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86年大年三十,暴雪封山,母亲叫我去村口接刚搬来的20岁小寡妇来家中过年,她临走前递给我一张纸条:3天后,到这个地找我
“快去村口把那姑娘接来家里凑个年夜饭!”
86年大年三十,漫天暴雪铺天盖地落下,整座大山被白雪封得严严实实,山路泥泞难行。村里刚搬来个才二十岁的年轻寡妇,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母亲心软,特意催着我冒雪前去相邀。
她性格安静内敛,全程沉默寡言,安安静静陪着我们守岁。
待到除夕夜散准备告辞离开时,她忽然悄悄拉住我,往我手里塞了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一九八六年的年三十,天擦黑的时候,雪就下疯了。
不是一片一片往下飘,是成团成团往下砸,风卷着雪沫子,打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外头白茫茫一片,几步开外就看不见人影。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大铁锅里炖着一锅白菜粉条,里面难得地搁了几片肥肉。肉香味混着柴火气,在低矮的土屋里弥漫。
赵大河蹲在灶坑前添柴,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大河。”
他妈刘桂芬撩起围裙擦擦手,走到窗户边,扒着糊窗户的旧报纸往外看。看了好一会儿,她转身,用下巴颏朝外头点了点。
“你去村西头,把周秀芹叫来。”
赵大河手里的柴火棍停在半空。
“叫她干啥?”
“叫来过年。”刘桂芬说得干脆,“一个姑娘家,刚来咱村,男人就没了,大过年的一个人窝在那破窑洞里,像什么话。”
坐在炕沿抽旱烟的赵老栓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炕沿上磕了磕。
“胡闹。”他声音闷闷的,“那女人是王老歪花钱买来的,王老歪死了还没过头七,你让她进咱家门,不怕晦气?”
“晦气啥?”刘桂芬眉毛一竖,“王老歪是自己喝多了酒,掉冰窟窿里淹死的,关人家秀芹什么事?雪封山封了四天了,她那破窑里要柴没柴,要粮没粮,你是想让她冻死饿死在年三十晚上?”
赵老栓不说话了,低头吧嗒吧嗒抽烟。
刘桂芬抓起灶台上的擀面杖,指着赵大河。
“你去不去?不去今晚这年夜饭谁都别想吃!”
赵大河没吭声,站起身,从门后摘下那件褪了色的军大衣裹上。大衣袖口磨得发亮,棉花都露出来了。他又从墙上取下一盏马灯,划火柴点上。
玻璃罩里的火苗晃了晃,稳住了。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寒风夹着雪片子,劈头盖脸打过来。赵大河眯起眼,把棉帽子往下拉了拉,提着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走。
脚下的雪没过脚脖子,每走一步都费劲。马灯昏黄的光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雪花在光柱里乱飞。
赵大河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两个月前,也是这么个大雪天。
村西头老槐树下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他凑过去看,就见王老歪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拴在一个女人的手腕上。
那女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红棉袄,低着头,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棉袄很薄,在风里直打哆嗦。
“看啥看?没见过娶媳妇啊?”
王老歪咧着一口黄牙,把绳子又往手里绕了两圈。他四十多了,因为家里穷,一直没说上媳妇。今年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笔钱,托人从山外买回来这么个姑娘。
“老子花了大价钱,六百块!”王老歪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喷出来,“从今往后,这就是我王老歪的婆娘!都给我瞧清楚了!”
