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医院下了最后通牒。

我翻遍所有银行卡,凑出8万块。三十年了,我的工资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全进了那个叫AA制的无底洞。

唐玉婧把支票推到茶几上,头都没抬:“借你15万,借条写好,利息按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算。”

我攥着那张纸,心里忽然想笑。

她想让我签。

那我把房产证拿出来了。

她和她妈,全愣住了。

01

父亲发病那天,我正在单位开会。

手机震了三下,我没敢接。唐玉婧说过,上班时间不许接私人电话,影响不好。她定的规矩多得很,我都习惯了。

散会一看,是母亲打来的,七个未接来电。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拨过去,母亲声音发颤:“秋生,你爸……你爸脑溢血,送到县医院了。医生说要做手术,得先交30万押金。”

30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妈,你别急,我这就回去。”电话挂断,我的手还在抖。

30万,我上哪儿凑去?

这些年,我的工资卡一直归唐玉婧管。

每个月她给我生活费,从不问我想买什么。

家里的账,她算得清清楚楚。

水电费多少,物业费多少,菜钱多少,一笔不落。

连我给我妈买的衣服,她都要记账:“这是家庭公共开支,你得还我。”

我憋着一口气,忍了三十年。

现在出事了,我才发现自己连应急的钱都拿不出来。

下班后,我打车回家。路上翻了翻手机银行,活期余额5万3千。这点钱,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

到家的时候,唐玉婧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她穿着真丝睡袍,头发盘起来,戴着蓝牙耳机,在跟客户聊方案。

我站在玄关,等她挂了电话。

“有事?”她瞥了我一眼。

我爸……脑溢血,住院了。手术费要30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

唐玉婧放下手机,皱了皱眉。

“你爸不是身体挺好的吗?”

“年纪大了,谁知道呢。”我搓了搓手,“小玉,你看……我手头钱不够,能不能先借我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

“30万。”

“我账上现在就15万,都给你家?”她声音提高了半度,“那我的生活怎么办?”

“我不白借,我写欠条。”

“行吧。”她从包里掏出支票本,刷刷写了几笔,“15万,利息按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算,一年内还清。”

她把支票推到我面前,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借条。

上面条款写得清清楚楚,连如果逾期不还,要加收多少违约金都列了出来。

我愣愣地看着那张纸。

三十年了,她一直是这个德性。

我好说什么呢?签字?

手指握着笔,却不听使唤。

“怎么了,不签?”唐玉婧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是不是觉得我小气?”

“我不是那意思。”

“那就签吧。”她靠在沙发上,语气轻飘飘的,“咱俩一直AA制,我没坑你。你爸也是我爸,我有义务。可咱也得讲规矩不是?”

讲规矩。

这两个字,我听了三十年。

签了。

手抖得厉害,字写歪了。

唐玉婧拿过借条,看了看,收进抽屉里。

“支票你拿着,明天去医院办手续。对了,别忘了给我个转账记录,我好入账。”

她说完,转身上楼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手里那张支票。

15万。

就算加上我自己的5万,也才20万。

还差10万。

我该怎么办?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父亲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母亲坐在走廊长椅上,眼睛哭得红肿。

妈。

秋生,你可算来了。”母亲拉住我的手,声音哽咽,“你爸……你爸早上又出血了,医生说再不手术,就……”

“钱的事我正想办法呢。”

“还差多少?”

“10万。”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我看着眼熟,是我妈用了好多年的那个。

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存折和现金。

“妈,这……”

“我和你爸攒的,打算给你闺女当嫁妆的。你爸说,孩子结婚时不能太寒碜。”母亲把存折塞到我手里,“你先拿去用,救你爸要紧。”

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共6万。

加上我自己的5万和唐玉婧的15万,正好够了。

“妈,这钱我不能拿。”

“你爸的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母亲瞪了我一眼,“拿着!”

我没再推辞。

把存折收好,我去窗口交了押金。

手术安排在两天后。

医生说现在病情稳定,可以等一等。但我心里明白,这只是缓兵之计。

万一出了意外,父亲可能就……

我不敢往下想。

晚上回到家,唐玉婧还没睡。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堆文件,正在算账。

“手术费凑齐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凑了。”

“那就好。”她顿了顿,又说,“对了,你那个存折,是你妈的?”

