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账的时候,她习惯把手机屏幕调暗。

不是怕被人看见——家里就她一个人醒着,顾川早睡了,卧室门缝里透出一条细光,安静得能听见楼上邻居的脚步声。她只是不喜欢那个数字太亮,刺眼。

210,000,000.00元。

她盯着确认键,拇指停了两秒,按下去。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她提前调成了静音,屏幕上只闪过一行绿字,然后消失。她放下手机,顺手把那张收款截图截好,存进一个叫"月度"的相册文件夹,和前面二十七张放在一起——整整二十七个月,每个月一张,密密的数字,像账本最后一页。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龙头拧得不够紧,有一滴水慢慢悬在出水口,迟迟不落。她站着等了一会儿,那滴水还是挂着。她用拇指按了一下,擦干在围裙上,围裙是顾川的,挂在这里很久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顺手摸到它。

今天是她爸的生日。她早上已经发了500块红包,晚上她妈打来电话,说她爸看中了一双皮鞋,两千八,若月你方便就给转过来。她方便。她很方便。

她回到沙发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卧室那道光还在,门缝细得像一条缝合不上的伤口。顾川一般十点睡,雷打不动,他第二天要早起坐班车去郊区的工厂,四十分钟车程,他从不迟到。

他不知道今天是她爸的生日。

她也没告诉他。

01

陈若月是在二十九岁那年嫁给顾川的。

那一年她刚从一家中型会计师事务所跳槽到上市公司做财务总监助理,薪资翻了一倍,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有点钱。顾川那时在一家国企下属的制造厂做质检工程师,工资不高,活稳当,五险一金一分不少,每天准时上下班,从不加班。

她妈第一次见顾川,回来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孩子看着不像能出息的那种。"

她没顶嘴。

她和顾川认识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那天她喝多了,是顾川送她回去的。他送她到楼下,把她手机还给她,说"密码我看见了,是你妈的生日",然后转身就走,没有留电话。她追出去问他要的,他才给。

她后来想,她大概就是被这个细节扎了一下——一个看见了别人手机密码、不声不响记住、却主动说出来的人,应该不会在别的事上藏着掖着。

婚前她妈一直说:找个能挣钱的,别找这种闷葫芦,有什么用?

她爸说的是另一种:川子这孩子,看着老实,就是不知道上不上进,若月,你自己想清楚。

她弟陈峰什么都没说,但她出嫁那天,弟弟喝了很多酒,红着眼睛跟顾川说"你要对我姐好",顾川说"好",只这一个字。

婚后他们住在顾川父母早年买下的一套老公房里,七十平,两室一厅,格局老旧,但采光好。顾川父亲去世得早,他妈退休后一个人住在郊区,不愿进城,逢年过节才来住几天。这套房子就这么空出来给了他们。

若月刚结婚那段时间,有一度很不习惯这个家。

不是因为房子小,是因为太安静。

顾川这个人极少说话,回到家先换鞋,然后洗手,然后去厨房看有没有东西要烧——他做饭比她好,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承认。他不爱看电视,偶尔看书,偶尔拼一些小东西,书架上有半架子各种尺寸的螺丝刀,她问过他为什么收集这个,他说"没有为什么,就是用得着"。

用得着。

他所有东西都是"用得着"的逻辑。

她那时候还会觉得无聊,觉得这个人怎么跟木头一样,后来慢慢就不这么想了。

他们结婚第二年,她妈来家里住了一段时间,理由是腰不好,要离医院近一点方便复查。顾川没说什么,把书房腾出来给丈母娘住,自己把那些螺丝刀和工具全搬进了卧室靠窗的角落,摞得整整齐齐。

她妈住了三个月,走的时候顾川送她上车,提着行李,帮她把座椅调舒服。她妈上车前跟若月说:"川子这孩子,就是命苦,要是能挣钱就好了。"

声音不小,顾川应该听见了。

他没回头。

若月当时想说什么,顾川替她把行李放进后备厢的手挡了她一下,不是故意的,但她就没说出口。

后来她涨薪,从助理升成总监,从总监跳去了一家基金公司做CFO,薪资一路往上走,顾川每次听到她说升职,都说"好",有时候会加一句"辛苦了"。从不问具体数字,从不问她管多少人,从不问年终奖是多少。

