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纷乱就像下棋,输赢变幻莫测,旁人很难看透。只要内心坚守公道正直,恩怨分得清清楚楚,做人便无需疑虑。
故事发生在唐玄宗天宝年间,长安有个读书人,名叫房德。他脸盘方正、耳朵宽厚,身材高大魁梧,年纪三十多岁,却家境贫寒、落魄潦倒,日子过得十分窘迫,全靠妻子贝氏纺纱织布维持生计。
时值深秋,他头上还裹着一顶破旧头巾,身上穿着一件早已朽坏的粗麻布衣衫,布缕一根根脱落,看着跟蓑衣一般。
房德心里发愁,天气一天天变冷,穿成这样怎么出门见人?
他知道妻子还存着两匹布,便想讨来做件新衣。
可贝氏出身小门小户,心胸狭隘,性情凶悍刻薄。口舌更是伶俐过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见房德一无所长,整日靠着自己过活,她时常欺辱丈夫。
房德时运不济、囊中羞涩,说话也没底气,凡事只能处处忍让,渐渐变得十分怕老婆。
这天,贝氏正暗自烦闷,埋怨丈夫没本事,日子看不到出头之日,又怨恨父母当初把自己错嫁,耽误了一辈子。
正巧房德过来求布,她顿时火气上涌,开口斥责:“堂堂一个男子汉,不出去挣钱养家,反倒靠女人糊口!如今连件衣服都要从我这里拿,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房德被说得满脸羞愧,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放低姿态柔声说道:“娘子,这些日子多劳你辛苦,我心里一直感激。眼下我虽落魄,早晚总会有出头的一天。暂且把布借我一用,等日后发达了,一定重重报答你。”
贝氏连连摆手:“你的甜言蜜语我听了多少年,再也不信了。这两匹布我留着自己做冬衣,你别打主意。”
房德布没讨到,反倒受了一顿数落。他本想争执几句,又怕贝氏嗓门大、口齿利,吵闹起来惊动邻里,惹人笑话。最终只能忍气吞声,闷头走出家门,打算去找熟人借钱度日。
他在外奔波了大半天,一分钱也没借到。偏偏天公不作美,忽然刮起大风、下起冷雨。
破旧的麻衣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房德浑身冻得起了鸡皮疙瘩。他冒着风雨,躲进路旁的云华禅寺避雨。
走进山门,只见左边廊下坐着一个高大壮汉,大殿里有位老僧正在诵经。
房德走到右边廊下坐下,望着漫天风雨发呆。
雨渐渐小了,他想着趁早赶路,刚要转身,忽然瞥见墙上画着一只鸟。
这画里的鸟儿羽翼、爪子、尾巴样样齐全,唯独少了脑袋。
房德看得好奇,心想:常听人说画鸟先画头,这人画法怎么与众不同?画了一半又停手,是什么缘故?”
他越看越觉得这鸟儿画得生动,暗想:我虽说不懂作画,补个鸟头应该不难。”
于是他走到大殿,向僧人借来一支毛笔,蘸饱墨汁,抬手补上了鸟头。
模样不算难看,房德心里还有几分得意,暗自觉得自己若是学画画,或许也能有所成就。
他刚放下笔,左廊的壮汉就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笑着开口:“这位秀才,请借一步说话。”
房德问道:“不知足下是何人,找我有什么事?”
壮汉只说:“你不必多问,跟我走一趟,自有好处。”
房德正身处穷困之中,一听有好处,满心欢喜。
他把毛笔还给僧人,整理了一下破衣裳,跟着壮汉离开了寺庙。
风雨虽停,路上泥泞不堪,两人也全然不顾。
走出升平门,来到偏僻的乐游原一带。壮汉走到一扇小角门前,连敲三下,门开了,里面又是一个高大汉子,见到房德也面露喜色,连忙行礼。
房德心里满是疑惑,开口询问:“这里是谁家?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两人只让他进门再说。
房德跨进门内,二人立刻把门闩好,领着他往里走。
眼前荒草丛生、荆棘遍地,竟是一座荒废的旧花园。
沿着曲折小路,走到一座快要坍塌的亭子前,亭子里又走出十四五条壮汉,个个膀大腰圆、面目凶狠,见了房德全都笑脸相迎,邀他入内。
房德暗自警惕,心想这群人行迹古怪,且看他们到底想说什么。
众人把他请进亭中,分宾主坐下,询问他的姓名。
房德答道:“在下姓房,不知各位找我究竟为何?”
