胡婉婷的院子。

我赶紧跑过去,一把推开她房间的门。

屋里空荡荡的。

胡婉婷不见了。

“胡姨娘呢?”我抓住一个丫鬟问。

“不知道……”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出事了。

我转身要出去,却看见季嬷嬷站在院子里。

她浑身是水,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的,像刚从火场里爬出来。

“季嬷嬷!”

“夫人。”她喘着气,“胡姨娘被太夫人带走了。”

“带去哪儿了?”

“祠堂。”

我顾不上多想,拔腿就往祠堂跑。

沈松在后面喊我,我也顾不上回了。

祠堂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看见太夫人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根香,正在点。

胡婉婷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在发抖。

“娘!”

太夫人回头看我,笑了:“你来了?”

“娘,您这是干什么?”

“清理门户。”她说,“这个贱人,进门五年,没少在府里兴风作浪。我忍了她五年,今天不能再忍了。”

“可她没害侯爷。”

“谁说没了?”她把香插进香炉,“她进门那天,就带了一包毒药。我亲眼看见的。”

“可她说她没下。”

“她说没下就没下?”太夫人冷笑,“她的话,你信?”

我看着胡婉婷,她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说。

我忽然明白了。

太夫人一直在利用胡婉婷。

她把她招进门,让她当靶子,把她当成林家和侯爷之间的挡箭牌。

现在,她要把她扔了。

“娘,您别冲动。”

“我没冲动。”她转过身,看着供桌上的牌位,“这是沈家的列祖列宗,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沈松也赶到了,他扶着门框,脸色发白。

“娘,你别乱来。”

“你放心。”太夫人看着他,“我不会杀人。”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这是毒药。”她说,“你让她喝了,我就不追究了。”

我看着那瓶药,忽然想到什么。

“这药,是不是七步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侯爷喝的药里也有七步兰。”我说,“您是想下毒,然后嫁祸给我。”

太夫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说,“您让人找七步兰,说是要给侯爷解毒。可真正解毒的药方,不是只有七步兰,而是七步兰配其他药一起用。您单用七步兰,是想毒死胡婉婷,然后说是她下的药,这样就能撇清您自己的关系。”

太夫人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沈松也看着我不说话。

“你……”太夫人的声音发颤,“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那本医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我说,“七步兰不是解药,是毒药。只有配上三七和黄精,才能解毒。”

祠堂里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娘,”沈松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看着供桌上的牌位,忽然笑了一声。

“因为这个家,早就是我的了。”她说,“你爹活着的时候,我就不甘心了。我伺候他半辈子,可他临死前,把侯位传给你,不给我。”

她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就连你娶媳妇,你也自己挑,从来不问我一句。”

“所以你就想杀我?”

“对。”她点头,“你死了,侯位就是我侄子的。咱们沈家,到时候就改姓林了。”

我的心凉透了。

她不是慈母。

她就是个吃人的鬼。

“娘,您疯了。”沈松说。

“我没疯。”她摇头,“是你傻。你娶这个填房,是我给你安排的最后一颗棋子。可你偏偏自己做了主,坏了我全盘计划。”

原来是这样。

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我被嫁给沈松,不是意外。

是她的安排。

她想让我进门,好更方便地对沈松下毒手。

可沈松自己先下手为强,把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娘,收手吧。”沈松说。

“收手?”她笑了,“我叫你一声儿子,你听我一句劝,把兵权交出来,我还留你一条命。不然,今晚这祠堂,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她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月光照在刀刃上,亮得刺眼。

“来人!”她喊了一声。

外面没有动静。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她的脸色变了。

“别叫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季嬷嬷。

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家丁。

“你……”

“我是你的人,也不是你的人。”季嬷嬷说,“你让我盯着新夫人,我盯了。可我也在盯着你。”

“别惊讶。”季嬷嬷说,“我留在府里三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太夫人看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疯了……”

“我没疯。”季嬷嬷说,“我只是想讨回你欠我姐姐的那条命。”

“我姐姐是沈家的丫鬟。”季嬷嬷说,“她伺候了太夫人十年,因为不小心打翻了你的茶盏,你把她赶出府,她不想连累家里,跳了井。”

太夫人的脸色白得像纸。

“三十年。”季嬷嬷说,“我等了三十年,就等着今天。”

太夫人攥紧匕首,手在发抖。

“别动。”季嬷嬷说,“你手里的毒药,我已经换过了。那瓶子里装的,是清水。”

太夫人愣住了。

“你让她喝,她也不会死。”季嬷嬷说,“太夫人,你的戏,该收场了。”

太夫人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瘫坐在地上,像一摊泥。

我看着季嬷嬷,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好人坏人,真的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

10

事情水落石出。

太夫人被送去京城的尼姑庵“养病”。

胡婉婷回娘家了,临走前来看我。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色衣裳,脸上不施粉黛,倒显得清秀了几分。

“妹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替我说话。”她低下头,“要不是你,我可能就……”

“别说了。”我摆摆手,“你也不容易。”

她笑了笑,眼角有点红。

“以后你要好好的。”她说,“侯爷是好人,你跟着他,不会受苦。”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坐的轿子远去,心里空落落的。

沈松身子一天天好起来。

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脸色也有了血色。

“醉蓝,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连累你了。”他说,“让你嫁进来,没过一天安生日子。”

我笑了笑。

“那你要不要补偿我?”

“怎么补偿?”

“给我一个名分。”我说,“不是填房,是正正经经的侯夫人。”

“好。”

花轿没有再来,是我自己走过去的。

那天没吹锣打鼓,没放鞭炮。

沈松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祠堂门口等我。

“走吧。”

他牵着我的手,走进了祠堂。

供桌前的牌位摆得整整齐齐,太夫人上香用的香炉还没撤走。

我跪在蒲团上,看着那些木头牌子,心里很平静。

“列祖列宗在上。”沈松跪在我旁边,“我沈松,今日续弦于氏,请祖宗见证。”

他说完,给我上了一炷香。

我接过香,插进香炉里。

烟升起来,往屋顶飘。

我闻着那淡淡的檀香味,忽然想起一件事。

“侯爷。”

“嗯?”

“你当初娶我,真是为了那本医书?”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听人说,你爹救过一个游方郎中。”他说,“能救陌生人的人,生出来的闺女,坏不到哪儿去。”

我听着,心里热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那你当初为什么说那番话?”

“因为我怕你不信我。”他笑了,“男人嘛,有时候嘴硬。”

我也笑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桂花香飘进来。

我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阳光照在院子里,落在新长出来的草上。

我看着那座侯府的大门,忽然觉得,这座院子,好像也没那么闷了。

季嬷嬷没走。

沈松留了她,让她做了内院的管事。

她说她不想回去了,走了三十年,走不动了。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那棵桂花树。

她每天早上起来,都去浇花,浇完花就坐在树底下晒太阳。

我去看她,她就冲我笑。

“夫人,您坐。”

“嬷嬷,您怎么不去歇着?”

“歇着也没意思。”她说,“干点活儿,心里踏实。”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那棵桂花树。

“嬷嬷,您想家吗?”

“想。”她说,“可这里也是家。”

风吹起来,桂花落了一地。

我闭上眼,闻着那甜甜的香味,心里忽然很平静。

沈松说,这桂花树是他爹种的,种了三十年。

我说,三十年了,也该开花了。

那天傍晚吃晚饭,沈松坐在我对面,端着一碗粥。

“醉蓝。”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我看着他,想了想。

“不后悔。”

“真的?”

“真的。”我说,“嫁都嫁了,后悔有什么用?”

他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想起新婚那晚他跪在地上的样子。

那个样子,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