她最开始以为他是不在意。

后来她以为他是不好意思问。

再后来她就不想了,转账的事情变成了她一个人的事,每个月固定一次,210万进她爸妈的账户,她妈统一管着,说是给她攒着,说是她爸名下的房子以后都是若月的。

她弟的婚事、她弟的首付、她爸的股票投资、她妈去省城做体检的机票——这些事情她都知道,也都出过钱,但不是通过那个固定账户,是另走的,临时转,转完她会截个图存起来,放进那个"月度"文件夹的后面,拿一个小格子单独放着。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她有这个能力,她的家人需要,她转。

顾川从来不问。

她一直以为,这是他对她的尊重。

他们结婚三年,若月算过一次,她这三年的收入,自己手边留下来的,大概只有不到二十万。她用这二十万过日子,买衣服,偶尔和朋友吃饭,她不是很会花钱,也不觉得委屈,因为她知道那些钱去了什么地方,她知道值得。

那二十万放在一张她常用的卡里,另有一张卡,她不怎么用,用来接收工资,每个月发薪水那天,她会坐在沙发上把大部分划出去,剩下来的打进常用卡。

那张接工资的卡,就压在她家书房桌子第二个抽屉里。

顾川知道这张卡在哪里,他帮她找过一次卡,她记得。

她结婚三年,只和顾川大吵过一次。

那是在婚后第二年的冬天,具体什么事已经不记得了,大约是因为她妈在饭桌上说了什么,又绕回到顾川挣得少的话题上,若月夹在中间没说话,顾川也没说话,饭吃到一半她妈去接了个电话,顾川才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你有没有想过,钱这件事,不只是给出去那么简单。"

她当时没听懂,以为他是在暗示她妈的话,就说:"你不用介意她说话,她就是那样的人。"

顾川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02

涨薪通知是下午四点发的,邮件,抄送人事和直属领导。

陈若月在工位上看了两遍,确认数字没有看错:年薪调整至225万,含绩效,含季度奖,不含年终。年终另算,看全年业绩。

她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顾川。

她先去喝了杯水,站在饮水机旁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回去把邮件存档,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225万,一个月将近二十万,去掉税,实发在十六七万上下。她拿出手机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转账比例,她需要给家里每月转17.5万,换算成年,就是210万。

还是210万。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发家庭群,继续开会。

顾川是晚上八点到家的,比平时晚,他说厂里有批产品要赶出货,他在现场跟了一下午。若月已经做好了饭,两菜一汤,他换完鞋洗了手坐下来,若月就顺口说了。

"公司调薪了,今年年薪225。"

顾川盛汤,没抬头:"多少?"

"225万。"

他把汤碗推到她面前,说:"辛苦了。"

若月等了一下,他没有下文,低头在喝汤。她拿起筷子,又等了一下,问:"你不想知道怎么分配吗?"

他抬起眼看她,表情平静:"你觉得怎么分配好?"

她说:"按老规矩。"

他说:"行。"

就这样。

他没问什么是老规矩,她也没解释。他们两个人吃完饭,若月洗碗,顾川把洗碗机里昨天的碗碟拿出来归位,各干各的,厨房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水声。

若月背对着他站在水池边,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我爸最近说想换个地方住,他看中了城东一个小区,说环境好。"

顾川把最后一个杯子放进橱柜,说:"他们那边房子不是挺好的?"

"他不喜欢那边了,说吵。"

"嗯。"

若月把洗碗精冲干净,关了水,擦手。顾川已经走出厨房了,她听见他在书房翻东西的声音,然后听见他说:"若月,你工资条我放在桌上了,下个月记得拿去报税。"

她说:"知道了。"

工资条是她偶尔会忘记处理的事,顾川帮她整理过几次。她走进书房,看见桌上那张纸,旁边放着她那张接工资的银行卡。她把卡顺手拿起来,准备放回抽屉,顾川在书架旁边蹲着找什么东西,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把卡压回抽屉,关上。

那天晚上睡前,她接到了她妈的电话。

她妈说:"若月,你弟那边有个事,他看中了市区一套房,首付要多三十万,你方便吗?"

她说:"什么时候要?"

