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油的味道是李向阳最熟悉的。
他蹲在工作台前,用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擦着手里的游标卡尺。车间里的日光灯有些昏暗,照在卡尺的刻度上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眯起眼睛,把卡尺凑近了仔细看,刻度线还是那么清晰,没有半点磨损。
这把卡尺跟了他二十三年。
"李师傅,这个公差能保证吗?"年轻的工人小赵端着一个零件过来,神色有些紧张。
李向阳接过零件,也不说话,先是用手摸了摸表面,然后拿起卡尺量了三个位置。"0.02毫米以内。"他把零件还回去,"放心装配吧。"
小赵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还是您靠谱,王工用千分尺量了半天也拿不准。"
"千分尺是死的,手是活的。"李向阳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小赵,继续擦着自己的工具。他的工作台永远是车间里最整洁的那个,所有工具都有固定的位置,连扳手都按照尺寸从小到大排列。
下班铃响的时候,李向阳把最后一把锉刀放回工具箱,锁好柜子,这才脱下工作服。工作服上绣着"红星机械厂"几个字,左胸口还有一行小字——八级钳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那行字。
厂门口的宣传栏前围着一群人。李向阳本来想直接回家,但听见有人提到"改革"两个字,脚步就停住了。
"听说要减员增效。"
"什么减员增效,就是要裁人呗。"
"咱们厂效益本来就不好,今年上半年工资都发不出……"
李向阳没往前挤,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眼。宣传栏里贴着一份红头文件,具体内容被人挡住了,只能看见标题——《关于深化企业改革实施方案的通知》。
他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小公园。李向阳在长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放了回去。妻子总说他身上机油味太重,回家前至少得透透气。
一个老头在不远处练太极,动作缓慢,像是水里的海草。李向阳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师傅当年教他打磨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不要着急,力道要匀,要稳。钳工这一行,手上慢一点,心里就准一点。"
师傅已经过世五年了。
李向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天色暗下来,公园的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个影子,觉得有点陌生。
01
车间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但李向阳觉得这歌今天听起来特别刺耳。
通知是早上八点贴出来的。李向阳到车间的时候,工友们已经围在告示栏前,没人说话,只有人在抽烟。
"首批分流人员名单将于本周五公布。分流人员可选择内退、买断工龄或自谋职业……"
李向阳看完告示,手指在"八级以下技术工人优先分流"这一行停了很久。
"李师傅,您是八级,应该没事吧?"小赵凑过来,声音很小。
李向阳没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车间现在还有几个八级钳工?掰着指头数了数,算上他自己,三个。但厂里还需要三个八级钳工吗?
生产线已经停了大半。李向阳的工作台上积了一层灰,他用抹布擦掉,灰尘在日光灯下飞扬。最近两个月,他一共只修了七个零件,其中四个还是帮其他车间的忙。
中午食堂只有白菜豆腐,连油花都看不见几滴。李向阳端着饭盒坐在角落,没怎么动筷子。
"老李,你说咱们这些老家伙,出去还能干啥?"老王端着饭坐过来,他也是八级钳工,比李向阳大三岁。
"我哪知道。"李向阳扒了一口饭。
"我儿子让我跟他去南方,说那边工厂多,有技术就饿不着。"老王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四十八岁的人了,跑去给人家当学徒工?"
李向阳放下筷子。"你儿子说得对。"
"啥?"
"出去,总比在这儿等着强。"李向阳站起来,把饭盒里剩下的大半盆饭倒进了泔水桶。
下午三点,广播里通知所有八级以上技术工人到会议室开会。李向阳洗了把脸,换上比较新的工作服,把左胸口的"八级钳工"四个字理平整了才出门。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除了三个钳工,还有车工、铣工、电焊工。李向阳扫了一眼,都是厂里的老师傅,最年轻的也四十出头。
厂长姓孙,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他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话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跟大家说说心里话。"
李向阳盯着桌上的搪瓷杯,杯子里的茶叶已经泡开了,沉在杯底。
"厂子是真的撑不下去了。"孙厂长的声音有些哑,"上级给的任务是三个月内分流三百人。我知道这对大家不公平,但国家政策下来了,咱们也得服从大局。"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孙厂长顿了顿,"考虑到各位的技术水平和对厂里的贡献,领导班子商量了,给大家争取到了最好的条件——内退,保留工资的百分之七十,一直到退休年龄。"
会议室里的空气松动了一些。
"孙厂长,"老王举手,"那我们什么时候办手续?"