“嗯。”

“那笔钱算你自己的,还是算借的?”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咱俩AA制,你爸的医药费应该归你自己出。我给你那15万是借的,利息照算。你妈给你那6万,算你自己的收入。”她抬起头,“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行,你早点休息。”

她说完,继续低头算账。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样子。

这个女人,我娶了三十年。

你说她坏吧,她也没坏到哪去。

可你说她好吧,她更谈不上。

她就是这么一个讲规矩的人。

什么事情都按规矩办,不讲情面,不讲情分。

我有时候想,也许不是她不好,是我不够好。

我要是有本事多赚点钱,她也用不着这么精打细算。

可我一个月就5万工资,能有什么出息?

这辈子,我就这点本事了。

03

第二天,我去单位请假。

领导批了三天假,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我谢过领导,走出办公室。

手机响了,是唐玉婧。

喂,你爸手术什么时候?

“后天。”

“那行,我后天出差,去深圳。就不去医院了。”

“哦。”

“你妈那边,你多费心。”

“对了,那笔钱,你在转账记录里备注好,写‘借款’。回头我好查账。”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单位楼下的花坛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烦恼。

我这辈子,好像一直是这样。

上班,回家,做家务,交工资卡。

三十年,就这么过来了。

年轻时候,我还想过去改变。

可慢慢地,我就习惯了。

习惯了被安排,习惯了听她的。

因为吵架没用,讲道理也没用。

唐玉婧这个人,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妈当年就说过,小玉这孩子性子太硬,不好相处。

可那时候我不信。

我觉得经济独立是好事,AA制也没啥。

反正大家都有手有脚,谁也不用靠谁。

可后来我才发现,AA制这东西,只对有钱的人公平。

她一个月挣50万,我一月挣5万。

同样出钱,她出十分之一,我得拿出一整份。

这叫什么公平?

我越想越憋屈。

可我不敢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她就会说:“那你多挣点啊,我又没拦着你。”

我确实没那个本事。

我只能忍着。

忍了三十年。

父亲手术那天,我守在医院走廊里。

手术从早上八点做到下午两点。

六个小时,我一步没离开。

母亲坐在旁边,一直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

我和母亲都松了口气。

“不过病人还需要观察,得在ICU住几天。”

“行,行,只要人没事就行。”母亲拉着医生的手,眼泪又出来了。

我扶着她,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晚上,我在医院旁边的面馆吃了一碗面。

一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手机响了,是女儿胡悦溪。

“爸,爷爷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在ICU观察呢。

“那就好。”她顿了顿,“妈呢?去医院了吗?”

“你妈出差了。”

出差?女儿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爷爷做手术,她出差?

“她有工作。”

“什么工作比人命重要?”女儿生气了,“爸,你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没有,别乱想。”

我就知道……”女儿叹了口气,“爸,你跟妈这日子,过得到底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意思的,日子总要过。”

“你要是不开心,就跟我说。”

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看着碗里的面条。

女儿今年25了,大学刚毕业,在一家公司做会计。

她知道我和唐玉婧的事。

但她从来不掺和,今天这是头一次。

我忽然有点难过。

不是因为唐玉婧,而是因为我自己。

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04

父亲在ICU住了五天,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请的假早用完了,只能请护工。

一天200块,不算贵。

可这笔钱,唐玉婧不会出的。她说这不属于家庭公共开支,得我自己掏腰包。

我只能把烟戒了,把午饭钱省下来。

反正也没啥,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下班后去医院看父亲。

父亲精神好了不少,能吃点流食了。

我妈坐在床边,正在给他擦脸。

“秋生,你吃饭了没?”

“吃过了。”我撒了个谎,其实就在单位对付了一碗泡面。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妈,我扛得住。”

母亲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妈,有什么话你就说。”

“秋生啊,你跟小玉……还好吧?”

“好着呢。”

“你就别骗我了。”母亲叹了口气,“你爸住院这段时间,她一次都没来看过。就算出差,也该打个电话问问吧?”