"最好这个月,那套房走得快。"

她算了一下,说:"行,我三号发薪,三号那天给你转。"

她妈说:"好好好,若月最好了,就知道你靠得住。你那个顾川……"

"妈。"

"我就随便说说。"

"晚了,先挂了。"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侧过身子,顾川的背对着她,呼吸已经均匀,睡着了。

她盯着他的背看了一会儿。

床头灯还亮着,她探过身去关灯,手从他背后越过去,灯灭了,黑暗里她没有立刻缩回来,就这么停在那个姿势,停了大概两三秒。

她弟要买房的事她没告诉顾川。

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什么意义——顾川不会反对,也不会支持,他只会说"你自己决定",然后就没有下文了。她自己已经决定了,告诉他只是多说一句话,没有别的。

至少她那时候这么认为。

她弟陈峰比她小四岁,在一家销售公司做主管,收入一般,花钱大手大脚,谈过几个女朋友,都没成,去年终于找了个她妈满意的,两家人见面吃了饭,很快就订了婚。订婚的钱若月出了一半。

陈峰对她一直很好,就是那种弟弟对能干的姐姐会有的依赖,打电话说话直,开口借钱不觉得脸红,但会记得每年给她发生日红包,数额不大,两三百,写着"姐姐生日快乐",一年不落。

若月不在意钱的事,她在意的是这个人记不记得她。

他记得,她就觉得够了。

她爸陈守仁是个退休工人,脾气不算好,说话爱用结论,不爱过程,评价一件事永远是对或者错,没有中间地带。他这辈子觉得最正确的事是把若月生成了个能干的女儿,觉得最遗憾的事是儿子不够争气。

每次若月给钱,他收了,很少当面道谢,但事后会跟左邻右舍说"我女儿在大公司,年薪很高"。若月知道这件事,是邻居阿姨在社区群里恭维过她。

她妈孔秀兰是个把钱攥得紧的人,攥进来的和攥出去的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家里的账目她管着,若月转过来的钱统一进一个账户,她管这个账户,说是帮若月攒着,若月没异议。

她从没想过要去核对那个账户里到底有多少钱。

顾川在工厂有个老同事叫秦大洋,五十多岁,爱喝酒,和他关系不错,偶尔来家里吃饭。有一次秦大洋喝了点酒,跟若月说:"你们若月啊,嫁给我们顾川,是他的福气。"

若月说:"秦叔,别这么说,互相的。"

秦大洋指了指顾川说:"这小子,你不了解他,看着闷,心里什么都有,就是不说,比我强。"

顾川给他又倒了一杯酒,说:"秦叔,少喝点。"

秦大洋笑着摆手,说了一句什么,若月没听清。

后来秦大洋走了之后,若月问顾川:"他说什么了,最后那句。"

顾川在收拾桌子,头也没抬:"他说,有些事看着,比说出来有用。"

若月没懂,也没问,端着碗进厨房了。

03

那是若月第一次听顾川主动提到钱的问题。

不是大吵,甚至算不上吵架,只是一个平常的夜晚,她妈在家里住的第二个月,顾川下班回来,换鞋,洗手,坐在饭桌边上,她妈正在跟若月说什么,顾川就在旁边听着。

她妈说的是陈峰的事——陈峰工作的公司出了点变动,他那个月提成少了,日子有点紧,她妈说若月下个月能不能多给一点,让陈峰把信用卡还上。

若月说可以,她妈满意,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要是若月没嫁给川子,留着那些钱自己用多好,全都贴补娘家了,亏了。"

若月听出来她妈的意思是玩笑,带着一点真心话,没应声。

顾川捧着碗,说了一句:"若月每个月留多少给她自己?"

问的是她妈,但若月知道问的是她。

她妈迟了一下,说:"这我哪知道,若月自己管自己的钱。"

顾川没说话了。

若月在夹菜,夹到一半,停住了,把菜放回去,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顾川说:"没什么意思,就问问。"

"就问问?"

"嗯。"

若月盯着他,他在喝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抬头对上她的眼睛,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就那么看着她。

若月她妈察觉到气氛不对,站起来说:"我去盛饭。"走进厨房,声音轻了下来。

若月压低声音说:"你的意思是我不该给?"

顾川说:"我没说不该。"

"那你问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若月,"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平,"你卡里有多少钱,你知道吗?"

