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楼里,空调开得挺大,我却觉得喘不上气。我妈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脸上带着笑,那笑我在爷爷葬礼上见过,客气又疏远。

“晓燕,签了吧,800万,你两个弟弟一人400万,你一分没有。”

我看着那张纸,手有点抖。我拿出一个发黄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轻轻念:“妈,你还记得你当年说的话吗?‘闺女,以后妈补偿你。’”

我妈的脸,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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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事,我记得特别清楚。

2024年3月15号,天气阴,我穿着去年打折买的羽绒服,坐在城东那家律师楼的会议室里。

桌上摆着四份协议,我妈一份,我大弟廖志强一份,二弟廖志刚一份,剩下一份没人碰。

“签吧签吧,别磨叽了。”廖志强翘着二郎腿,手指头敲着桌面。

他新买的手表亮得刺眼,我认得那牌子,三万多块。

他手腕上还戴着一串蜜蜡,说是花了两万请人开过光的。

廖志刚坐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他穿着一身新西装,领带有点歪,一看就是临时买的便宜货。

他媳妇王美娟也跟着来了,坐在角落里玩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两眼,那眼神像看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我妈坐在我对面,蒋秀珍,60岁,头发染得乌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衣,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项链,吊坠有我指甲盖那么大。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涂了口红,眉毛也纹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我爸廖长兴坐在她旁边,头低着,眼睛盯着桌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全程没说话,连呼吸都很轻,像是怕打扰谁。

“晓燕啊,”我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也知道的,你两个弟弟都成家了,都有孩子,花钱的地方多。你这当姐姐的,总不能跟你弟弟们争吧?”

“我不争。”我说。

“那不就行了。”我妈笑了笑,把协议推过来,指了指签字的横线,“签了吧。”

我没动。

“怎么了?”我妈的脸色变了变,笑容收敛了一些,“你还真想要?”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啥事?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都磨破了,边角卷起来,是我上大学那年在学校门口买的,花了五块钱。

封面是淡蓝色的,画着一朵向日葵,现在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只能依稀看出来花的轮廓。

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些页都卷边了,字迹也有点模糊。

“这个本子,你见过吗?”我问。

我妈盯着本子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啥玩意儿?

“我这九年的账本。”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的日期是2015年8月26日,字迹还很清晰,“这一天,你打电话让我回来。你说公司快倒了,让我回来帮两个月忙,最多两年就放我走。”

我妈的嘴动了动,没说话。

“我本来是要去上海的。”我说,“那边有家公司已经给我发offer了,年薪十二万,有社保,有公积金,上下班还有班车。我都租好房子了,押一付三,交了四千八。”

“你提这个干啥?”我妈的声音开始发虚。

“我不是要提这个。”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还记得你当时说过什么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廖志强不耐烦了:“姐,你这磨磨唧唧的干啥?签不签?不签咱们走了。”

“我问你妈话呢。”我头也没回。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脸就沉了下来。

“我记不清了。”她说。

“那我提醒提醒你。”我又翻了一页,上面记着一段话,我念给她听,“你说,‘闺女,你先回来帮帮爸妈,以后爸妈补偿你。’你还说,‘最多两年,妈绝不耽误你。’”

“那又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我就想问问你,你打算啥时候补偿我?九年了,你的‘两年’在哪里?”

“你这说的啥话?”我妈声音一下子提起来,脸涨得通红,“这些年我给你吃给你穿,你住在家里又不用交房租,你还有啥不满足的?”

“我有工资吗?”

“不是每个月给你发钱了吗?”

“发了。”我点点头,“一个月四千块,发了九年,一共发了四十三万两千。社保一份没交,公积金一分没有。我在外面帮别人打工,干同样的活,一年少说挣十五六万。”

“那你是嫌少了?”

“不多说了。”我把本子收起来,拿起笔,“我签。”

我翻开协议,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我的名字:廖晓燕。

签完之后,我停了一下,又在协议下面加了一行字:即日起,我与廖家再无关系,一切财产、债务与我无关。

我妈看了那行字,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你这孩子,就爱较真。”她说。

我没吭声,把笔一放,拿起包就走了。

走出律师楼的时候,天还是阴的,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九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八年了,我真傻。

02

2015年那会儿,我刚研究生毕业,正在上海一家设计公司实习。

公司老板挺看重我,说等我拿到毕业证就转正,给十二万年薪,还有户口名额。

我在上海租了个小单间,跟人合租,一个月八百块,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桌子。

我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加班。外面下着雨,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墙上,惨白惨白的。