"不着急,名单还没最终确定。"孙厂长看了看手里的文件,"但我想提前跟大家打个招呼,让大家心里有个准备。"
李向阳举起了手。
"小李,你说。"孙厂长认识车间里每一个老师傅。
"厂长,能不能让我先走?"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
孙厂长愣了一下,"小李,你这是……"
"我不要内退。"李向阳站起来,"我要买断工龄,一次性结清。"
"你疯了?"老王拉他的袖子,"你今年才四十五,买断工龄才能拿多少钱?熬到内退多拿十几年工资它不香吗?"
李向阳挣开老王的手。"厂长,我想清楚了。与其等着,不如早点出去闯闯。"
孙厂长看着李向阳,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行,我尊重你的选择。明天来厂办办手续。"
从会议室出来,李向阳没回车间,直接出了厂门。他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红星机械厂的牌子还挂在那里,红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蚀的铁皮。李向阳在这个厂门进进出出了二十三年,第一次觉得这块牌子有点陌生。
晚上回到家,妻子王芳正在厨房做饭。李向阳换了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王芳端着菜出来,看见李向阳的表情,手顿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厂里要裁人。"李向阳说得很平静,"我主动申请买断了。"
王芳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在地上。
02
办手续花了三天。李向阳拿到一张一万八千块的支票,还有一份盖了红章的解除劳动关系证明。
工具箱他没带走,放在了车间的储物柜里。小赵问他为什么不带走,李向阳说:"留给你们吧,以后用得上。"
其实他是不想带。那些工具跟了他这么多年,每一把都磨出了手的形状。带走它们,就得承认自己真的不再是红星机械厂的八级钳工了。
王芳哭了两天,最后也不哭了,就是不跟他说话。女儿李婷在外地上大学,打电话回来听说这事,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句:"爸,你自己决定就好。"
李向阳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一万八千块,听起来不少,但女儿还有两年才毕业,学费生活费都要钱。王芳在街道的小卖部当售货员,一个月三百块,还不够家里的日常开销。
必须尽快找到工作。
李向阳去过五家工厂。三家国企,告诉他暂时不招人;两家私企,听说他是八级钳工,客气地说"我们考虑考虑",然后就没了下文。
第六家是个朋友介绍的,在城南的开发区,叫华信机械加工厂。李向阳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才到,下车的时候发现这里还在建设,到处是工地。
厂子不大,就是一排平房,外墙刷着白漆,漆已经有些发黄了。门口挂着牌子:华信机械加工厂。没有红头文件里那种正式感,就像是谁随便手写了往上一挂。
李向阳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传达室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看见李向阳,问了句:"找谁?"
"我来应聘。"
"应聘?"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赵厂长。往里走,第二个车间,他应该在那儿。"
李向阳道了谢,顺着老头指的方向走。路过第一个车间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三台车床,两台铣床,一台钻床,还有一个工作台。设备都比较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第二个车间门口站着一个人,三十多岁,穿着工作服,正在跟两个工人说着什么。李向阳走近了,听见他在讲解一个零件的加工工艺。
"赵厂长?"李向阳试探着问。
那人转过头,看见李向阳,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李师傅?"
李向阳也愣住了。这张脸他有印象,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您不记得我了?"那人走过来,伸出手,"我叫赵建军,九二年在红星机械厂实习过半年,您当时带过我。"
李向阳这才想起来。当年厂里来了一批技校学生实习,赵建军是其中一个,手很灵,学东西快。李向阳教过他怎么磨錾子,怎么修锉刀。
"是你啊。"李向阳握住赵建军的手,"没想到你在这儿当厂长了。"
"厂长算不上,就是包了个小作坊。"赵建军笑了笑,"李师傅您怎么来了?"
李向阳沉默了一下。"我从红星出来了,想找个活儿干。"
赵建军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您等一下。"他转身对那两个工人说,"你们先按我说的做,有问题再来问我。"
两个工人走了。赵建军带着李向阳往办公室走,边走边说:"李师傅,不瞒您说,我这儿正缺人。您要是愿意来,我求之不得。"
李向阳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图纸。赵建军给李向阳倒了杯水,自己坐在桌子对面。
"李师傅,您先坐。"赵建军顿了顿,"不过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我这儿条件不比国企,工资也不高。您要是不嫌弃……"
"多少?"李向阳打断了他。
"底薪八百,有活儿的时候按件算提成。"赵建军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这比您在红星的时候少,但我这儿刚起步,实在是拿不出更多了。"
李向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干什么?"