她忙。

“忙,忙,你就知道替她说话。”母亲眼圈红了,“我跟你说,夫妻过日子,不是这么过的。哪有把钱算得这么清的?你这点工资,全交给她,你自己咋办?”

“妈,我能对付。”

“对付,你对付了一辈子了。”母亲抹了抹眼泪,“你爸这次差点没了,我也想明白了。这日子,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别硬撑了。”

“妈……”

妈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

我没说话。

母亲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是啊,我这日子,过得开心吗?

不开心。

可我又能怎样呢?

离婚?

我都52了,离了婚,我还找谁去?

而且,我还有女儿。我不能让她没爹没娘。

忍到死那一天。

晚上回到家,唐玉婧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里,正在看电视。

“回来了?”她问。

你爸好点了?

“好多了。”

“那就好。”她换了个台,“对了,我看了你的银行流水。你这个月工资发了?”

“发了。”

“那你怎么没把生活费转给我?”

“我……”

“行了,明天别忘了转。”她说完,转身上楼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特没意思。

三十年了,她每次都是这样。

问我的工资,问我的奖金,问我的报销款。

从来没有问过我,累不累,饿不饿,心情好不好。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提款机。

一个每个月必须准时交钱的提款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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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事儿。

父亲还没出院,医药费还在继续烧。

我的钱快花完了,唐玉婧那15万,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心情糟透了。

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书房时,无意中瞥见老同事老王发来的微信。

老王是我在单位的师兄,退休好几年了。

他发来一条消息:“秋生,你还记得咱单位当年分的那套老房子不?就是城南那片,听说现在要拆迁了。”

我眼前一亮。

城南那片?

我们家以前住的棚户区?

那地方我太熟了。

我跟唐玉婧刚结婚时,就住在那边。后来单位分了新房子,那套老房子就空着了。

当时有人说要收回,有人说可以买下来。

我记得,那会儿我偷偷用父亲的名义,把这套房子买了。

因为父亲是单位的老职工,有优先购买权。

这事,唐玉婧不知道。

因为那时候她已经去外企上班了,工资高,看不上那套破房子。

她经常说:“那破地方,送给我都不要。”

所以,她从来不知道那套房子的去处。

我心里怦怦直跳。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南。

那边果然已经贴了拆迁公告。

乌压压的人围在公告前,个个脸上放光。

我挤进去一看,拆迁补偿标准写得很清楚。

按面积算,我那套房子大概能赔380万。

380万。

我脑子嗡嗡的。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那本房产证

上面的名字写的是我父亲,胡兴国。

因为当时是以他的名义买的。

可多年以前,父亲就已经把这房子的产权转给了我。

所以,这套房子,现在是我胡秋生的。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激动,有忐忑,还有一点……报复的快感。

唐玉婧啊唐玉婧,你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你的提款机。

可你不知道,我还有这一手。

这一手,我藏了三十年。

06

拆迁的消息,我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母亲和父亲。

因为现在父亲的病还没好利索,我不想给他添堵。

可拆迁款的事,我已经在暗中操作了。

补偿协议已经签了,钱很快就会到账。

那段时间,唐玉婧还是老样子。

每天加班到很晚,回来后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

她妈偶尔会过来住两天,每次都像查岗一样盘问我。

“秋生啊,你爸住院花了多少钱?”

“你那个15万,什么时候还?”

“你们家那边,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

面上不动声色:“妈,钱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你自有安排?”丁翠玉老太太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能有什么安排?一个月就挣那点死工资,连小玉的零头都不如。”

“妈,您别这么说。”唐玉婧在旁边打圆场,“秋生也不容易。”

“不容易?他有什么不容易的?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爹的医药费都掏不出来,还要靠媳妇借钱。这叫什么事儿?”

心里却在想:老太太,你等着,到时候有你好看。

父亲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母亲把东西收拾好,搀着父亲往外走。

“秋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爸。”

“你媳妇……还好吧?”父亲小心翼翼地问。

“忙点好。”父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我知道父亲心里不痛快。

儿子结婚三十年,儿媳从没叫过他一声“爸”。

这次生病,更是看都没来看一眼。

换成谁,心里能好受?