先前领他前来的壮汉这才如实说道:“实不相瞒,我们一众都是江湖好汉,靠劫道为生。只是兄弟们都有勇无谋,前些日子险些惹出大祸。于是我们向天祷告,想找一位足智多谋的能人做首领,听从他的调度。
先前寺墙上那幅缺了脑袋的鸟画,就是我们立下的誓愿,羽翼俱全,独缺首领。若是天意让我们兴旺,自会有英雄前来补全鸟头,我们便奉他为主。
我们在此等候多日,一直没等到合适的人。今日见你身材魁梧、气度不凡,定然智勇双全,正是我们要找的寨主!往后我们全都听你号令,保你一生衣食无忧、逍遥快活,你意下如何?”
说完,他立刻吩咐手下:“快去杀猪宰羊,祭拜天地!”
三四个人立刻往后院跑去。
房德听完,心头大惊:原来这群人是一伙强盗!自己本是清白读书人,怎么能做这等犯法的勾当?
他连忙推辞:“各位好汉好意我心领,但做强盗这事,我万万不敢从命。我一心想考取功名、谋个正途出身,绝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
众人纷纷劝说:“秀才你此言差矣!如今杨国忠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有钱就能做大官。就算是李白那样的旷世奇才,也被他百般刁难,仕途不顺。
看你如今穷困潦倒,也不像有钱打点门路的人,做官这条路根本走不通。不如跟着我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绫罗绸缎随意穿,金银财宝平分,还让你做首领,何等自在快活!若是日后势力壮大,占山为王也不是不可能。”
房德依旧犹豫不决。
那人见状,脸色一变:“我们本不愿强人所难,但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若是执意不从,休怪我们下手无情!”
说着,众人纷纷从靴中拔出尖刀。
房德吓得魂飞魄散,连退数步,慌忙说道:“各位暂且住手,容我再想一想。”
众人步步紧逼:“从或不从,一句话定夺,没什么可想的!”
房德环顾四周,此地荒僻无人,若是硬拒,必定白白丢了性命。
他转念一想,不如先假意答应,日后再找机会脱身报官。
于是便说道:“承蒙各位抬爱,只是我生来胆小,恐怕做不来这营生。”
众人连忙宽慰:“无妨,做多了自然就习惯了。”
房德见状,只得点头应允。
一众强盗大喜,收起尖刀,立刻取来华丽的锦衣、新头巾和靴子,请房德换上。
换上新衣的房德,整个人气度大变。
众人齐声喝彩:“大哥这般相貌才干,别说做山寨首领,就算当帝王也绰绰有余!”
常言道:不见贪欲,内心就不会动摇。房德本是常年受苦的穷书生,从未穿过这般华贵衣物。如今一身光鲜,心思渐渐活泛起来。
他回想众人的话,越想越觉得有理:如今朝堂奸佞当道,有才之人无处施展。以自己的才学,恐怕一辈子也熬不出头。与其终身饥寒交迫,倒不如跟着这群人享乐度日。
他又想起深秋时节自己还穿着破麻衣,向妻子讨几尺布做衣服都被拒绝,求助亲友也无人接济。反观这群素不相识的强人,却真心推举自己、赠予华服。可转念又害怕事发被擒,丢掉性命。他心乱如麻,左右为难。
不多时,众人摆好香案,抬来猪羊祭品。连同房德一共十八人,一同跪地焚香、歃血为盟,结拜成生死兄弟。
祭礼过后,酒宴开席。山珍美味、美酒佳肴摆满桌案。
房德平日里粗茶淡饭都难以温饱,如今纵情吃喝,心中欢喜不已。
众人轮番敬酒,一口一个 “大哥”,百般奉承。
起初他还心存顾虑,到这时早已下定决心,打算就此入伙。
他暗自盘算:先跟着做几桩买卖,攒下钱财就收手,再花钱打通关节求个一官半职。就算日后败露,也算享过荣华,死也甘心,总好过一辈子忍饥挨饿。
夜色渐晚,有人提议:“今日大哥刚入伙,咱们正好去做第一桩买卖讨个吉利!”