女人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抬起头。
赵大河当时就站在人群前头,和她打了个照面。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可能还不到二十。脸上脏,但眼睛特别亮,像两汪深井,黑沉沉的,看不透底。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大河脸上,停了一两秒。
就那么一眼,赵大河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后来他听说,这姑娘叫周秀芹,是从南边来的。具体南边哪儿,没人说得清。王老歪把她关在村西头那个废弃的破窑洞里,门口拿木头顶着,生怕人跑了。
再后来,就是十天前,王老歪在邻村喝喜酒,回来时天黑了,路过村口的冰河,不知怎么掉了下去。等被人发现捞上来,人早就硬了。
村里人都在背后嘀咕,说周秀芹命硬,克夫。才进门不到一个月,就把男人克死了。
王老歪的兄弟王老倔和侄子王强,跑去那破窑洞闹了几回,说要让周秀芹把买她的钱吐出来。周秀芹咬死了说没钱,王老倔扬言,等过了年,就把他这“嫂子”卖给邻村的老光棍,把本钱挣回来。
这些事,赵大河都是断断续续听说的。
他平时在村后的石料场干活,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和那个外来的女人没什么交集。只是偶尔路过村西头,会看见她蹲在窑洞口,就着一点天光搓洗衣服。洗的是王老歪留下的那些破衣烂衫。
每次看见她,她都低着头,从不看人。
赵大河收回思绪,停下脚步。
破窑洞到了。
说是窑洞,其实就是早年间挖的一个土洞,后来废弃了,门早就没了,拿几块木板和破席子勉强挡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赵大河站在洞口,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他抬手敲了敲木板。
“谁?”
里面的咳嗽声停了,一个细细的声音问,带着警惕。
“我,赵大河。”赵大河提高声音,“我妈让我来叫你,去我家吃年夜饭。”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去。”
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赵大河皱了皱眉,直接伸手把挡门的破席子掀开一角。
窑洞里黑乎乎的,只有角落有点微弱的火光——那是在地上挖了个小坑,烧着几根捡来的柴火。周秀芹蜷在火坑边的草堆上,身上裹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被子。火光映着她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
她手里捧着半个黑乎乎的窝窝头,正小口小口地啃。
看见赵大河进来,她往后缩了缩,把被子裹得更紧。
赵大河把马灯放在地上,灯光照亮了狭小的窑洞。洞里除了那堆草,就只有一个破瓦罐,一只豁了口的碗。墙上结着霜,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这儿能住人?”赵大河觉得胸口堵得慌,“走吧,我妈把饭都做好了。”
周秀芹摇摇头,低下头继续啃窝窝头。
“我是寡妇,大过年去别人家,不吉利。”
“啥吉利不吉利的。”赵大河有点不耐烦,“再在这儿待下去,你没等不吉利,先冻死了。”
他走过去,弯腰想拉她起来。
周秀芹猛地往后一躲,手里的窝窝头掉在草堆上。
“你别碰我!”
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眼睛死死瞪着赵大河,那眼神让赵大河想起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警惕,又带着绝望。
赵大河愣住了,慢慢直起身。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秀芹的肩膀慢慢塌下去。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你回去吧。替我谢谢婶子。”
赵大河站着没动。
他看着那个蜷在草堆上的身影,那么小一团,在昏暗的光线下,好像随时会被黑暗吞掉。他想起刚才进门时,她咳嗽的声音。那声音听着就不对劲,像是从肺管子深处挤出来的。
“你病了?”赵大河问。
周秀芹没回答。
赵大河转身出了窑洞。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是他出门时,他妈塞给他的,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还热乎着。
他把布包放在周秀芹旁边的草堆上。
“吃的。”
周秀芹抬起头,看看布包,又看看他。
赵大河别开脸,盯着墙上跳动的火光。
“我妈说,你要是不去,她就自己来请你。”他顿了顿,“你不想大年三十的,让我妈顶风冒雪跑这一趟吧?”
周秀芹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大河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才慢慢伸出手,拿起那个布包。她的手很瘦,手指关节红肿,生了冻疮,有些地方破了,结着暗红的痂。
她打开布包,拿出一个馒头,却没有吃,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度。
“王老倔和王强,”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们今晚可能还会来。”
赵大河眉头拧起来。
“他们还敢来?”
