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那个晚上,我买了她最爱吃的麻辣烫,站在她公司楼下等了半个小时。然后我看见她被郭立诚公主抱着出来,上了车,去了酒店。
我在酒店对面的路灯下站了四十分钟,抽了七根烟,打了三个电话。
全都没接。
那扇窗的灯灭了以后,我转身往回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算了。
四年后同学聚会,她喝多了,在走廊上把我堵住,眼眶红得像兔子:“你凭什么不听我解释?”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01
同学聚会在省城那家老字号的饭店,杨钦明订的包厢,能坐二十个人的大圆桌。我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四年没见,大伙儿变化都不小。
以前瘦得像竹竿的老刘现在顶着啤酒肚,当年话最多的赵胖子反而沉默了不少,坐在角落里玩手机。
大家互相打着招呼,寒暄着工作怎么样、结婚没、有孩子没。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杨钦明递了根烟过来:“路上堵车了?”
“还行,就是找停车位费了点劲。”我把烟点上,扫了一圈包厢,“都到了?”
“还差一个。”杨钦明看了我一眼,“许碧萱说要晚一会儿,店里有点事。”
我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这个名字我已经四年没听人当面提起了。杨钦明平时在微信上偶尔会提一嘴,但我每次都岔开话题。他懂我的意思,后来也不怎么说了。
包厢里的气氛挺热闹,大家聊着以前的事。有人说起了大学时候的糗事,谁喝多了吐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谁在图书馆打呼噜被赶出来,笑成一团。
我也跟着笑,但脑子里有点乱。
我想过可能会在这里碰到许碧萱,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心里还是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包厢门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许碧萱站在门口。
她瘦了不少。
以前有点婴儿肥的脸现在棱角分明,头发盘起来,穿一件白衬衫配黑色长裤,看起来干练了很多。
和四年前那个喜欢穿裙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比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不好意思来晚了,店里刚来了批花,我整理完才过来的。”她笑着说,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温柔柔的。
大伙儿起哄让她罚酒,她也不推辞,倒了杯啤酒一口干了。有人吹口哨说“碧萱现在酒量可以啊”,她笑了笑没接话。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烟屁股。
她扫了一圈包厢,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林风华也来了?好久不见。”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和一个普通老同学打招呼。
我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然后她就走到桌子另一边坐下了,和旁边的女同学聊了起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头,把它摁灭在烟灰缸里。
杨钦明凑过来,小声说:“她这几年变化挺大的。”
“看得出来。”
“我跟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我没接话。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
四年前我离开省城以后,杨钦明跟我说过,许碧萱找过我很久,去过我老家,打过无数个电话。
但那时候我已经换了手机号,也不想再回头。
“她到现在都还是一个人。”杨钦明补了一句。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吭声。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不是不想知道真相,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了。
但许碧萱喝多了以后,还是找上了我。
02
饭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许碧萱已经喝了不少。啤酒喝完了换白的,有人劝她少喝点,她说没事,今天高兴。
她酒量其实不好,以前喝两瓶啤酒就脸红,现在也一样。几杯白酒下肚,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我坐在位置上,没怎么喝酒,也没怎么说话。偶尔有人跟我聊天,我就应付几句。更多的时候,我在抽烟。
包厢里烟味挺大,我就去走廊上透气。
刚把烟点上,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过头,看见许碧萱走了过来。她扶着墙,脚步有点晃,在我旁边站定。
“借个火。”她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打火机递过去。
她接过去,点了一根烟。动作挺熟练,不像生手。
我记得她以前不抽烟的。
“什么时候学会的?”我问。
“你走了以后。”她吐了一口烟,看着走廊尽头,“那段时间睡不着,就学着抽了。后来戒了,今天又捡起来了。”
她转过身,靠着墙,看着我。走廊的灯光有点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林风华,”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你当年为什么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夹烟的手顿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有点措手不及。我以为她不会提这件事,或者说,就算提了也不会是现在。
“都过去那么久了。”我说。
“可我没过去。”她看着我,“你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我找了两年,你老家我都去了三次。”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吗,我第二天去我们租的房子找你,你已经搬走了。你连张纸条都没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时候我确实做得挺绝的。
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钥匙放在茶几上,然后拉着箱子去了火车站。
我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票,上了车才发短信告诉杨钦明我走了,让他帮我处理剩下的事。
我没有打给许碧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和郭立诚有什么,还是只是一个误会。但我当时不想知道了。我害怕知道答案,怕那个答案是我承受不起的。
“你打了三个电话,”许碧萱说,“我一个都没接到。”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突然骂了一句,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03
我看着许碧萱哭,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四年前那些事。
那时候我刚和许碧萱在一起两年多,感情挺好的。
她家在省城做建材生意,条件不错,住的是那种带小院子的小区。
我家在县城,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说实话,刚谈恋爱那会儿,我没想过能谈多久。
她爸妈看不上我,这我知道。
第一次去她家吃饭,许爸问我家在哪,我说县城。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我读得懂。
许碧萱这方面倒是挺坚定的。她和我说过,她喜欢的人是我,她爸妈的意见不重要。那时候我挺感动的,觉得这姑娘是真心实意对我好。
但时间长了,有些事就开始变味了。
许碧萱有个前男友,叫郭立诚。
这人家里条件比许家还好,两家的生意有往来,他爸和许爸是老相识。
许碧萱跟我说她和他早就不联系了,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我在她手机上看到过郭立诚的消息。
一开始只是一些普通的问候,比如“最近怎么样”
“有空一起吃个饭”之类的。许碧萱没回,也没拉黑。我提过一次,她说“他就是礼貌性地发一下,我不理他就行了”。
后来消息变成了“你和他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我还在等你”。
她还是没拉黑。
我问她为什么不把他删了,她说:“他是爸妈生意伙伴的儿子,我不能做得太绝,不然我爸妈那边不好交代。”
这个理由我接受不了,但我没跟她吵。
吵什么呢?她也说了,她不是不删,是没办法删。
但我心里一直卡着一根刺。
有一次我在她包里翻充电宝,翻出一张电影票,时间是周三下午。那天她跟我说她要和闺蜜吃饭。
我拿着那张票看了很久,最后塞了回去,没问她。
她也没提。
我知道郭立诚经常去她公司找她。
许碧萱在自家公司上班,郭立诚打着谈生意的旗号,隔三差五就过去。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他的心思,但没人说什么,毕竟他是老板家“未来的女婿”候选人。
这些事,许碧萱从来不跟我主动说。
我问她,她就说“你别想太多”。
但我怎么可能不想多?