众人纷纷附和。
房德说道:“京城最富的当属延平门外的王元宝,他家财万贯,又在城外,官兵巡查稀少,路线我也熟悉,劫这一户,抵得上寻常十几家。”
众人一听,正合心意,当即收拾火把、刀斧、火药等器械,整装出发。
众人趁着夜色,一路疾驰,六七里的路程片刻便到。
众人举着火把,明火执仗地破门而入。
王家早已有所防备,三天前遭过小偷,京兆尹王鉷特意派了三十名壮丁守卫。守卫们从睡梦中惊醒,敲锣呐喊,手持棍棒上前阻拦,周边邻里也纷纷赶来相助。
强盗们见对方人多势众,顿时慌了手脚,索性放起火来,趁乱夺路而逃。
王家众人一半救火,一半追赶,将强盗团团围住。
强盗们拼死厮杀,打伤了几名庄客,终究寡不敌众,多人被当场擒获,房德也在其中。
天亮之后,一众盗贼被绳索捆绑,押送到京兆尹衙门。
王鉷将案子交给畿尉李勉审问。
李勉,字玄卿,是皇室宗亲,为人正直忠义、心怀天下,有治国安邦的才干。只因李林甫、杨国忠接连掌权,嫉贤妒能,他一直屈居低位,抱负无法施展。
畿尉官职不高,却掌管刑狱案件。以往的畿尉大多是酷吏,惯用各种残酷刑罚逼供,屈打成招,不知冤枉了多少好人。
唯独李勉与众不同,他待人宽厚仁慈,废除所有酷刑,审案只求查明真相,辖区内从无冤假错案。
升堂审案这天,十几个强盗、几名受伤的庄客跪满公堂,行凶的刀斧堆在阶下。
李勉抬眼望去,只见人群中的房德身材伟岸、相貌不凡,心中暗自惋惜:这般堂堂男子,为何会沦为盗贼?不由得生出怜悯之心。
他先询问庄客、巡逻兵了解案发经过,又挨个审问盗贼。
众人当场认罪,还供出了同伙的藏身之处。
问到房德时,他匍匐在地,眼含泪水诉说:“我本是读书之人,绝非盗贼。只因家中贫困,外出借钱,被风雨困在云华禅寺,遭这群人设计引诱、威逼入伙,实在是身不由己。”
随后把补画鸟头、被强逼为盗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李勉本就爱惜他的才貌,听完这番话,更是心生不忍,想要放他一条生路。
可一众犯人同案受审,单独释放一人难以服众,也没法向上司交代。
他思虑一番,假意厉声呵斥,命人给所有犯人戴上枷锁,暂且收押入狱,等捉拿其余同伙后再审。又安排受伤庄客回家休养,对巡逻兵论功行赏。
处理完公务,李勉悄悄叫来狱卒王太。从前王太蒙冤被判死罪,是李勉查清真相救了他,因此王太对李勉感恩戴德,办事尽心尽力,如今已是狱头。
李勉嘱咐道:“这次抓获的盗贼里,有个叫房德的人,我看他气度不凡,是个落魄的豪杰。我有心救他性命,当众释放多有不便,就托付你找机会放他逃走。”
说完拿出三两银子,“这点银两给他做路费,让他远走他乡,不要再留在本地,免得再次被抓。”
王太担忧:“大人好意我自然遵命,可私自放走重犯,会连累其他狱卒,这该如何是好?”
李勉说道:“你放他走后,就带着家眷躲进我的府中。所有罪责我都归到你名下,其余人便可无事。往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做随从,也胜过在狱中当差。”
王太感激不已,收下银两立刻回到大牢。
他借口新囚犯尚未用刑,不宜关押一处,把众盗贼分散开来,单独将房德带到僻静角落,讲明李勉的恩情,又把银子交给他。
房德热泪盈眶,连连道谢:“烦请代为拜谢恩公,这份救命之恩,我来世做牛做马也会报答。”
王太劝道:“恩公一片善心救你,不求回报。只愿你逃走后改过向善,不要辜负他的心意。”
待到傍晚,狱卒们给犯人安置床铺,忙乱之际,王太趁机打开房德的枷锁,脱下自己的旧衣服给他换上,一路把他领到监狱门口。
四下无人,王太推开狱门,催促他赶紧离开。
房德不敢回家,一路连夜奔逃出城。
他心中盘算:如今安禄山深受皇帝宠信,广纳各地能人,不如前去投奔。
于是一路赶往范阳,恰巧遇上旧友严庄。严庄时任范阳长史,将他引荐给安禄山。
安禄山早有谋反之心,四处招揽亡命之徒,见房德一表人才、谈吐得体,当即把他留在麾下。
房德安顿下来后,又悄悄派人把妻子贝氏接来团聚。
另一边,王太当晚谎称家中有事,交接好钥匙,连夜带着妻儿躲进李勉府中。