“昨天就来了,说要是我不把钱交出来,今晚就……”周秀芹没说完,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抬起眼,看着赵大河,“你走吧。我的事,你别管。”
赵大河没走。
他在火堆另一边蹲下来,摸出别在腰后的烟袋,慢吞吞地装烟丝。
“我就在这儿等着。”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看看他们能干啥。”
周秀芹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那个馒头。吃得很慢,很仔细,好像那是世上最金贵的东西。
窑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雪声,柴火的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不止一个人。
赵大河把烟袋在鞋底磕灭,站起身。周秀芹也停下了动作,整个人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破席子被猛地掀开。
三个人影堵在洞口,带着一身寒气涌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矮壮,一脸横肉,是王老歪的弟弟王老倔。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他儿子王强,另一个是村里的闲汉刘二嘎。
三人都喝了酒,脸红脖子粗,满身酒气。
“哟,吃着呢?”
王老倔眯着眼,看见周秀芹手里的白面馒头,咧开嘴笑了。
“日子过得不错啊,还有白面馒头吃。看来我哥那六百块钱,你没少藏啊。”
周秀芹把馒头放下,往后挪了挪,没说话。
王老倔晃晃悠悠走进来,蹲在火堆边,伸出手烤火。
“秀芹啊,咱明人不说暗话。”他打了个酒嗝,“我哥死了,他那六百块钱,是咱老王家的血汗钱。你现在不是我老王家的媳妇了,这钱,你得还。”
“我没钱。”周秀芹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没钱?”王老倔嘿嘿笑了两声,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周秀芹的手腕,“没钱你能有白面馒头吃?没钱你能穿这么厚实的棉袄?这棉袄是我哥给你买的吧?脱下来!这也是老王家的东西!”
周秀芹用力挣扎,但王老倔手劲大,攥得死死的。
“放开她。”
赵大河开口了。
王老倔好像这才看见窑洞里还有别人,他扭过头,眯着眼打量赵大河。
“我当是谁呢,赵家大河啊。”他松开周秀芹,晃晃悠悠站起来,“怎么,你也看上这小寡妇了?大年三十不回家吃团圆饭,跑这儿来献殷勤?”
王强和刘二嘎在后面嘿嘿笑起来。
赵大河没理会他们的笑声,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周秀芹身前。
“王叔,大过年的,别闹得不好看。”
“谁闹了?”王老倔把脸一沉,“我这是在要我们老王家的钱!天经地义!”
“王老歪是掉冰窟窿淹死的,跟周秀芹没关系。”赵大河说,“你们要钱,该去找当初卖人的人贩子,为难一个外乡女人,算啥本事?”
“你放屁!”王强在后面骂起来,“赵大河,这儿没你的事,滚一边去!”
刘二嘎也帮腔:“就是,一个外村买来的女人,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王叔,跟她废什么话,直接搜!钱肯定藏她身上了!”
王老倔点点头,伸手就要去抓周秀芹。
赵大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今天有我在,你们动她一下试试。”
王老倔脸色变了。
“赵大河,你真要管这闲事?”
