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倩:用一生,让文物说话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梁飞燕
40余年里,她复制了上千件陶俑,作品曾作为国礼赠送给法国前总统密特朗。她先后参加过“唐代打马球陶俑”“秦俑及铜车马”“波斯文物”“唐代三彩建筑群”等重要文物的复制、仿制工作,多次获国内外大奖。
70岁时,她拿出退休工资,用5年时间,和团队成员一起复制了103件(套)共348个从战国至明代,历经两千年的中国古代音乐舞蹈陶俑,串联起一部“中国古代乐舞史”。随后,她又将这套倾注了毕生心血的珍品,无偿地捐赠给北京舞蹈学院,让这些古代舞俑在现代舞者身边“活”了起来。
王倩介绍父亲王子云编著的《中国古代雕塑百图》,其封面上正是“霓裳羽衣舞”的照片 任俊丞/摄
王倩的一辈子,都是在跟文物打交道。确切地说,都是在跟复制文物工作打交道。
她的名字或许不为大众熟知,但她倾尽心血所做之事,却足以在中国文化遗产传承的史册中添上一笔。
今天,我们讲的不仅仅是一个关于陶俑复制的故事,还是一个家庭、两代知识分子的文化苦旅,是一个人用生命与历史对话的壮丽诗篇。
“生在一个难得的家庭”
要谈王倩,便绕不开父亲王子云和母亲何正璜。
王子云早年是油画家。1930年,他曾代表杭州国立艺术院赴日本办展,引起很大反响,后又留学法国巴黎高等艺术学院。在巴黎深造的7年里,他改学了雕塑。1937年学成归来,时逢国难,他全身心地投入抢救、保护民族文化遗产的事业中。他曾组建“西北艺术文物考察团”,在敌后大西北抢救遭受烽火冲击的文物,开创美术考古的先河。
为什么去了艺术之都,不继续专攻油画,却改行学雕塑?当油画家能名利双收,为什么却选择雕塑这样一条在中国颇为清贫的路?这是青年王倩后来问过父亲的一个问题。
“西方人将雕塑视为独立的纯艺术,他们崇尚理想的人格及人体美,是人文精神的具化体现;而在中国传统的艺术格局里,雕塑是匠艺,只为宗教和陵寝服务。我在法国看见广场上那些英雄骑着高头大马的雕像,视觉冲击力很强烈,令人震撼!我就想学雕塑。画是平面的,雕塑是全方位的辐射,它对民众的教化作用更大。我要创作对国家有影响、对文化有更大贡献的东西。”
父亲这种一心为祖国弘扬文化的初衷,对王倩来说是最深刻的教育。“父亲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中国文化,一生甘于清贫,哪里有文化,就扎在哪里研究。”
新中国成立后,王子云边教学边考察研究,运用收集到的祖国各地文物遗存的第一手资料,写出多部著作,全景式展现中华民族雕刻艺术。
母亲何正璜是一位著名的历史文化学者,她出身名门,家境殷实。抗战爆发时,何正璜在日本留学,她毅然回国参加救亡运动。后来和王子云相识于考察团,并一起为中国文化尽心尽力。她后来任原陕西博物馆(西安碑林博物馆前身)研究室副主任,全国第六、第七届政协委员等职。
王倩从小在西安碑林博物馆长大。母亲何正璜带着3个孩子住在家属院的房子里,父亲在客厅支一张行军床。父亲每天早晨卷起铺盖,把资料堆放在床上,坐在马扎上写《中国雕塑艺术史》。
在王倩的记忆里,父亲的60万字书稿,都是一笔一画镌刻出来的,他一遍一遍地修改、誊抄。“80岁后,他的手抖得厉害,人们笑称父亲的字是‘九曲羊毛’,除了我没有人能认识,所以我就给父亲誊抄书稿。”在这个过程中,王倩深度了解了中国古代的雕塑历史,并对雕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为了出书,父亲卖掉了学生李可染、吴冠中等赠送的画作。王倩记得,吴冠中给父亲送的画落款署着“蒙童子冠中”,足见其珍贵的师生情谊。
“父亲94岁那年的一天,他正伏案写作,笔掉在稿子上,人就那样走了。”王倩眼眶泛红,“我曾经觉得父亲太傻了,走这么一条清贫的路。现在看来,这种精神不是谁都能有的。”
其实来自家庭文化的熏陶和父母精神品质的影响从小就有,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父母把一生奉献给中国文化的传承和研究,在文化领域享有盛誉,但在王倩儿时的记忆里,只有食堂里难以下咽的饭菜、冬天胶鞋里冻出冻疮的双脚。“我高中毕业时要拍毕业照,跟母亲要钱,母亲甚至不知道我那时已经高中毕业了。”如今年已耄耋,她对父母有了体谅和理解。后来,王倩在一篇文章的结尾写道:“我曾经为生长在这样的家庭而哀叹,现在我为生长在这样的家庭而自豪。”