"主要是带带工人,指导一下工艺。"赵建军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张图纸,"您看,这是我们最近接的一个活儿,客户要求精度比较高,我们几个人搞了两天都没达标。"
李向阳接过图纸,看了几眼。是一个轴承座,公差要求0.01毫米。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加工步骤,问道:"你们用什么设备?"
"铣床加钻床,然后手工修整。"
李向阳皱了皱眉。"设备精度够吗?"
"勉强能到0.02,但就是不稳定。"赵建军叹了口气,"所以我想请您来把把关,看看工艺上还有没有改进的空间。"
李向阳把图纸放回桌上。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来上班。"
赵建军明显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李师傅,您先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早上八点,直接来车间就行。"
李向阳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建军。"
"嗯?"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找工作?"李向阳转过身,"刚才你看见我的时候,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赵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师傅,您可能不知道,红星机械厂下岗的消息传得挺快的。我听说了,就想着您要是出来了,说不定能来我这儿。"
李向阳盯着赵建军看了几秒钟,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出了厂门,李向阳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军站在车间门口,正在跟那两个工人说话。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李向阳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年赵建军实习结束的时候,曾经问过他:"李师傅,您说我以后能不能也当上八级钳工?"
李向阳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努力回忆,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李向阳就到了华信机械厂。
门口的老头还在听收音机,看见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李向阳走进车间,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五个工人,都很年轻,最大的也就三十出头。他们围在一台铣床前,正在讨论什么。看见李向阳进来,几个人同时停下了话头,眼神里有些戒备。
"早。"李向阳主动打招呼。
"早。"有人应了一声,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李向阳没在意,走到角落的工作台前,放下包。工作台上放着一些工具,都是常用的——锤子、锉刀、游标卡尺、千分尺。他拿起卡尺看了看,刻度有些模糊了,精度估计不太准。
"李师傅来了?"赵建军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零件,"正好,您帮我看看这个。"
李向阳接过零件,是昨天图纸上的那个轴承座。他用手摸了摸表面,然后拿起卡尺量了几个位置。
"谁做的?"
"小马。"赵建军朝一个年轻工人努了努嘴,"他是我们这儿手艺最好的。"
那个叫小马的工人走过来,看上去有些紧张。"李师傅,有什么问题吗?"
李向阳把零件递给他。"你量过了吗?"
"量了,应该在0.02以内。"
"不是0.02。"李向阳指着轴承座的一个位置,"这里超了,至少0.03。"
小马接过零件,用千分尺仔细量了一遍,脸色变了。"真的超了……"
"怎么会?"赵建军也凑过来,"你不是按照我说的步骤做的吗?"
"按了,但是……"小马挠了挠头,"可能是最后修整的时候手抖了。"
李向阳拿起一把锉刀,在手里掂了掂。"你用这个修的?"
"对。"
"这锉刀钝了,你没发现?"李向阳把锉刀递给小马,"钝的锉刀没法控制力道,你越用力,偏差越大。"
小马愣住了。
赵建军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李师傅说得对。小马,你下次注意点。"
"赵厂长,"李向阳放下锉刀,"你们这儿有磨锉刀的设备吗?"
"没有。"赵建军摇摇头,"我们一般都是买新的。"
"那太浪费了。"李向阳皱了皱眉,"锉刀只要磨得好,能用很久。"
"李师傅会磨?"
"会。"李向阳看了看车间里的几个工人,"不光锉刀,錾子、刮刀这些,我都能磨。要不要我教教他们?"
赵建军眼睛一亮。"那太好了!"他转身对几个工人说,"都过来,李师傅要教你们磨工具。"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走了过来,但明显有些不情愿。
李向阳也没多说,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锉刀,开始讲解。他说得很细致,从锉刀的结构讲到磨削的角度,再到力道的控制。几个工人听着听着,眼神渐渐认真起来。
讲完了,李向阳拿起砂轮,开始示范。他的手很稳,砂轮在锉刀上均匀地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五分钟后,他停下来,把锉刀递给小马。
"你试试。"
小马接过锉刀,在一块废料上试了试,眼睛顿时瞪大了。"这锉刀跟新的一样!"