“这闲事我管定了。”
“你他妈的——”王老倔挣了一下没挣开,另一只手抡起来就朝赵大河脸上砸过来。
赵大河侧身躲过,顺势一推,王老倔脚下被柴火一绊,踉跄着往后倒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爹!”王强冲上来要动手。
刘二嘎也挽起袖子。
赵大河从后腰摸出一把柴刀。那是他平时上山砍柴带的,刀口磨得雪亮。他把柴刀横在身前,眼神冷下来。
“来,今天谁想见血,就上来试试。”
窑洞里瞬间安静了。
王老倔坐在地上,看着赵大河手里的柴刀,又看看赵大河的脸。赵大河平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可谁都知道,这小子从小跟着他爹上山打猎,手底下有把子力气,真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王强和刘二嘎也被那把柴刀镇住了,站在原地没敢动。
僵持了几秒钟,王老倔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行,赵大河,你有种。”他指着赵大河,又指指周秀芹,“你们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转身就走。王强和刘二嘎瞪了赵大河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里。
赵大河这才把柴刀别回后腰。他转过身,看见周秀芹还蜷在草堆上,抱着膝盖,整个人微微发抖。
“没事了。”赵大河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周秀芹没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谢谢。”
“走吧。”赵大河弯腰提起马灯,“这儿不能待了。去我家。”
这次,周秀芹没有再拒绝。
她慢慢站起来,把破被子叠了叠,又把那半个没吃完的馒头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她身上那件红棉袄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肩膀处还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花。
赵大河把马灯递给她,自己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漫天风雪里。
路更不好走了。雪还在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周秀芹身子弱,走几步就喘,赵大河不得不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跟上。
走到一半,周秀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赵大河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隔着厚厚的棉袄袖子,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抓紧我。”赵大河说,把自己的胳膊递过去。
周秀芹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两人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终于摸到了赵大河家。
推开院门,堂屋里的灯光透出来,暖黄黄的。刘桂芬听见动静,掀开门帘出来,看见赵大河身后的周秀芹,赶紧招手。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堂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白菜粉条炖肉,一盘炒土豆丝,还有一盘金黄的玉米面贴饼子。虽然简单,但在那个年头,已经是难得的好饭菜了。
赵老栓坐在炕头抽烟,看见周秀芹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秀芹啊,快上炕,暖和暖和。”刘桂芬拉着周秀芹在炕沿坐下,又冲赵大河说,“大河,去舀盆热水来,让秀芹泡泡脚。这大冷天的,走了这么远的路,脚肯定冻僵了。”
赵大河去灶房舀了热水,端进来。
周秀芹有些局促,低着头,手绞着衣角。
“别愣着,快泡上。”刘桂芬把盆子往她脚边推了推。
周秀芹这才慢慢脱了鞋。她的袜子破了好几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有些地方肿了,看着吓人。
刘桂芬看见,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造孽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去柜子里翻找,找出一双半新的棉袜,“这是我前年做的,还没怎么穿,你试试合不合脚。”
周秀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刘桂芬已经把袜子塞进她手里。
“赶紧换上,一会儿吃饭。”
泡了脚,换了袜子,周秀芹整个人好像才慢慢缓过来。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像刚才那样惨白了。
四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吃饭。
刘桂芬不停地给周秀芹夹菜,碗里堆得冒尖。周秀芹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很仔细。
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赵老栓突然开口。
“王家那边,你打算咋办?”
这话是问周秀芹的。
周秀芹筷子停了一下,慢慢放下碗。
“我不知道。”她声音很轻,“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今天要不是大河哥在,他们可能就……”
“他们敢!”刘桂芬把筷子拍在桌上,“无法无天了还!明天我就去找村长说道说道!”
“没用的。”周秀芹摇摇头,“村长是王老倔的堂叔,不会管我的事。”
屋里又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赵老栓说:“那你以后有啥打算?”
周秀芹抬起头,看了看赵老栓,又看了看刘桂芬,最后目光落在赵大河脸上。
“我想走。”她说,声音很平静,“离开黑石村。”
“走?你去哪儿?”刘桂芬问。
“去哪儿都行。”周秀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反正,不能留在这儿。”
赵大河一直没说话,只是埋头吃饭。但不知怎么的,听见周秀芹说要走,他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吃完饭,刘桂芬收拾碗筷,周秀芹要帮忙,被刘桂芬按住了。
“你是客,坐着歇着。大河,你陪秀芹说说话。”
赵大河“哦”了一声,搬了个小板凳,在炕边坐下。周秀芹坐在炕沿,两人离得不远不近,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面还在下雪,风小了些,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沙沙声。
“那个……”赵大河挠挠头,“你别怕。王老倔他们再来,你就来找我。”
周秀芹点点头,没说话。
“你……老家是哪儿的?”赵大河又问。
周秀芹沉默了一会儿。
“南边。”她说,然后就不肯再多说了。
赵大河知道她不想说,也就没再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刘桂芬收拾完,抱来一床新拆洗过的被褥,铺在炕梢。
“今晚你就睡这儿,跟婶子挤一挤。”
周秀芹想推辞,刘桂芬不由分说,直接把她按在炕上。
“睡吧睡吧,累一天了。有啥事明天再说。”
油灯吹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透进来一点朦胧的白。
赵大河睡在炕的另一头,能听见周秀芹很轻的呼吸声。她好像一直没睡着,翻了好几次身。
后半夜,赵大河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周秀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得停不下来。但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吵醒别人。
刘桂芬也醒了,起身点了油灯。
“咋咳这么厉害?”她伸手去摸周秀芹的额头,“哎呀,这么烫!发烧了!”