一个“让文物说话”的任务
王倩是学艺术出身的,后来进入西安碑林博物馆,成为一名文物复制人员,直至退休。陶俑复制的艰辛,远超常人想象。“这是个脑力活加体力活,工序复杂烦琐,整个制作过程又极考验耐心,到处是泥巴和水,像泥瓦匠一样。”王倩直言,“一般人不愿意干,尤其是专业艺术学院学雕塑的毕业生,他们学的是西方的雕塑艺术,崇拜米开朗基罗,渴望搞创作。”她理解这种心态,因为她也曾挣扎过,但后来的一件事对她触动很大。
1984年,中国首次参加洛杉矶奥运会。许海峰的第一枪震惊了世界,但这样的东方惊艳,并不仅仅是金牌“零”的突破。
王倩给陶俑开脸
奥运会前夕,王倩接到了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周之内,复制两套八人八马的陕历博的唐代打马球俑和临潼博物馆的女性打马球俑,带到奥运会现场亮相。
“真文物不方便带出国,复制文物就显得尤为重要。当时接到任务我就说根本不可能完成!陶俑复制有几十道工序,光是自然阴干就得一周以上,更别提翻模、烧制、焊接、打磨、上彩、做旧……我可以不休息、不吃饭赶工,但是不能违背自然规律啊。”王倩说。
但她没有拒绝。“在外国人的印象中,中国人是抽鸦片的‘东亚病夫’,他们对中国人的认知有极大的偏差。如何证明我们自己?要让文物来说话!让外国人看一看,一千多年前的中国,就有如此激烈、如此大规模的体育运动。”
时间紧、任务重,王倩带着助手,用石膏代替泥胎,加班加点塑形、翻模、灌浆、上彩、做旧。两个通宵未眠,几日快马加鞭,最终如期完成了这批复制品。当“唐代打马球陶俑”随中国代表团在奥运会期间展出亮相,“文物证明了中国的体育运动是有悠久的传统的,这个展览在当时产生了很大的轰动”。
把历史文物这座富矿用好
虽然从事的是文物复制、仿制工作,但王倩并非不能创作。她做过100个中国古代仕女的浮雕版画。“我们这代人成长时网络不发达,大部分通过戏曲来了解历史故事,戏曲中不同历史朝代的人物都穿一样制式的衣服及装扮,这样是不对的!”她想给世人一个引导,让不同时代的风貌各归其位,于是从中国历史人物中选取100位有名气的女性,例如佘太君、梁红玉、琵琶女、花木兰、班昭……每一个人物的服饰、发式、体态,都严格依据各时代文物如汉画像石、壁画、陶俑等同时代文物特征还原出来。
正在制作中的唐代“霓裳羽衣舞俑群”
但这是王倩跟陶俑打交道的一路上,偶尔的“开小差”,她最终还是把大量时间给了文物复制。为什么?“我也不想永远做复制。”她坦言。艺术最大的价值在于创造。在陶俑复制领域,王倩获得过多个国际国内金奖。“中国人因为儒教重孝道,宗旨就是事死如事生,把现实世界的各种物品搬到地下继续享用,这就给我们留下了大量的、完全真实的信息资料。秦俑一出世,头发辫子根根分明,鞋带怎么系,交代得特别清楚。这是无可辩驳的历史史料,多么珍贵。”
在她手里,有她从业40年积累的大量资料文献,更让她舍不得放手的,还有父亲从战火中抢救拍摄的“霓裳羽衣俑”等经典文物绝版照片。父亲交给她时说:“你要让中国最盛典的‘霓裳羽衣舞’再现于世,不能让它永远被湮没。”
这是责任,也是使命。“有资料、有技术,我不能让它们永不得见天日。”王倩说,“毛主席说‘古为今用’。怎么‘今用’?文物是一座富矿,我们要把承载着丰厚文化遗存的文物再现出来,留给现代。”
70岁的孤勇与坚守
70岁那年,王倩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她要复制“中国古代音乐舞蹈陶俑系列大全”,即从战国到明代,组成中国古代音乐舞蹈陶俑的第一条完整序列,勾画出中国古代乐舞发展的脉络。复制全套乐舞陶俑,需要的不仅仅是技艺,还有巨额的经费。
王倩刚开始信心满满,写了一篇《文化呼吁》,面向社会为乐舞陶俑复制项目募捐,结果没人响应。“那不能不干!我这样的年龄等不起了。”于是她拿出10万元退休金,与女儿孙津、弟子徐艳以及西安美院雕塑专业博士研究生冯昌泰等组成团队,一起开始干起来。“造型要给钱,翻模要给钱,材料设备要钱,还要租场地。10万块两个月就花光了。”王倩的热情和坚持感染了西安美院的学生,大家跟着王倩开始学习中国雕塑,全都依古法一丝不苟。