第二天一早,狱卒们发现房德不见踪影,枷锁被扔在一旁,全都吓得惊慌失措。
众人四处寻找,监狱墙壁完好无损,没有半点攀爬痕迹。
有人前去王太家中通报,敲门许久无人应答,推门进去,屋内只剩几件粗重家具,王太一家早已不见人影。
众人这才猜到,定是王太私自放走了犯人,便把所有罪责都推到王太身上,赶往畿尉衙门禀报。
李勉故作震惊,派人四处搜捕二人,同时向上司呈报案情。
王鉷怪罪李勉看管不力、玩忽职守,上奏朝廷将他罢官为民,又张贴告示悬赏捉拿房德、王太。
李勉坦然交出官印,收拾行装回乡,悄悄把王太一家带回了老家。
李勉向来清廉,为官多年两袖清风,罢官后依旧家境贫寒。回乡务农两年多,日子越发艰难。
于是他辞别家人,带着王太和两名家仆,出门寻访旧友谋生。
一行人从东都洛阳一路走到河北,听闻老友颜杲卿新任常山太守,便打算前去拜访。
途经柏乡县时,正巧遇上当地县令出行。队伍开道呵斥路人避让,李勉连忙勒马站在一旁。
王太定睛一看,大吃一惊,低声对李勉说:“相公不必避让,这位县令,就是当年被您救下的房德!” 李勉又惊又喜,感慨道:“我当初就看出他绝非等闲之辈,如今果然出人头地了。” 他转念一想,若是上前相认,房德恐怕会以为自己是专程前来索要报答,于是吩咐王太不要声张,转身打算让路。
可房德早已认出二人,又惊又喜,立刻喝止随从,翻身下马,上前拱手行礼:“恩公在此,为何转身回避?险些就让我错过了!”
李勉只得回礼:“怕耽误大人公务,故而不敢贸然相见。”
房德执意邀请:“难得恩公路过,务必到县衙小坐片刻。”
李勉一路劳顿,又见对方态度诚恳,便欣然应允。
二人并马同行,很快来到县衙。
房德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仆人陈颜在门外等候,领着李勉走进幽静的书院,又让人备好上等酒席。
原来房德对外一直谎称自己是名相房玄龄的后人,靠着这份虚名被同僚敬重。他生怕李勉提起自己做盗贼的旧事,被下人听见,毁了自己的名声,所以才不让随从近身。
书院雅致清净,布置得十分考究。房德请李勉落座,当即跪倒行大礼。
李勉连忙搀扶,房德说道:“我本是待死的囚犯,全靠恩公出手相救,又赠予路费,我才有今日。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这一拜理所应当。”
李勉见他情真意切,便受了两拜。
随后房德又向王太道谢,把王太和两名家仆安排到厢房歇息,反复叮嘱他们不要提起往日旧事。
重回书房,二人促膝长谈。
房德问道:“不知恩公如今身居何职,为何会路过此地?”
李勉如实说道:“当年为了救你,我被弹劾罢官。闲居乡里无聊,便四处游历散心,此番是要去常山拜访颜太守,没想到在此与你相遇。见你如今身居官位,我由衷为你高兴。”
房德满心愧疚:“只因我一人,连累恩公丢了官职,我却安然在此为官,实在惭愧。”
李勉不以为意。
房德又说起自己逃离之后,投奔安禄山,一步步做到如今的县令。
李勉早就听闻安禄山有谋反的野心,担心房德日后误入歧途,便借机规劝:
“为官之道,上要对得起朝廷,下要体恤百姓。面对威逼利诱、生死抉择,都要坚守本心。千万不要被小人蛊惑、贪图小利而失了气节。一时的侥幸,只会留下千古骂名。守住这份本心,别说一县之令,就算位居宰辅也能胜任。”
房德连连称谢,说会牢记这番教诲。
不多时,酒宴备好。席间佳肴满桌、鼓乐相伴,二人开怀畅饮,相谈甚欢。
直至深夜,酒宴才散。房德亲自为李勉铺床叠被、打理起居,侍奉得无微不至。
李勉只当他是知恩图报,心中越发敬重。
接下来十余日,房德日日陪伴李勉饮酒闲谈,连县衙公务都搁置一旁。
李勉心中过意不去,便提出告辞。
房德再三挽留不成,只得答应,提议再欢聚一日,次日清晨送行。
这边房德回到内宅,打算挑选贵重礼物酬谢李勉。
他的妻子贝氏,从前在家就强势惯了,如今见丈夫一连多日不理家事,心中早已不满。
见房德回来,她先假意询问缘由。房德把遇上救命恩人的事说了,还说要准备厚礼答谢。
贝氏问道:“打算送多少东西?先送十匹绢够不够?”