其他几个工人也围过来,轮流试了试,都是一脸惊讶。
"李师傅,您这手艺,真绝了。"有人忍不住说。
李向阳没接话,只是把工具收好。"没什么,熟能生巧而已。"
赵建军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等工人们散开了,他才走到李向阳身边,低声说:"李师傅,谢谢您。"
"谢什么?"李向阳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请我来干的活儿吗?"
"不是,"赵建军摇摇头,"我是说,谢谢您愿意教他们。"
李向阳沉默了一下。"建军,有句话我想问你。"
"您说。"
"昨天我来的时候,你说你正缺人。但我看你这儿工人也不少,活儿也不算多,为什么非要请我来?"
赵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师傅,您是不是觉得我在骗您?"
"我没这么说。"
"那我实话告诉您吧。"赵建军看了看车间里忙碌的工人,"我这儿工人是不少,但真正有技术的,一个都没有。小马算是最好的,但您也看到了,基本功还差得远。我想把厂子做大,就必须有人能把好质量关。"
"所以你就想到了我?"
"对。"赵建军点点头,"李师傅,不瞒您说,我一直记得您当年教我的那些东西。要不是您,我也不可能开这个厂。"
李向阳转过头,不再看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建军叫上所有工人,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摆了张桌子。饭菜是从外面买的,几个大盘子,有肉有菜。
"今天李师傅第一天来,咱们欢迎一下。"赵建军举起杯子,"来,大家一起敬李师傅一杯。"
几个工人站起来,端着杯子,但动作有些僵硬。
李向阳看着他们,突然说:"你们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车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没有没有,李师傅您多想了。"赵建军赶紧打圆场。
"我没多想。"李向阳放下杯子,"从早上到现在,你们看我的眼神就不对。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小马开了口。
"李师傅,不是我们对您有意见。"小马犹豫了一下,"是我们听说……听说您是八级钳工。"
"所以呢?"
"八级钳工,那是国企才有的级别。"小马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这种小厂,用不起这么高级的师傅。"
李向阳明白了。他们是在担心自己会抢了他们的饭碗。
"你们放心,"李向阳站起来,"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抢你们的活儿。我只是个下岗工人,跟你们一样,都是要养家糊口的。"
小马低下了头。
"而且,"李向阳顿了顿,"八级钳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在国企,那是个光环;出了国企,就是个笑话。"
说完这话,李向阳自己都愣了一下。
赵建军看着他,眼神复杂。"李师傅……"
"行了,吃饭吧。"李向阳坐下来,端起杯子,"我敬你们一杯,以后多关照。"
这次,几个工人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但李向阳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顿饭就能消除的。
04
李向阳在华信待了半个月,慢慢摸清了这个厂的底细。
赵建军手里有七个工人,除了小马手艺还行,其他几个都是半路出家。厂里接的活儿也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能接四五单,有时候一整个月都没活儿。赵建军说这叫"靠天吃饭"。
李向阳不太认同这个说法。有一次,他看见赵建军因为一个零件的公差没达标,被客户退了货,损失了好几千块。
"你为什么不在接单的时候就把要求说清楚?"李向阳问。
"说清楚了啊。"赵建军有些无奈,"但客户说他要的是0.01,我们做出来是0.02,他就是不认。"
"那你们合同上怎么写的?"
"合同……"赵建军挠了挠头,"我们一般不签合同,都是口头说好的。"
李向阳愣住了。"不签合同?"
"对啊,小单子签合同太麻烦了。"赵建军说得很自然,"而且大家都是熟人介绍的,签不签都一样。"
李向阳没再说话,但心里有些堵。
这就是私企和国企的区别。在红星机械厂,每一个订单都有严格的技术文件,每一道工序都有质检,每一个零件都要签字画押。虽然效率低,但至少不会出这种扯皮的事。
但他也知道,赵建军没有错。小厂要生存,就得灵活,就得妥协。
这天下午,车间里来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李向阳身上。
李向阳也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李向阳先移开了目光。
"赵厂长在吗?"那人问。
"在。"小马指了指办公室,"您找他有事?"
"嗯,我来应聘。"
小马愣了一下,"应聘?我们厂最近不招人啊。"
"我知道,但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八级钳工,我想来学学。"那人说着,又看了李向阳一眼,"李师傅,好久不见。"
李向阳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你怎么来了?"