若月愣了一下,说:"我知道。"

"多少?"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知道,大概知道,常用卡里有十几万,接工资的那张卡每个月发薪后很快就清空。她知道数字,但她没有最近看过,具体是多少她说不准,要看上去才能报一个确切数字。

顾川等了两秒,没有追问,低下头去,把剩下的饭吃完,说:"吃好了,我去洗碗。"

她妈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说:"好了好了,吃饭吃饭,说什么工作的事。"

顾川已经进厨房了,若月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没动。

那顿饭她没吃完。

那次的事若月想了几天,想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顾川是不满意她贴补娘家的事,但他不会直说,这是他的性格,什么事都闷着,有什么不满就用这种侧面的方式表示。

她觉得心里有点堵,不是委屈,是那种你帮着别人做了很多,被一个人用奇怪的眼光看的那种感觉。

她没有跟顾川把话说开,因为她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说的——她的钱,她的家人,她给,没有问题。顾川那么问,大概是因为他自己挣得少,心里有点介意,她理解,但理解不等于要改变。

她只是暗地里决定,以后转账的事不在顾川面前提了,省得他听了不舒服。

这个决定持续了将近两年。

若月妈住了三个月走了之后,家里恢复安静,顾川没有就那件事再说什么,日子还是老样子。但有一天若月发现,书房里那个她放银行卡的抽屉,第二个格子里多了一个小本子。

她拿出来看,是顾川的字迹,很工整,一行一行的,第一眼以为是他记的什么工作笔记,翻了翻,发现不对。

上面全是日期和数字,还有备注。

她没来得及细看,听见顾川的脚步声,把本子塞回去,关上抽屉,装作在找别的东西。

顾川进来,在书架上取了一本书,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出去了。

她站在那里,手放在抽屉的把手上。

那个本子的字迹她只来得及扫到头几行,备注栏里写的,好像是"若月爸妈"四个字。

她没有再打开过那个抽屉。

秋天的时候,顾川有一次夜里没睡,若月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的灯亮着,走过去,看见他坐在桌边,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手边,他没在玩手机,就那么坐着,面前是那个小本子。

她敲了敲门框:"睡不着?"

他把本子翻过去扣在桌上,说:"没事,一会儿就好,你先去睡。"

她看了他一眼,进去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说:"什么事。"

他说:"没事。"

她说:"你这个人,有事就说,憋着干什么。"

他抬起眼看她,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话:"若月,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过的这个日子,是你真正想要的?"

她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奇怪,太猝不及防,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就说:"什么叫真正想要的,我过得挺好的。"

顾川点了一下头,说:"嗯,好。那就睡吧。"

她坐在那里,又等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把书房的灯关掉,摸黑回卧室了。

若月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摸到桌面上那个本子,摸到了,停住,没有翻开,又放下了。

她那天晚上睡得很浅,脑子里转着那句话,转来转去,没有答案。

04

电话是早上六点半打来的,若月那时候刚洗完头,头发还湿着,看到是她妈的号码,以为是要问她什么事,接起来,听见她妈的声音不对。

"若月,你爸昨晚说头疼,今早起来……起来就倒了,救护车刚送到医院,你快来。"

若月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哪个医院?"

"仁和医院,急诊,若月你快点,医生说可能是脑梗,要做检查,说可能要……可能要手术。"

若月挂了电话,走出浴室,顾川刚起来,站在走廊里,看见她的脸色,问:"怎么了?"

"我爸,脑梗,在仁和医院。"

顾川没有多问,说:"我送你去。"

"你要上班。"

"请个假,走。"

他去换衣服,若月站在走廊里,头发水在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她没动,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没有关。

顾川出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看见她还站在那里,走过来,拿了衣架上的一件外套搭在她肩上,说:"走吧。"

她这才动了。

手术是下午排的,主刀医生术前来谈了一次,说是右侧颈内动脉严重狭窄,血栓形成,需要做手术,术后还要住ICU观察,费用这边先交押金,三十万,后续按实际发生费用结算。

三十万。

若月站在护士站外面,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她手里有多少?常用卡里有十几万,是她这几个月的日常留存,接工资那张卡这个月刚转出去,里面应该只剩几千块。

十几万加几千块,不够三十万。

她妈在一边拉着她的袖子,说:"若月,怎么办,医生说要快,你这里能拿出来吗?"

若月说:"我有点,不够,我想想办法。"

她妈说:"你爸名下的钱我来取,就是要去柜台,你能先垫一部分吗?"