“晓燕啊,你爸的建材公司出事了。”她在电话那头哭,声音又尖又急,“一个工程款被拖欠了,现在公司账面空了,连进货的钱都没有。你爸又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说不能再操劳了,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的。你赶紧回来吧。”

“妈,我这……”

“就帮两个月忙,等公司稳定了就行。最多两年,妈就放你走。到时候你想去哪去哪,妈绝不拦你。”

“可我已经跟公司签了……”

“签什么签?你爸都快进医院了,你还顾你那破工作?”她的声音一下子就尖了,刺得我耳朵疼,“闺女啊,你就不能心疼心疼你爸妈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昏黄一片。

我想起我爸的身体,想起我妈哭得那么厉害,想起公司如果倒了,他们以后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我给上海那边打了电话,说暂时不去了。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考虑清楚,这个机会不是天天都有。你这资质,去哪个公司都能混得好,但你得为自己活。

“我知道,但家里真没人了。”

我那会儿是怎么想的呢?

我是真的觉得,我妈说得对,家里就我一个闺女,我要是不回来,那真没人了。

两个弟弟,一个在外面瞎混,一个还在读大学,一个比一个靠不住。

我如果不回去,这个家就散了。

我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回老家。

到的时候是下午,天灰蒙蒙的,我拖着行李箱走在街上,感觉像是回到了十年前。

小城还是那个小城,街边的梧桐树还是那么高,但我觉得自己已经变了。

到家的时候,我爸坐在客厅里,脸上哪有生病的样子,正跟几个邻居在打牌。茶几上摆着花生壳和烟灰缸,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新闻。

“爸,你不是病了吗?”我问。

“哦,就是血压有点高,吃吃药就好了。”我爸头也没抬,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三筒!和了!”他笑得挺开心。

“那我妈说你公司出事了……”

就是周转不开嘛,不是什么大事。你回来了正好,公司缺个人干活。

后来我才知道,公司确实出了点问题,但没那么严重。

有一个客户拖欠了十几万的货款,账上有点紧,但远到不了破产的地步。

我妈故意把事情说严重了,就是想让我回来。

她觉得女孩子在外面打拼不好,不如回来帮家里,以后找个本地人嫁了,安稳。

可我当时不知道。

我在公司待了两个月,从早忙到晚。

公司做建材批发,主要跟装修公司合作。

我来之前,账目一团糟,客户资料全凭我爸脑子记,有时候我爸不在,客户打电话问个价格,都没人能回答。

我用两周时间把所有客户资料整理成电子档,又花了一个月把公司原来的账目理清楚。

然后我开始跑客户,一家一家去谈,拿着样品给人看,人家嫌贵我就想办法降价,人家嫌远我就想办法送货上门。

两个月下来,我瘦了十斤,但谈了五家新客户,把公司断掉的那条进货渠道又重新接上了。

公司的状况慢慢好了。

我妈说:“再留一个月吧,现在刚有点起色,你一走就又乱了。”

一个月之后又是一个月。

等到一年期满的时候,公司已经扭亏为盈,客户从原来的三十几家变成了五十几家。

妈,我可以走了吧?

“走?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我妈摆摆手,“公司正是发展的好时候,你走了谁管账?谁谈客户?”

“你不是说两年就放我走吗?”

“妈那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我妈笑了一声,“你这孩子,咋这么较真?自己家的公司,你还真当打工了?以后稳定了,公司还不是你的?”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被骗了。

可我又能怎么样呢?

公司确实离不开我,那几个大客户都是冲着我的面子来的。

我要是一走,公司肯定得乱一阵。

我爸身体本来就不太好,两个弟弟又指望不上。

我咬咬牙,又留了下来。

这一留,就是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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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九年里,我每天七点出门,晚上最早八点回家,有时候赶货,凌晨一两点才睡。

公司里里外外的事,大到谈客户签合同,小到发工资换灯泡,都得我来操心。

我记过一笔账,这九年我经手的货款,加起来有两千多万。两千多万,从我的手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但我自己,连个看病的钱都要掂量半天。

我妈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只会在月初问我:“这个月业绩咋样?”我说挺好的,她就点点头说继续努力。我说不太好,她就皱眉说那得想想办法。

