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请问您和萧盛先生是什么关系?”

政审人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太阳穴上。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薛秀云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摊开的日记本,泛黄的纸页上,两行字触目惊心:“今天是第6570天。她以为我在等什么?我在等她儿子长大。”

我浑身发冷。

十八年里,她没找过我一次,没骂过我一句。

我以为她是个懦弱到骨子里的女人。

可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沉默的人,是在攒刀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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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8岁那年夏天,我在镇上的春光饭馆端盘子。

那家饭馆开在街角,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招牌,风一吹哗啦啦响。

每个月挣八百块钱,包吃,住的是老板娘租的民房,四个人挤一间,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

萧盛是7月15号那天来的。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妈打了电话过来,问我存了多少钱,说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该交了。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厨房后面站了很久,眼泪掉在围裙上,洇了一片。

后来我擦了脸,端着盘子出去,就看见萧盛坐在靠窗那桌。

他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桌上放着一串车钥匙,黑色的,上面有个四个圈的标志。

那时候我不认识那是什么车,只觉得那串钥匙闪着光,晃得人眼睛疼。

他看见我,笑了笑:“小姑娘,给我来盘炒面,多放辣椒。”

我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他又叫住我:“对了,再来瓶啤酒,冰的。”

那天中午饭馆里没什么人,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面,吃得慢条斯理的,一碗面愣是吃了快四十分钟。

吃完也不走,又要了瓶矿泉水,一边喝一边看手机。

后来老板娘过来跟他说话,说“萧老板又来镇上谈生意了?”他笑着说过来看看。

老板娘回头喊我:“依琳,给萧老板加个菜,算我请的。”

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三天后他又来了。

这回是晚上,饭馆快打烊了。他坐了一会儿,也不吃饭,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部手机。

红色的,翻盖的,在那个年代值不少钱。

“拿着。”他说,“以后有事方便联系。”

我说我不能要。他说没事,就当交个朋友。把手机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部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心里像有只兔子在跳,扑通扑通的。

后来他经常来。有时候一星期来一次,有时候两星期来一次。每次来都待不了多久,说说话就走了。

他没告诉我他已经结婚了。

我是第四个月才知道的。

那天老板娘跟我聊天,说萧老板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老婆是镇上的,长得挺好看,两口子感情挺好。

我端着盘子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

那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我,说要来镇上。我说你别来了,我知道你结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依琳,”他说,“我跟她早就没感情了。你等我,我会跟她离。”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枕头底下,哭了一晚上。

可他第二天还是来了。

02

我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已经快两个月了。

那天早上我在饭馆里吐得昏天黑地,老板娘问我是不是吃坏了肚子。我说没事,可能是着凉了。

下午我偷偷去镇卫生院做了个检查。医生看了看单子,说了句恭喜。我拿着那张单子,手抖得厉害。

那天晚上萧盛打电话来,我说你别来了,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的时间比上次长。

“……真的?”

“嗯。”

“你确定?”

“医生说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别急,我想办法。”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沿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隔壁床的小芳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萧盛是第三天来的。

他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依琳,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眼泪就下来了。

“我会跟她离的。”他说,“你相信我,我能处理好。你先好好养胎,别的不用管。”

那段时间他来得勤了些。

每个星期都来,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两件小孩的衣服。

他说他已经跟薛秀云谈过了,她同意离婚,只是在财产分割上有点纠纷。

“再等等,”他说,“快了。”

我觉得自己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饭馆的活干不动了。老板娘看出什么了,但没多问,只是说你先回家歇着吧,等你生完再回来。

我没家可回。

我不想回老家,我妈要是知道我挺着个大肚子回去,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我一个人在镇上租了一间房,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带个小厨房,没有卫生间,上厕所要去街对面的公厕。

萧盛给了一笔钱,说先安顿下来。

那笔钱我算了又算,交完房租还剩一千多块,撑不了几个月。

快生的时候,萧盛来了三天。

陪我去医院做产检,跑前跑后的,像个正常丈夫的样子。

有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错觉——好像他真的是我丈夫,我们真的在等着孩子出生。

儿子生出来那天,萧盛不在。

羊水破了的时候我疼得浑身是汗,隔壁的大姐帮我打了120。我一个人被抬上救护车,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在产房里嚎得嗓子都哑了。

护士把孩子抱给我看,说是个儿子,很健康。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哭得说不出话。

萧盛第二天才来。

他说薛秀云住院了,急性阑尾炎,他走不开。

“你多体谅,”他说,“她那边我也得照顾着,不然她闹起来,对我们都不好。”

我抱着儿子,没说话。

儿子睡得很香,小嘴一抿一抿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萧盛待了两个小时就走了。走之前留了两千块钱,还有一个名字:“叫宇飞吧,何宇飞。多好听的名字。”

我说为什么姓何?

他愣了一下:“你不是姓何吗?”

“你呢?”

“我……现在还不能让他姓萧,等以后再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好陌生。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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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儿子三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差点就走了。

那天下午,萧盛来了。带了一个蛋糕,还有一个硕大的玩具熊。儿子高兴得满屋子跑,抱着熊不撒手。

那是我第一次跟他一起过中秋。

他抱着儿子坐在阳台上,指着月亮说:“爸爸给你讲个故事吧,讲嫦娥和玉兔的故事。”

儿子窝在他怀里,眼睛亮晶晶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心里想,要是每天都这样该多好。

可第二天早上,萧盛接了个电话,脸色就变了。

“我得走了,”他说着套上外套,“她知道了,在家里闹。”

我说谁知道了?