若月说:"行,我先走一步。"

她想到了那张接工资的卡。

那张卡里应该只有很少的钱,但顾川知道卡在哪里,她要让顾川去取,然后她这边和她妈那边凑在一起,看能不能先凑够押金。

她走到急诊大厅找到顾川,他一直在外面等,她走过来,他站起来,若月说:"我现在手里钱不够,我有一张卡放在家里,书房桌子第二个抽屉,你能回去帮我取一下吗?钱全拿过来,我这边用。"

顾川看着她,没动。

她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书房,第二个抽屉,那张工资卡,你帮我取出来,转过来给我,或者直接拿来。"

顾川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张卡,放在她面前的椅背上。

她认出来那张卡,正是那张接工资的卡,白色,角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她拿钥匙扣划的。

她说:"你带出来了?"

顾川说:"我出门的时候就带上了。"

若月伸手去拿,顾川没有动,手还搭在卡边上,他抬起眼看她,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先看一下里面有多少钱。"

若月说:"有多少是多少,我先凑着,不够再想办法,你让开。"

顾川的手没有动。

他把那张卡拿起来,放到若月的手心里,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若月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卡,翻过来,又翻过去,就是一张普通的银行卡,她看不出什么来。她抬头,正对上顾川的眼睛,他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讽刺,就是那种看着一件他早就知道结果的事的神情,平静,有一点点,她说不清楚,像是心疼,又像是疲倦。

"顾川,"她喉咙有点发干,"你在干什么?"

他说:"去查一下余额。"

她说:"有多少是多少——"

"若月。"他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叫她的名字,声音没有高,却有一种让她停下来的东西,"去查一下。"

她手里握着那张卡,走到旁边的ATM机前面,插进去,输密码,按了查询余额。

屏幕上的数字出来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她手心开始出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的脑子没有办法在这一秒立刻处理完。

卡里的余额,是四十二块三毛七。

她走回来,顾川还站在那里,她站到他面前,把卡举起来,说:"你解释。"

他说:"你自己想一想。"

"我没时间想,我爸要手术,我需要钱。"

"我知道。"

"那你解释!"

她的声音大了,急诊大厅里有几个人回头看,她不在乎,她盯着顾川,顾川没有回避她的眼神,沉默了几秒,说:"若月,你每个月的工资,你以为都去哪了?"

"我知道去哪了,我给我爸妈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给了多少?"

"每个月——"她停住了。

每个月多少,她知道,210万除以十二,将近十七万五。但除了这笔钱,还有额外的,陈峰买房的首付,她爸看中的那双鞋,她妈去省城体检的机票,还有订婚的一半费用,还有若干次"你方便就给"——

她没有算过总数。

她真的没有算过。

顾川说:"你结婚三年,一共给了你父母和陈峰多少钱,你知道吗?"

她张了张嘴,没有答出来。

顾川说:"五百三十二万。"

这个数字砸下来,若月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

"你怎么知道。"

"我记的。"

她想起那个本子,那个她摸到了又放下的小本子,书房第二个抽屉里,顾川的字迹,日期和数字,还有备注——若月爸妈。

"你,"她声音变了,"你一直记着?"

"一直记着。"

"为什么?"

顾川看着她,说:"因为总有一天,你会需要知道这个数字。"

05

若月站在急诊大厅的椅子旁边,手里捏着那张空卡,脑子里的那个数字怎么也赶不走。

五百三十二万。

三年,五百三十二万。

她年薪最低的时候是145万,最高是现在的225万,三年加起来大概550万左右,她自己留下来的,那十几万,已经是常用卡里所有的钱了。

也就是说,三年的收入,她给了娘家超过96%,自己留下不到4%。

她妈从急诊内室走出来,看见若月站在那里,走过来,说:"若月,你拿到钱了没有,医生说手术要准备,押金要先……"

若月说:"妈,我卡里没有钱了。"

她妈停住,说:"什么?"

"没有钱了。全部的钱,就剩几十块。"

她妈皱起眉头,说:"怎么会,你不是……你那边不是……"

"那边也不够,"若月听见自己的声音非常平,平得像念一张清单,"我先去想办法,你先回去陪着爸。"

她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顾川,没说话,走回去了。

若月转身,顾川还站在那里,她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说:"你坐。"

他坐下来。

若月把那张空卡放在膝盖上,盯着它,说:"我需要先解决我爸的手术费,这件事我们等会儿再说,可以吗?"

顾川说:"好。"

"我先问一个问题,"她抬头,"我常用卡里有多少钱,你知道吗?"