房德笑道:“区区十匹绢,连打发随从都不够。”
贝氏咬了咬牙:“那就再加十匹,总共二十匹,赶紧打发他走人。”
房德连连摇头:“他救了我的性命,还为我丢了官职,二十匹绢实在太薄了。”
贝氏本就吝啬,听他这么说,赌气说道:“那送一百匹?”
房德回道:“一百匹也就够酬谢王太一人。”
贝氏怒火上涌:“难不成要送五百匹?”
“五百匹依旧不够。”
贝氏彻底爆发,啐了一口:“你真是昏了头!你当官才多久,攒下多少家产?就算把我变卖了,也凑不齐你想要的数目!”
房德无奈道:“恩情太重,薄礼实在拿不出手。实在不行,就从县衙官库中支取财物。”
贝氏连忙阻拦:“官库钱粮是朝廷公物,私自挪用,一旦被查,大祸临头!”
房德坐在一旁左右为难。
贝氏眼珠一转,生出歹念,阴恻恻地说道:“你看着也是个大丈夫,怎么遇事这般犹豫不决?我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常言道,大恩不报。不如今晚找个机会,结果了他的性命,从此再无后患。”
房德闻言勃然大怒:“你这歹毒妇人!当初我不过想讨几尺布做衣服,你都不肯,我才出门惹下祸事。若不是这位恩公舍官救我,我哪有今日?你不劝我报恩,反倒怂恿我谋害恩人,于心何忍!”
贝氏见丈夫动怒,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巧言辩解:
“我也是为你着想。当初不肯给你布,是想学古人激励你发奋,谁想你误入歧途。再说,当年那李勉救你,未必是真心行善!
做刑官的大多贪财,他放走你,分明是猜到你藏有赃物,想等你事后上门孝敬。谁料你身无分文直接逃走,他反倒因此丢了官职。如今他特意找来,分明是来索要钱财的!”
她又继续挑拨:“他带着当年的狱卒王太一同前来,行踪本就可疑。之前假装转身回避,也是故意试探你。
若是你送礼轻薄,他就会把你当年做盗贼的旧事公之于众,你的官位、性命全都保不住;若是厚礼相送,往后他定会频频上门索取,贪得无厌。到时候你依旧难逃一劫。不如先下手为强!”
房德本就意志不坚定,被妻子一番谗言蛊惑,心中的感恩渐渐消散,转而顾虑起自己的前程。
贝氏又补充道:“就算李勉没有勒索之心,你们走得这般亲近,县衙下人早晚会打听出你的过往。一旦传开,同僚耻笑、上司追究,你依旧身败名裂。如今杀了他,才能永绝后患。”
这番话戳中了房德最怕的事,他彻底动了杀心。
二人商定,当晚把李勉一行人灌醉,暗中派人刺杀,再放火烧掉书院,对外谎称众人葬身火海,便可掩人耳目。
夫妻二人密谋的话,被墙外的仆人路信听得一清二楚。
路信心中惊骇,主人忘恩负义,连救命恩人都要加害,日后我们奴仆更是性命难保。
他心生恻隐,决定出手救人。
路信悄悄溜进书院,走到李勉身边低声说道:“相公大祸临头了,赶紧逃走!”
李勉大惊,忙问缘由。路信把方才听到的阴谋全盘说出。
李勉吓得浑身冰凉,连忙道谢。
他担心连累路信,路信却说自己孤身一人,送走他们后也会远走高飞,还情愿一路追随。
李勉连声应允,呼喊王太等人,却不见人影。
路信生怕另一名仆人支成听到消息去报信,催促道:“来不及等人了,快走!”
二人来不及收拾行李,慌慌张张冲出书院。
院外拴着县衙的坐骑,路信对马夫谎称李勉要出门拜客,牵来两匹马。
刚上马,王太提着鞋子赶来,紧接着另外两名仆人也追了上来。
路信又借机从赶来的陈颜等人手中借了马匹,一行人五骑快马,冲出县城,朝着常山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边,支成从外面回来,不见李勉踪影,四处寻找无果。
房德从内宅出来,遇上支成和陈颜,得知李勉一行人骑马出城,立刻明白消息泄露,顿时慌了手脚。
贝氏咬牙说道:“事已至此,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他们走得不远,立刻派心腹扮作强盗,追上去斩草除根!”