"我也下岗了。"那人笑了笑,"跟你一样。"
他叫刘卫国,也是红星机械厂的,七级钳工。李向阳认识他,但谈不上熟,两人平时在车间里也就是点头之交。
但李向阳记得一件事——九二年厂里评八级钳工的时候,刘卫国也报名了,但最后没评上。据说是因为他当年跟车间主任闹过矛盾,被穿了小鞋。
"你来这儿干什么?"李向阳的语气有些冷。
"找工作啊。"刘卫国说得很自然,"我听说你在这儿,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这儿不缺人。"
"是吗?"刘卫国看了看车间里的几个工人,"我看赵厂长的单子挺多的,多个人多双手,总没坏处吧。"
李向阳还想说什么,赵建军从办公室出来了。
"刘师傅?"赵建军显然也认识刘卫国,"您怎么来了?"
"来找个活儿干。"刘卫国笑了笑,"赵厂长,您这儿还缺人吗?"
赵建军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向阳,又看了看刘卫国。"刘师傅,不是我不想用您,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刘卫国打断了他,"是不是李师傅不同意?"
赵建军没说话。
刘卫国转向李向阳。"李师傅,当年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那不是我的错,是车间主任搞的鬼。我也是受害者。"
"我没有疙瘩。"李向阳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觉得,你不适合这儿。"
"为什么不适合?"
"因为你手艺不行。"
这话说得很重。车间里几个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齐刷刷地看过来。
刘卫国的脸涨红了。"李师傅,您这话说得有点过了吧。我承认我不如您,但说我手艺不行,是不是太武断了?"
"我说的是事实。"李向阳看着他,"九二年那次考核,你连一个配合件都做不到0.02的公差,现在能做到了?"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刘卫国的声音大了起来,"这些年我也在学,也在练。李师傅,您不能拿老眼光看人。"
"那你现在能做到多少?"
"0.03没问题。"
李向阳摇了摇头。"0.03在这儿不够用。"
"那您能做到多少?"刘卫国盯着李向阳,"还是0.01?"
李向阳没回答。
赵建军看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两位师傅,咱们都是熟人,没必要闹成这样。刘师傅,要不您先回去,我考虑考虑,过两天给您消息?"
刘卫国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点了点头。"行,那我等赵厂长的消息。"
他拎起工具箱,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李向阳。
"李师傅,有句话我憋了很多年了,今天正好说出来。"刘卫国的声音很平静,"您知道当年为什么是您评上八级,不是我吗?"
李向阳没说话。
"不是因为您手艺比我好多少,是因为您运气好。"刘卫国说完这话,转身走了。
车间里安静了很久。
赵建军看着李向阳,欲言又止。
李向阳回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锉刀,继续干活儿。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小马凑过来,小声问:"李师傅,刘师傅说的是真的吗?"
李向阳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小马。
"你觉得呢?"
小马不敢再问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赵建军追上了李向阳。
"李师傅,等一下。"
李向阳停下脚步。
"刘师傅的事,您别往心里去。"赵建军说,"我不会招他的。"
"你爱招谁招谁,跟我没关系。"李向阳转身要走。
"李师傅。"赵建军叫住他,"有句话我一直想问您,但不知道该不该问。"
"说吧。"
"当年您在红星的时候,真的手艺那么好吗?"赵建军看着李向阳的眼睛,"好到能让所有人服气?"
李向阳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知道。"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05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到车间的时候,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几个工人围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看见李向阳进来,立刻散开了。小马走到自己的工位上,低着头干活儿,连招呼都没打。
李向阳没在意,照常开始工作。
上午十点,赵建军拿着一张图纸走过来。"李师傅,这个单子您看看。"
李向阳接过图纸,看了几眼,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零件?"
"一个齿轮座。"赵建军说,"客户要求精度0.01,而且要三天内交货。"
"三天?"李向阳抬起头,"这么紧?"
"没办法,客户急着要。"赵建军叹了口气,"我答应他了,您看咱们能不能做?"
李向阳又看了一遍图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工艺流程。"能做,但得加班。"
"那就麻烦您了。"赵建军松了一口气,"需要几个人配合?"
"三个够了。"李向阳想了想,"让小马、小张和小刘跟我一起。"
赵建军去安排了。李向阳开始准备工具,检查设备。就在这时,小马走了过来。
"李师傅,我有话跟您说。"
李向阳抬起头。"什么事?"
小马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昨天晚上,刘师傅又来了。"
李向阳的手停住了。"他来干什么?"