我的工资从第一个月的四千五,慢慢降成了四千。我妈说公司要攒钱发展,大家都要省着花。可她给我两个弟弟花钱,从不眨眼。

廖志强要买车,她给了八万。还说男人得有辆车,出门谈事情才体面。

廖志刚要买游戏装备,一套一万多,我妈二话不说转了两万,还说不够再要。

我看在眼里,不是不难受,但我总是告诉自己:算了,都是一家人。他们有他们的难处,我一个当姐姐的,总不能跟弟弟们争。

爷爷是在2019年年底查出来的病。

肺癌,晚期。

那会儿我刚跟一个客户谈完一单大生意,打电话回去想跟我妈报个喜,结果她电话里哭着说爷爷住院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手里拿着的合同掉在地上,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爷爷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

以前他是个胖老头,一百六十多斤,现在看着顶多一百斤,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只剩下一层皮贴在骨头上。

“晓燕来了?”爷爷睁开眼,费力地笑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抖了抖,“别哭,没事儿。”

我没哭,但我喉咙堵得厉害,说不上话来。

“爷爷就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他说,“你别耽误工作,该干啥干啥去。”

我不可能不耽误工作。

爷爷住院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到医院陪护。

我妈说要照顾孙子,平时不怎么来,偶尔来一次,坐不到半小时就说家里有事。

两个弟弟更是影子都见不着,打电话过去,一个说在谈生意,一个说在忙孩子的事。

有天晚上,爷爷拉着我的手说:“晓燕啊,你是不是觉得挺委屈的?”

“没有,爷爷。”

“傻孩子,爷爷活了一辈子,啥看不出来?”他叹了口气,眼睛盯着天花板,“你妈她,从小就是这么被养大的。她娘家比咱家还重男轻女,你外婆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你舅舅,你妈连学都没上完,小学毕业就在家干活了。她不是不爱你,她是不知道咋爱。”

我第一次听到这话,愣了半天。

“爷爷的意思是……”

她以为,她这样对你是正常的,因为当年她妈也是这么对她的。”爷爷咳嗽了几声,我赶紧拿纸给他擦嘴,纸上有一点点血丝,“可怜人也有可恨的地方,但你记住,她不是坏人。她就是……就是活在那个圈子里,出不来。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有两个护士在值班室聊天,声音低低的。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我妈小时候的事。

她确实很少提起外婆,偶尔提起来,眼圈都会红。

有一次过年,她喝多了酒,跟我爸说:“我这辈子,最恨我妈偏心我哥。可她死后,我又活成了她。”

我好像理解了她一点点。

但理解归理解,该委屈还是委屈。

爷爷走的时候,是2020年元旦前两天。

那天晚上,我守了一夜。医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爷爷的呼吸时断时续,有时候喘得很厉害,有时候又安静得吓人。

凌晨三点多,他突然清醒过来,眼神特别亮,精神很好,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晓燕啊,爷爷想跟你说句话。”

“爷爷你说,我听着。”

“你是个好孩子。”他看着我,眼神很温柔,像是要把我的样子记住似的,“你跟你妈,像得很。都是聪明人,但都不懂得心疼自己。你以后,别学你妈,你得多为了自己想想。”

“好,我听爷爷的。”

“爷爷还有件事想求你。”

“你说。”

“以后不管你妈做了什么,你……你原谅她,行吗?她这辈子,也没被人好好对待过。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

我看着爷爷期盼的眼神,点了点头。

他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爷爷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我妈哭得死去活来,趴在棺材上不起来,两个弟弟也哭了一场,但哭完就去喝酒了。

我没怎么哭,因为我的眼泪,之前已经流干了。

丧事办完之后,我回公司继续上班。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妈对两个弟弟更好了。

好像爷爷走了,她的底线也松了。

04

2022年开春,老家那边传来消息,说市里规划了一条新路,刚好经过我家那片老宅。

消息是村里一个远房亲戚传过来的,说按照当时的赔偿标准,少了也得七八百万。

那段时间,我妈心情特别好。

她开始跟人打听房子装修的事,说要给两个儿子一人买一套新房。

廖志强已经开始看车了,预算三十万,说要买一辆二手宝马。

廖志刚媳妇王美娟也天天往城里跑,说要给她儿子提前看学区房,嫌小的还看不上。

“妈,那拆迁款到了之后,怎么分?”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我问了一句。

分?”我妈看我一眼,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那是你爸你妈的养老钱,分啥分?

“那弟弟他们……”

“他们现在是借家里的,又不是不给。等以后他们发达了,自然会还的。”

我听了没再说什么。但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我妈跟我爸在厨房里说话。那个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不大,听到厨房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长兴,那钱你不能全给儿子们,晓燕也得有一份。她这些年为公司做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你懂啥?”我妈的声音高了,“闺女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了,给她钱不是便宜外人了吗?再说了,她还没嫁人呢,以后嫁人,男方会给彩礼,那也是咱家的钱。”

“晓燕还没嫁人呢。再说,公司这些年能撑下来,全是她的功劳。要不是她,咱公司早垮了,哪还有现在这光景?”