心腹陈颜连忙劝阻:“我们这些人只会奔走伺候,杀人的事做不来,一旦失手,全都难逃死罪。我倒有个计策,本县来了一位神秘侠客,武艺高强,能日行百里、飞剑取人首级,为人行侠仗义。大人不妨带上金银,请他出手刺杀李勉,必定万无一失。”
房德大喜,立刻备下三百两黄金,换上便服,跟着陈颜前去拜访侠客。
一行人来到僻静小巷,敲开房门。
侠客刚醉酒归来,神情慵懒。
房德跪地行礼,献上金银,谎称李勉当年故意诬陷自己为盗,如今又上门敲诈、意图谋害,恳请侠客出手报仇。
侠客为人正直,见房德说得声泪俱下,信以为真,慨然应允:
“路见不平自当相助,钱财我分文不取。今晚我便追上前去,取了仇人的性命,夜半回来复命。”
说罢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再说李勉一行人,连夜赶路,奔出六十多里,天色已晚。
众人又累又饿,马匹也体力不支,便在一处村镇寻找旅店。
夜深人静,各家店门紧闭,唯有街尾一家小店还亮着灯,众人推门而入。
店家把他们领进唯一一间空房。
李勉刚坐下,王太终于忍不住询问仓促逃亡的缘由。
就在这时,店家见一行人深夜投宿、身无行李,形迹可疑,进门盘问。
李勉便把前因后果细细道来,自己如何救下房德、如何被罢官,此番相遇又如何遭人暗算,全靠路信报信才得以脱身。
众人听完无不唏嘘。
话音刚落,床底下突然钻出一名手持匕首的壮汉,杀气逼人。
李勉等人吓得跪倒在地。
谁知壮汉上前扶起李勉,说道:“诸位不必惊慌。我便是房德请来的侠客。他颠倒黑白,谎称你陷害于他,让我前来行刺。方才听你道出实情,我才知道他是忘恩负义的小人,险些错杀好人!”
说完,侠客身形一闪,再次离去。
李勉一行人惊魂未定,整夜不敢合眼。
三更时分,侠客折返县衙。
房德夫妻正坐等消息,见侠客归来,连忙上前迎接。
侠客怒目圆睁,拔出匕首痛骂二人忘恩负义、听信谗言、谋害恩人。不等房德辩解,一刀砍下他的首级。
贝氏吓得瘫倒在地,苦苦求饶。
侠客怒斥她挑唆丈夫作恶,心肠歹毒,随即也将她斩杀,剖开胸腹,取下两人首级,装入皮囊之中,飞身离去。
五更时分,侠客回到旅店,将两颗首级放在地上,告知李勉大仇已报。
李勉再次拜谢,想要询问姓名日后报答。
侠客笑道:“我本无名无姓,也不求报答。你日后若再相遇,称我‘床下义士’便可。”
他取出少许药粉,撒在首级伤口上,片刻之后,两颗头颅竟化作一滩清水。
处理妥当,侠客拱手告辞,转眼便没了踪迹。
第二天清晨,李勉一行人谢过店家,继续赶路,两日后来到常山,见到颜杲卿,又将整件事如实相告。
没过多久,柏乡县的公文送到常山府,上报县令夫妇深夜遇刺、首级失踪。县衙众人当晚目睹凶案,陈颜也如实说出房德雇人行凶的始末。
下属官员怕牵连李勉,也怕传出县令丑事,便隐瞒真相,只上报遭盗匪入室杀人。
安禄山本就倚重房德,得知死讯后下令全力缉拿凶手,却始终一无所获。
李勉担心被此事缠上,辞别颜杲卿,返回长安。
没过多久,当年弹劾李勉的王鉷获罪入狱,从前被罢官的官员全都官复原职。
李勉官复原职,一路升迁,做到监察御史。
一日,李勉在长安街头偶遇那位床下义士,连忙下马行礼,邀请他到府中做客。
侠客婉拒,反倒邀请李勉前往自己住处。
来到一处宅院,只见屋宇宏伟、仆从成群,家中陈设奢华,丝毫不输王侯府邸。
二人饮酒畅谈,十分投缘。
次日李勉带着礼物再次拜访,宅院却早已人去楼空,侠客不知所踪。
后来,李勉一路高升,官至宰相,受封汧国公,也就是后人所称的李汧公。
王太、路信也都得到任用,安稳度日。
正所谓:做人恩怨总要分明,以德报怨、恩将仇报,是世间最不平的事。
故事出自《醒世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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