"他在门口等了赵厂长很久,后来赵厂长出来了,两个人聊了半个多小时。"小马看了看办公室的方向,"我听见刘师傅说,他愿意只要一半的工资,只要能来厂里干活儿。"
李向阳沉默了。
"还有,"小马接着说,"刘师傅说,他认识很多客户,可以给咱们厂介绍单子。"
"赵厂长怎么说?"
"赵厂长没当场答应,但我看他有点动心。"小马压低声音,"李师傅,您说赵厂长会不会真的招他进来?"
李向阳没回答。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向办公室。
赵建军正在打电话,看见李向阳进来,跟对方说了几句就挂了。
"李师傅,有事?"
"刘卫国昨晚来找你了?"李向阳开门见山。
赵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来了。"
"你答应他了?"
"还没。"赵建军站起来,"李师傅,您别误会,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李向阳打断了他,"他要的工资少,还能介绍客户,对你来说是好事。"
赵建军沉默了。
"建军,我问你一句话。"李向阳盯着他,"你当初请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厂子。"赵建军说得很真诚,"李师傅,您的手艺我是信得过的。但咱们厂要发展,不能只靠手艺,还得有单子。刘师傅说他手里有资源,能帮咱们拉到活儿……"
"所以我就没用了?"
"不是这个意思。"赵建军急了,"李师傅,您听我说完。我没想赶您走,我只是想多个人,多条路。刘师傅来了,您还是技术负责人,该您管的还是您管。"
李向阳看着赵建军,过了很久才说:"建军,你知道我为什么从红星出来吗?"
赵建军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想等死。"李向阳的声音很平静,"在红星,我是八级钳工,按说应该最稳妥。但我知道,国企那一套已经不行了。与其等着被裁,不如自己出来闯。"
"所以您才来了我这儿。"
"对。"李向阳点点头,"但我没想到,出来了还是要面对这些。"
"李师傅……"
"你招刘卫国吧。"李向阳转身往外走,"但这个单子我会做完,做完我就走。"
"李师傅!"赵建军追出来,"您别这样,我真没想赶您走。"
李向阳没理他,回到车间继续干活儿。
接下来的三天,李向阳几乎没怎么睡觉。他带着小马三个人,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二点,有时候甚至通宵。
第三天下午,齿轮座终于做好了。李向阳用千分尺量了十几遍,每个位置的公差都控制在0.01以内。他把零件递给赵建军,什么也没说。
赵建军接过零件,仔细检查了一遍,眼睛有些湿润。"李师傅,您这手艺,真的是……"他说不下去了。
李向阳脱下工作服,叠好放在工作台上。"建军,这是我在这儿做的最后一个活儿。"
"李师傅,您别走。"赵建军拉住他,"刘师傅那边我回绝了,您留下来,咱们好好干。"
李向阳看着赵建军,摇了摇头。"不是刘卫国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我的问题。"李向阳拿起自己的包,"我一直以为,只要手艺好,到哪儿都饿不着。但我错了。手艺再好,也得看时代要不要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车间。
"建军,好好干。"
赵建军站在原地,看着李向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过了很久,他才回过神来,追了出去。
"李师傅!"
李向阳停下脚步。
"我有句话一直没跟您说。"赵建军走到他面前,"其实我这个厂子,快撑不下去了。"
李向阳愣住了。
"前两天刘师傅来,不光是为了找工作,还带来了一个消息。"赵建军苦笑了一下,"我欠了别人十五万,下个月必须还上,不然厂子就得关门。"
"十五万?"李向阳震惊了,"你欠这么多钱?"
"去年为了接一个大单子,我借了钱买设备。"赵建军说,"结果单子黄了,设备砸在手里,钱也还不上。"
李向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师傅说,他能帮我介绍一个客户,是他以前在红星的老关系。那个客户手里有个长期项目,如果能拿下来,别说十五万,五十万都不是问题。"赵建军看着李向阳,"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那个客户点名要八级钳工。"赵建军深吸了一口气,"而且,必须是红星机械厂出来的八级钳工。"
李向阳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要见您。"赵建军说,"明天下午三点,在开发区的茶楼。李师傅,您能不能帮我这一次?"
李向阳看着赵建军,过了很久才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赵建军点点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李向阳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行,我去。"
赵建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李师傅……"
"但我有一个条件。"李向阳打断了他,"刘卫国不能来。"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真心想帮你。"李向阳说完这话,转身走了。
赵建军站在原地,看着李向阳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时候他还是个学徒工,李向阳教他打磨零件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做钳工,手要稳,心要静。心不静,手就会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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