赵大河也坐起来。
油灯下,周秀芹脸烧得通红,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我去烧点热水。”赵大河披上衣服下炕。
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他添了把柴,把水壶坐上去。等水开的工夫,他听见里屋传来刘桂芬絮絮叨叨的声音,还有周秀芹压抑的咳嗽。
水开了,他倒了一碗,端进去。
刘桂芬已经把家里的药翻出来了,是几片用纸包着的去痛片。这年头,村里人生病,大多是硬扛,实在扛不住就吃片去痛片。
周秀芹就着热水把药片吞下去,又喝了大半碗水,这才慢慢缓过来,不再咳得那么厉害。
“睡吧,出出汗就好了。”刘桂芬给她掖好被角。
油灯又吹灭了。
赵大河躺回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盯着黑乎乎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王老倔那凶神恶煞的脸,一会儿是周秀芹蜷在破窑洞草堆上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刚才烧得通红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周秀芹那边传来很轻的声音。
“婶子,大河哥,谢谢你们。”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黑暗里。
刘桂芬大概睡着了,没应声。赵大河也没吭声,只是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雪停了,天放晴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眼。
赵大河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扫雪。扫到一半,听见村里传来吵闹声,还有女人的哭喊。
声音是从村西头方向传来的。
赵大河心里一紧,扔下扫帚就往村西头跑。
跑到老槐树附近,就看见王老倔家门口围了一堆人。王老歪的娘,那个干瘦的小脚老太太,正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我的儿啊!你死得冤啊!你尸骨未寒,这个扫把星就要卷钱跑啊!没天理啊!”
周秀芹被王强和刘二嘎扭着胳膊,站在雪地里。她头发散了,棉袄也被扯开了,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脸上有个清晰的巴掌印,肿得老高。
“把钱交出来!”王强恶狠狠地吼,“我叔那六百块钱,你藏哪儿了?”
“我没拿他的钱!”周秀芹咬着牙,声音发颤,但眼神很硬,“我进门的时候,他身上就剩下十几块钱,都让他喝酒喝光了!”
“放屁!”王老倔冲上来,指着周秀芹的鼻子骂,“我哥买你花了六百,这才几天?钱就没了?肯定是你这贱人偷藏起来了!说!藏哪儿了?”
“我没拿!”周秀芹提高声音,“你们不信,自己去窑洞里搜!”
“搜就搜!”王老倔一挥手,“强子,二嘎,给我进去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钱找出来!”
王强和刘二嘎松开周秀芹,冲进破窑洞。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瓦罐被打碎的脆响。
周秀芹站在雪地里,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围观的村民指指点点,没人上前,也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强和刘二嘎出来了,手里空空如也。
“爹,没有。”王强说。
王老倔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周秀芹,突然冷笑一声。
“钱肯定藏你身上了。”他朝王强使了个眼色,“搜她身!”
王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猥琐的笑,搓着手朝周秀芹走过去。
周秀芹脸色唰地白了,连连后退。
“你们敢!”
“你看我敢不敢!”王强伸手就去抓周秀芹的衣领。
“住手!”