“功劳?”我妈哼了一声,“我生她养她,她就该报答我。再说了,她一个女的,要那么多钱干啥?以后嫁人,还不是得靠老公养?”

“你这话说得……”

“你别管了,我说了算。”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不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转那句话:“她一个女的,要那么多钱干啥?”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越想越觉得心凉。

我忽然间觉得特别累。

那段时间,公司也出了点事情。一个老客户拖了半年的货款,打电话过去催,人家直接说:“你们廖老板儿子欠我钱,你们抵账吧。”

我这才知道,廖志强在外面借了二十多万的高利贷,把客户抵押给了他一个朋友。他压根没跟家里商量,就把公司的客户给卖了。

“妈,志强这事儿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这给公司造成多大损失,你知道吗?”

“那不是你弟弟吗?他出了事儿,你不帮忙谁帮忙?”

“我帮忙帮了多少次了?”我终于爆发了,声音都有些发抖,“他买车我给钱,他开店我借钱,他进货我垫资。这么多年,他哪一次还过?我连个借条都没让他打过!”

“你这说啥呢?那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就能这么坑我?坑公司?他有没有想过,公司垮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我妈被我怼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最后来了一句:“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那天之后,我妈好几天没理我。我爸偷偷跟我说:“闺女,你别跟你妈一般见识。她那脑子,转不过弯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街灯,忽然觉得特别累,特别委屈。

九年来,我把自己最好的青春都搭进去了,换来的是什么?

是一句“你的就是家里的”?

还是一次又一次的理所当然?

我想起爷爷说的话。

“你以后,别学你妈,你得多为了自己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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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拆迁款的官司打了三个多月,最后还是判下来了。

800万。

消息传开那天,我妈笑得合不拢嘴,立马打电话叫我赶紧去律师楼签协议。我爸在旁边小声问:“那晓燕那份呢?”

“协议上写好了,她没份。”

廖女士沉默了。

去律师楼的路上,我一路无言。

车窗外面的街景慢慢掠过,梧桐树刚冒出新芽,嫩黄嫩黄的。

我看着那些树,想起九年前我刚回来的时候,它们也是这样。

到地方的时候,我妈、两个弟弟、两个弟媳已经在会议室里坐着了。

见我推门进来,都抬起头来看我。

廖志强的眼神躲了躲,廖志刚低着头玩手机。

王美娟坐在角落里,嘴角带着一丝笑。

最后,协议摆上桌,廖志强、廖志刚一人分二百万,剩下的四百万,被我妈以“养老”的名义锁住了。

“签吧签吧,别磨叽了。”廖志强翘着二郎腿,手指敲着桌面。

我拿出那本发黄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妈,你还记得你当年说的话吗?‘闺女,以后妈补偿你。’”

那是我九年前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因为那天我哭过。

我妈的脸白得吓人。

“你这孩子,就爱较真。”

“是,我是较真。”我说,“我这九年,太较真了。较真到把自己搭进去,较真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我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加了一行字:即日起,我与廖家再无关系,一切财产、债务与我无关。

放下笔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浑身都轻了,像是压在肩上的一千斤石头一下子没了。

走出律师楼,天阴沉沉的,冷风刮得脸生疼,但我没觉得冷。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但忍住了。

回到我那间租了三年多的出租屋,我看了一眼屋里的一切,这个月房租已经交过了,下个月我该去哪,还没想好。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我妈的未接来电,一共十七个。我一个都没接,直接拖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拨了一个号码。

“唐叔吗?我是晓燕。”

“哎,晓燕,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太对。”

“我想辞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

“闺女,”唐光启的声音有点涩,“你总算想通了。”

“唐叔,我……”

“别说了。你那家人,就是个无底洞。你早该抽身了。我还以为你能忍一辈子呢。”

我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我没后悔。

06

三天后,我的手机被我妈打爆了。

先是我妈的号码,我挂了。然后是我爸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也挂了。然后是陌生号码,我猜是我妈借了别人的手机打的。

我直接关机。

又过了一天,我爸找到我的出租屋来了。

“闺女,你赶紧回去看看吧,家里出大事了。”我爸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

这才两天不见,他好像老了五岁。

“爸,我跟廖家没关系了。我签了协议的。”

你这孩子……”我爸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弟弟,出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