他没回答,抓起车钥匙就跑了出去。

两天后,我路过镇上的菜市场,看见萧盛推着自行车,车后座坐着薛秀云。

薛秀云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手里攥着一串葡萄,笑着把一颗塞进萧盛嘴里。

萧盛也笑着,偏过头去咬那颗葡萄。

我在不远处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菜袋子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路。

他们没看见我。

那天晚上我给萧盛打电话,打了好几个都没接。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小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几个字,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儿子已经睡了,小嘴张着,呼吸很均匀。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突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爸爸”。

我一下子哭了。

哭完之后我擦干了眼泪,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尿布、奶粉、水杯,装了两个大包。我把儿子从床上抱起来,裹上毯子,包都背到肩上,走到门口。

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

儿子被颠醒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小脑袋往我怀里钻了钻。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我又把包放下了。

第二天萧盛来了。一进门就跪在我面前。

“依琳,”他说,“我昨天喝多了,没听见手机响。”

我看着他的头顶——刘海有点长了,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条做错事的狗。

“我没办法,”他说,“薛秀云要上吊,她哥也来了,说要剁了我。我得先稳住那边,不然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你再给我一年,就一年。咱儿子要上幼儿园了,等他把学上起来,我就正式跟她提离婚。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明明知道他在骗我,可当他说“咱儿子”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就那一下。

我又留下了。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到底是什么让我选择留下的。是爱他吗?还是怕面对一个事实——承认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我不敢想。

04

儿子上小学那天,萧盛来了。

他背着一个新书包,还买了一双小白鞋。儿子穿着新鞋在巷子里跑了好几圈,逢人就说“我爸爸给我买的”。

那天晚上,萧盛走的时候,儿子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你别走,爸爸你明天还来好不好?”

我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哄他:“爸爸要上班,过几天就来了。”

萧盛摸了摸儿子的头,说了句“听妈妈的话”,然后就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儿子还在我怀里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那天晚上我给儿子洗脚,他低头看着盆里的水,小声说:“妈,为什么爸爸老是走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儿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不是,他喜欢你,他最爱的是你。”我一把把儿子搂进怀里,“他就是……他就是太忙了。”

从那以后,儿子再也不问这个问题了。

我不知道他是信了我,还是为了让我安心不再问。

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萧盛给的钱时多时少,有时候两个月都没动静。

我带着儿子住在那个出租屋里,水电费、学杂费、房租、吃饭,样样都要钱。

我去镇上的一家服装厂做临时工,早上八点干到晚上九点,一天挣六十块钱。

儿子放学了就自己回家,脖子上挂着我给他准备的钥匙,自己用煤气灶热饭。

二年级那年,儿子在作文里写道:“我的爸爸在外地工作,很忙很忙。他一年只回来几次,但每次回来都给我买很多东西。我妈妈说,爸爸是爱我们的。”

老师把作文本发下来那天,我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有一次,萧盛快三个月没来了。生活费也没给,电话也打不通。我实在没办法,试探着打了个电话给薛秀云。

我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拨出的那个号码。

通了。

“喂?”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打这通电话。

我张了几下嘴,才挤出声音:“那个……萧盛在吗?”

“不在。”她说,然后沉默了三秒钟,“他出差了,下周才回来。有什么事吗?”

我说没什么事,就挂了。

她没问我为什么打电话,也没骂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跟邻居说话。

挂了电话我愣了很久。我觉得有些别扭,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别扭。

后来我跟萧盛说起这件事,他吓了一跳:“你打电话给她了?她说啥了没?”

我说没有。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她就是这样的人,不爱管闲事。你以后别打了,万一她生气了,对我们都不好。”

我信了。

现在想起来,我真的很想穿越回去给自己一巴掌。

05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从一个没人知道的夏夜开始,我陪他耗了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里我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查,什么都不怀疑。

因为我不敢。

我怕一问,连那点可怜的希望都没了。

幸好,儿子争气。

何宇飞从小学开始成绩就好——小升初考了全镇第一,被省城的一所重点中学录取。他每个月回来一次,瘦了,但整个人越来越精神。

高三那年,他报考了公务员提前批招录,笔试、面试、体检一路过关。

政审那天是星期三。

一大早我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先联系萧盛。

“妈,我打过了,打不通。”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萧盛的号码,拨过去。关机。

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我的心沉了下去。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又站起来穿上外套,骑上那辆老掉牙的电瓶车往政务中心赶。

政审人员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

“何宇飞的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他把材料推到我面前,“请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都捏白了。

“他……他不在身边。”我说。

“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们需要核实清楚。”

我说不出来。那些字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

王科长看了我一会儿,说:“何女士,这个对孩子很重要。如果填不清楚,我这边没办法往下走。”

我一屁股坐在政务中心门口的石阶上,给萧盛打电话。一次、两次、五次、十次。都是关机。

我咬咬牙,拨了薛秀云的号码。

响了很久,我差点准备挂断。

“喂。”她的声音一如往常,不疾不徐。

“薛秀云,”我说,“萧盛在不在?”

“他不在这儿。”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儿子政审,需要他出面,你能帮我联系到他吗?”

“何依琳,”她叫了我的名字,“你来我家一趟吧。有些事,你做不了主,他也做不了主。”

我赶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像是早就知道我要来。桌上摊了一排塑料文件套,厚厚一摞,整整齐齐。

她看了我一眼:“坐吧。”

我坐下了。

“薛秀云,我儿子的政审……”

她抬手,打断我。

“何依琳,”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