可我没办法。

唐玉婧就是这样的人。

你指望她改变,那是做梦。

我把父母安顿好,回到家里。

唐玉婧正在餐桌前吃外卖。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你爸出院了?”

“那行,你把这张借条收好。”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15万,利息一年,到期还本付息。别忘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拿起借条,看都没看,装进口袋。

“小玉,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什么事?”

“咱家……可能要拆迁了。”

“拆迁?”她一愣,“咱家什么时候有房子要拆了?”

“城南那套老房子。”

“那套破房子?”她皱了皱眉,“不是早被收回去了吗?”

“没有,我买下来了。”

什么时候买的?

“当年用爸的名义买的。”

“你爸?”她脸色变了,“你爸不是农民吗?他哪来的钱买房子?”

他有单位分的福利房指标。我借了点钱,把那套房子买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要拆了,补偿款大概380万。

空气凝固了。

唐玉婧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咱家要拆了。补偿款380万。”

“不可能!”她腾地站起来,“你怎么可能有那套房子?你凭什么买?”

“凭我当年偷偷攒的钱。”我平静地说,“你每个月给我那点生活费,我舍不得花,全攒下来了。熬了五年,才凑够首付。”

“你……”

“你不是一直说我没本事吗?”我笑了笑,“是啊,我没本事。可我这没本事的人,手里也攒了这么一笔钱。你觉得,我这钱,该不该算咱俩的共同财产?”

唐玉婧的脸色很难看。

她盯着我,眼神里全是震惊和愤怒。

“胡秋生!你藏了多少钱?!”

“不多。”

“你……你这些年,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也没什么。”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就是有些东西,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惦记。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三十年,我今天终于把这口气吐出来了。

07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很紧张。

唐玉婧不跟我说话。

我也不主动跟她说话。

她妈丁翠玉闻讯赶来,一进门就把我堵在客厅里。

“胡秋生!你什么意思?藏私房钱?那套房子到底怎么回事?”

“妈,那是我爸的房子。”

“你爸的房子?当年分房子,你爸有指标不假,可那钱是你俩的共同收入!”

“那钱是我一个人攒的。”

“你攒的?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你攒得出来?”

“我吃食堂,穿工装,不抽烟不喝酒,五年攒出来的。”

老太太一愣。

“我妈说得对,有这本事,我就不该整天想着靠别人。”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这些年您教我做人要老实。我老实了三十年,到头来发现,做人太老实,反而被人当傻子。”

“你说谁是傻子?”

“我没说您。”

“好了!”唐玉婧突然出声,“妈,你别掺和了。”

“我凭什么不掺和?”

“这事我来处理。”唐玉婧盯着我,“胡秋生,你跟我上楼,我们谈谈。”

我上楼了。

她关上门,看着我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想离婚?”

“我没想过。”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我害怕。”我看着她,终于说出心里话,“我怕你瞧不起我。怕你觉得我没用。怕哪天你嫌弃我,把我一脚踢开。”

她愣住了。

“这些年,我每个月工资全交给你。水电费、物业费、菜钱,你全让我出。连你妈生日,你都说那是‘家庭开支’,让我掏钱。”我顿了顿,“我想着,反正我也没什么值钱的,就这么过吧。可我爸病了,你借我15万,还要利息。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在你眼里,我连个外人都不如。”

“我没想过跟你离婚。”我说完,转身往外走,“可我也没想过,再像以前那样活了。”

身后的唐玉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到客房去睡。

这是我三十年来,第一次提出分房。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唐玉婧的眼睛红红的。

她没跟我说话,但我看到她手上的文件袋。

那是我那本房产证的复印件。

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

她盯着那复印件,看了很久很久。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有点难过,又有点轻松。

三十年,我终于不用再装了。

08

拆迁款很快就到账了。

380万,一分不少。

我取出15万,连本带利,还了唐玉婧的借款。

我把借条撕了。

“钱还完了,以后两清。”

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段时间,我不怎么回家。

下班后,我去医院陪父亲。

父亲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地走了。

他拉着我的手说:“秋生,我知道你有难处。爸对不起你,没给你留下什么。”

“爸,你别这么说。”

“我这病,花了你不少钱吧?”