"大概十一万三,上周我看你转过去一笔。"

十一万三,加上她妈能取出来的,可能凑到二十万,还差十万。

她想了想,打电话给公司HR,说明情况,申请预支两个月薪资,对方答应走紧急审批,说最快明天到账。

明天,还有今天这一关。

她挂了电话,顾川说:"我这里有十二万,你用。"

她愣了一下,说:"你哪来的?"

"我存的。"

"你……"她想起来,顾川每个月的工资,那个厂里工程师的工资,大概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三年下来,他把自己的钱大部分攒下来了。"你一直在存钱?"

"嗯。"

若月嘴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那十二万,加上你那边的十一万三,加上你妈能取出来的,应该够押金了,"他说,声音还是很平,"等公司那边的钱到了,还我就行。"

"顾川——"

"先去办手续。"

手术押金在下午两点凑够了,她爸被推进了手术室,若月坐在走廊里,她妈在里面等,陈峰下午赶来了,一进门就说"姐,钱的事你先想着,我这边……"

若月说:"我知道了。"

陈峰说:"那个房子首付的事……"

若月看了他一眼,他停住了,说:"行,你先顾着爸,别的事等爸出来了再说。"

他去守着门了,若月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那张卡,翻来覆去,看那道划痕。

顾川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杯热水,递给她,她接过来,没喝,就握着。

她说:"你那个本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顾川在她旁边靠着墙,说:"你第一次转钱,是结婚后第三个月。"

"我记得,那次是给我妈买药,两千块。"

"后面就一直记着了。"

若月低下头,手里那杯水开始有点烫了,她换了一只手拿着,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川没有立刻回答,停了大概有七八秒,说:"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婚后第二年冬天,你妈在的时候,吃饭,我问你你卡里有多少钱。"

若月想起来了,那顿饭,她妈进厨房打岔,她以为顾川只是随口的,后来那晚没吃完饭。

"还有一次,"他说,"夜里我在书房,你进来,我问你你过的这个日子是不是你想要的。"

她也记得,那次她说"我挺好的",他就没再说。

"我以为你是嫉妒。"

顾川没有说话。

若月把那杯水慢慢喝了一口,烫,但她没有把杯子放开,说:"你恨我吗?"

"不恨。"回答太快,没有一秒停顿,"但是,若月,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自己明白这件事。"

"等了多久了?"

他没说,侧过脸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若月也没有再问。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多,想到那些数字,五百三十二万,想到她爸问的那双皮鞋两千八,想到她弟说的"首付差三十万",想到她妈攥着那个账户说"帮你攒着呢",想到她每个月截图,存进"月度"文件夹,整整二十七张。

她其实知道那些钱在哪里,她知道没有攒着,她知道花出去了,她只是一直没有算总数,因为她不想算,算了就要面对一个她不想面对的答案。

手机震动了,是公司HR发来的消息,说紧急申请通过,明天早上薪资到账。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去找护士确认手术进展。

走廊另一头,她回头看顾川,他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突然想说一句对不起,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不知道该为什么道歉,是为了那五百三十二万,是为了三年来的视而不见,是为了那晚她以为他在嫉妒,还是为了那个本子她摸到了、放下了、从此假装没有看见过。

都有吧。

她转过身,走向护士站,手里那张空卡还没有放进包里,她就那么握着,四十二块三毛七,硬硬的,直到她松开手指,看见掌心被卡角压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她爸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等手术室的灯灭掉,推车出来,若月跟着走了一段,医生说手术顺利,后续要ICU观察两到三天,若月点头,在表格上签字,收了一摞文件,转身出来。

她妈红着眼睛拉住她,说:"若月,你爸没事了,你没事了,钱的事……等你爸好了我们慢慢说。"

若月说:"妈,回头我有些事想跟你们说。"

"什么事?"

"等爸出院了说,不急。"

她妈看了她一眼,大概察觉到她的语气有点不一样,没再追问,去陪陈峰守着了。

若月一个人走到楼道的角落,靠着玻璃窗,外面是暮色里的城市,医院停车场的灯一排排亮起来,她站在那里,把今天从早到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顾川的那个本子,她只看了头几行,那些数字,那些"若月爸妈"的备注。

那个本子后面是什么她还不知道,她没有翻完。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顾川发来的消息:我先回去了,明天来。钥匙在桌上,记得吃饭。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知道她今晚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那个书房,打开那个抽屉,把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她必须知道那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