在西安美术学院的支持下,这一项目申请到60万元的“国家艺术基金”支持,并于 2020 年“复活”了中国古代乐舞陶俑103件(套)共348个,按战国和秦、两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5个篇章归类,其中包括汉驮蓝山西汉楚王墓乐舞俑、唐“霓裳羽衣舞俑群”等罕见珍品,并先后在西安、北京、郑州三地巡展。
“中国陶俑的历史从战国到明代,贯穿两千多年,与中国文化理念一脉相承。到了清代,陶俑这种丧葬文化现象终止,被纸扎人、物取代。”王倩回忆起1995年参加比利时第44届尤里卡发明博览会的情景,她把一套西汉杂耍俑摆出来,20多个小陶人窝腰、拿大顶、歌舞及吹拉弹唱,围观的外国人惊异不已。
“我经常想:没人给我下任务,我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但她没有回头。“父亲交给我的任务,必须完成。几十年的陶俑复制,要画个句号。外国没有陶俑,我们中国人整天见,便觉得司空见惯,不以为意。”回望这段路,王倩觉得很欣慰,因为身边许多亲朋好友都伸出了援手。“我并没有受到很大的经济损失,”她笑道,“还完成了梦想。”
让古代舞俑在现代舞者身旁“复活”
入选“国家艺术基金交流项目”后,这批陶俑先后在西安、北京、郑州巡展。王倩清楚地记得,在北京展出时,北京舞蹈学院的师生几乎每天都来看展,每次带一束鲜花送给她。“这让我很感动,说明他们对这些作品的认可。”学生们在陶俑前做各种舞蹈动作,拍照留念,王倩感动不已。
随后的疫情打断了巡展计划。2023年底,北京舞蹈学院教师打来电话说,恰逢学院建院70周年,学院想请这批陶俑去展览,并提出购买一部分。王倩觉得这套陶俑的价值就在于系统性、连贯性、整体性,买走其中一部分就不完整了。她跟孩子们商量后决定:“全部捐赠,像我父母当年捐出8箱文物给博物馆一样。”
“我初中时读《居里夫人传》,影响了我一辈子。居里夫人发现了镭,完全可以申请专利成为世界首富,但她无偿公布镭的提炼方法。这种无私大我的精神让我特别感动。现在我自己做了这么一套有价值的东西,捐赠给北舞,庆祝建院70周年,是我想做的。”
2024年春,北舞租来恒温恒湿的故宫文物运输车,将36箱陶俑从西安运到北京。“他们给这批陶俑以专业文物运输的高规格待遇,让我很暖心。”北舞建院70周年之际,中国第一座舞蹈博物馆揭幕,这套“中国古代乐舞陶俑”作为核心展品亮相。王倩被聘为北舞特聘教授。2025年的“5·18国际博物馆日”,北舞的博物馆被海淀区授予“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校方再次邀请王倩到现场。“最令我欣慰的是,学生们可以把博物馆当课堂,根据古代陶俑的姿势现场学习。”王倩说。
2026年5月25日下午,国家主席习近平的夫人彭丽媛,与来华进行国事访问的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的夫人塔玛拉,一同参观了北京舞蹈学院。两国元首夫人来到舞蹈博物馆,了解中国舞蹈发展历史。5月26日一大早,王倩便收到了北京舞蹈学院阮伟老师的信息,信息中提到,院领导专门向两国元首夫人介绍了她捐赠乐舞俑的事,并向她表示感谢。王倩既高兴又深感光荣。
如今的王倩,81岁了。她常回想那段“发疯”的日子,觉得不可思议。“我很欣慰当时义无反顾地干了,如果80岁再发那个宏愿,估计不行了,体力等各方面都没法弄了。当时不做,可能就会成为永久的遗憾了。”
父亲交予的绝版资料,她用上了;母亲那代人的担当,她继承了。那套贯穿两千年的陶俑,终于站在当代舞者身旁,成为活着的“老师”。
“换作谁在这样的情况下,都会这样做。”她淡淡地说。
采访结束时,记者问她,如果重新再选一次,还会这么“发疯”吗?她笑着回答:“如果我啥都不做,那就太对不起这份得天独厚的工作和父母的嘱托了。”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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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王越美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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