“没事,钱的事我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母亲在旁边插话,“你怎么解决的?

“我把城南那套老房子卖了。”

“那套房子是你的?”

“嗯,当年单位分的。”

母亲愣住了,然后轻轻地笑了:“好啊,好啊,我儿子有本事。”

我没告诉她拆迁的事。

怕她担心。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唐玉婧正坐在客厅里等我。

她面前放着一个公文袋。

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我想好了。”她看着我,声音平静,“我们离婚吧。”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咱俩这样过下去也没意思。”她顿了顿,“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咱俩凑合了三十年,够了。”

“我没想过离婚。”

“可我想了。”她抬起头,“这些年,我错了。我以为钱能解决一切,可到头来发现,钱买不了感情,也买不了安全感。”

她说着,眼眶红了。

“我爸妈离婚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从小就教育我,男人靠不住,只有钱靠得住。所以我才拼命赚钱,拼命跟你AA制。我怕我像我爸妈那样,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没那么讨厌。

“可后来我发现,我把婚姻当成了交易。我把你当成了外人。你爸住院,我连去看一眼都不愿意。不是我不想,是我怕,怕欠你的,怕还不起。”

“我想了好久,觉得咱俩还是分开吧。”她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这套房子归我,拆迁款归你,咱俩谁也不欠谁。”

我拿着那份协议,心里空落落的。

“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清楚了。”

“那女儿呢?”

“女儿已经长大了,她能理解。”她顿了顿,“你以后……照顾好自己。”

拿着协议,回了客房。

那一夜,我一宿没睡。

09

我没签字。

第二天,我把离婚协议还给了她。

“再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

“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了女儿。”

她犹豫了一下。

“女儿知道了?”

不知道。

“那……”

“我跟她说,咱俩分居一段时间,让她别担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请她出去吃饭。

她愣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找了一家川菜馆,点了几样她爱吃的菜。

“好久没跟你一起吃饭了。”我说。

“咱俩结婚那年,你也喜欢吃这家的水煮鱼。”

她低着头,没说话。

“这些年,是我不好。我太懦弱了,什么事都听你的,从来不敢说个不字。”

“可我也想明白了。我不是不敢说,是我不敢承担说出来的后果。我怕你嫌弃我,怕你离开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秋生……”

“你不用解释,我都懂。”我给她倒了一杯茶,“咱俩都有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咱俩还年轻,还能重新来过。”我笑了笑,“你要是愿意,咱俩从头开始。AA制取消,我也不计较你以前的事。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我也尊重你。”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我举起茶杯,“来,干一杯,敬咱俩的三十年和以后的日子。”

她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从年轻时候的事,到现在的烦恼。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有害怕的时候,也有脆弱的时候。

她不是铁打的,她只是个被生活逼出来的“女强人”。

10

第二天,我搬回了主卧。

女儿听说了,特意跑回来,给我们做了一顿饭。

“爸,妈,以后好好的。”

“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希望你们开开心心的。”

我看着女儿,心里暖暖的。

唐玉婧也笑了。

她很少笑,笑起来还挺好看。

“秋生,那个AA制,我取消了。以后家里的钱,咱俩一起管,一起花。”

“行。”

“你那拆迁款,咱买套新房子,写咱俩的名字,好不好?”

“好。”

“你把爸妈接过来一起住,也好有个照应。”

她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秋生,对不起,这些年,委屈你了。”

“没事。”我拍了拍她的肩,“都过去了。”

她靠着我的肩膀,哭了很久。

长这么大了,我头一次看她哭。

以前我以为她不会哭。

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不会,是不敢。

不敢在我面前示弱。

怕我看不起她。

怕我离开她。

其实她不知道,我早就离不开她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情分。

三十年了,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能捂热了。

更何况是人。

有时候我想,这辈子能遇上她,是我的福气。

虽然过得辛苦,但总算熬出头了。

往后的日子,我不想再跟她AA制了。

我想跟她一起花钱,一起存钱,一起过日子。

简简单单,平平淡淡。

这样就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