后来有一次,我和杨钦明喝酒,喝多了,把这些事说了。杨钦明骂我傻,说“你女朋友跟前男友不清不楚的,你就这么忍着?”
我说:“她说她跟他没关系。”
“她说没关系就没关系?”杨钦明拍桌子,“林风华,你是不是男人?”
我没说话。
我不是不想信她,我是怕。怕我一问,就什么都变了。
所以我一直忍着。
直到那天晚上。
04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早,想着去接许碧萱下班,顺便给她带点宵夜。
她最爱吃公司楼下那家麻辣烫,多加辣椒少加醋,再来一杯珍珠奶茶。我买好了,拎着袋子站在她公司楼下等她。
那时候是晚上八点多,天已经全黑了。她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在城东,一栋二十几层的大楼,亮着灯的不多。她今天说加班,估计是在处理什么文件。
我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正想给她打电话,忽然看见地下停车场的出口开出来一辆黑色宝马。
那辆车我认识。郭立诚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后座的车窗摇下来了一半,露出来半张脸。
是许碧萱。
她靠在座位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我提着麻辣烫站在花坛边,看着那辆车开上了主路,往东边去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拦了辆出租车跟上去了。
司机问我追谁,我说追前面那辆宝马。司机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黑色宝马在城东那家五星级酒店门口停了下来。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计价器上二十一块钱。我掏了五十块递给他说不用找了,然后下了车。
我站在酒店对面的路灯下,看着郭立诚从驾驶座出来,绕到后座打开车门。
他把许碧萱从车里抱了出来——是那种公主抱,一只手托着后背,一只手托着腿弯。
许碧萱穿着职业裙,脚上只剩一只高跟鞋,另一只不知道掉哪了。她的手搭在郭立诚的脖子上,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他。
她就那么被他抱着,像一只温顺的猫。
郭立诚抱着她走进了酒店大堂。
我站在路灯下,手里还拎着麻辣烫和奶茶。
袋子里的汤洒了出来,滴在我的手上,有点烫。
但我没感觉到疼。
我看着郭立诚抱着许碧萱穿过大堂,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许碧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没冲上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我掏出手机,给许碧萱打了个电话。
没接。
我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响了很久,然后自动挂断了。
我抬头看着那栋酒店大楼,不知道她在那层楼。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开始抽烟。
一根接一根。
中途有保安过来问我干什么的,我说等人。保安看了我一会儿,没说什么,走了。
我抽了七根烟。
期间我又打了两个电话,还是没接。
我抬头看着那栋楼,忽然看见高层的某一扇窗户亮了灯。
大概过了几分钟,那扇窗的灯灭了。
我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麻辣烫还拎在手里,已经凉透了。奶茶也没喝。
我走了一段路,把麻辣烫和奶茶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我和许碧萱租的那间小公寓。
05
我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房间里很安静。客厅的茶几上放着许碧萱的水杯,梳妆台上摆着她的化妆品,阳台上晾着她昨天洗的衣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我感觉不一样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许碧萱的电话。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摁不下去。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睡了吗?”
“还没呢,看电视呢。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你这孩子,大半夜的打来说想我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想你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行了行了,别肉麻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把衣柜里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箱子里。我的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洗漱台上的牙刷、剃须刀、洗面奶,全部装进洗漱包里。
书桌上的几本书、笔记本、充电器,塞进背包里。
我收拾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没有碰许碧萱的东西。
收拾完东西,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很安静,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我掏出手机,打开和许碧萱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条是她前天发的:“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的时候买。”
我回:“随便,你买啥我吃啥。”
她回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
然后我把手机卡拔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我找出许碧萱放钥匙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把备用钥匙。
茶几上放着她常喝的那个杯子,就是那种白色的陶瓷杯,上面印着一只猫。
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压在杯子的下面。
然后我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那间公寓。
门关上的时候,我没回头。
我打车去了火车站。
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我给杨钦明发了条短信:“我走了。房子那边你帮我处理一下。别告诉任何人我在哪。”
杨钦明回了一大串问号,我没回。
我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票,上了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我只想离这个地方远一点。
越远越好。
06
四年后的同学聚会,许碧萱在走廊上把我堵住,问我为什么不听她解释。
我看着她,发现她瘦了,眼神也比以前锋利了。
“你知道吗,”她靠在墙上,声音有点哑,“第二天我醒过来,看到手机上你打了那么多电话,我一下子就慌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
“我打回去,打不通。我赶到咱们租的那个公寓,你已经搬走了。钥匙压在杯子下面,茶几擦得干干净净。”
“我找了你半年。”
“你老家我去了三次。你爸妈说你没回去,也不知道你去了哪。”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那时候想,你要是给我一个机会,就一个,让我解释一下,我就什么都跟你说。”她抬起头看着我,“可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吗?”她问我。
我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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