赵大河拨开人群冲进去,一把推开王强。
王强没防备,踉跄着倒退几步,差点摔倒。
“赵大河,又是你!”王老倔火了,“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你们这是耍流氓!”赵大河把周秀芹护在身后,盯着王老倔,“光天化日扒女人衣服,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王老倔啐了一口,“在黑石村,老子就是王法!这女人是我哥花钱买来的,现在是我老王家的人!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给我滚开!”
“我要是不滚呢?”
“不滚?”王老倔眼里闪过一丝狠色,“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强子,二嘎,给我打!打死了我担着!”
王强和刘二嘎抄起地上的木棍,朝赵大河扑过来。
赵大河把周秀芹往旁边一推,弯腰躲过王强挥过来的棍子,顺势一脚踹在王强肚子上。王强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刘二嘎的棍子到了,赵大河侧身躲开,抓住刘二嘎的手腕一拧,棍子脱手。赵大河夺过棍子,反手砸在刘二嘎肩膀上。刘二嘎嗷一嗓子,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电光石火间,两个人就躺下了。
王老倔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赵大河这么能打。
“赵大河,你……你真要为了这个贱货,跟咱们全村人作对?”王老倔指着围观的村民,“大家评评理!这女人克死我哥,还想卷钱跑,我抓她天经地义!赵大河阻拦,是不是跟这贱货有一腿?”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就是,一个外乡女人,赵大河这么护着,肯定有问题。”
“说不定早就勾搭上了……”
“啧啧,看着老实,没想到……”
难听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周秀芹的脸更白了,她死死咬着嘴唇,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赵大河握着棍子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今天这事儿不能善了了。王老倔这是要煽动村里人,把他和周秀芹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响起。
“都给我闭嘴!”
人群分开,赵老栓扛着他那杆老猎枪,大步走过来。枪是双筒的,枪管磨得发亮。他走到赵大河身边,把枪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老倔,你刚才说,要打死谁?”赵老栓盯着王老倔,眼神像刀子。
王老倔看见那杆枪,气势矮了半截。
“赵叔,我……”
“我什么我?”赵老栓打断他,“大年初一,聚众闹事,欺辱一个弱女子,你还有理了?”
“赵叔,这女人她……”
“她什么她?”赵老栓根本不让他说完,“她是你哥买回来的不假,但你哥死了,她跟你们老王家就没关系了!你们要是再敢动她一下,”他拍了拍枪管,“我赵老栓的枪可不认人!”
王老倔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赵老栓年轻时是这一带有名的猎户,枪法准,脾气暴。后来年纪大了,才把枪收起来。但村里人都知道,这老头真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僵持了几秒,王老倔狠狠瞪了周秀芹一眼,又瞪了赵大河一眼。
“行,你们赵家厉害。”他咬着牙,“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扶起还趴在地上的王强,又踢了刘二嘎一脚。
“没用的东西,起来,走!”
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看热闹的村民见没戏看了,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赵老栓这才收起枪,看了赵大河一眼。
“回家。”
又看看周秀芹。
“你也来。”
回到赵家,刘桂芬看见周秀芹脸上的巴掌印和扯破的棉袄,气得直跺脚。
“天杀的!下手这么狠!这还是人吗?”
她打来热水,给周秀芹擦脸,又翻出一件自己的棉袄让她换上。
周秀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
“秀芹啊,别怕,在婶子这儿,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刘桂芬安慰她。
周秀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婶子,叔,大河哥,谢谢你们。”她声音哑得厉害,“但我不能连累你们。我还是走吧。”
“走?你去哪儿?”刘桂芬问。
“去哪儿都行。”周秀芹说,“反正不能留在这儿了。王老倔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有你们护着,明天呢?后天呢?我不能一直躲在你们家。”
赵老栓抽着烟,没说话。
赵大河盯着灶膛里的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周秀芹说得对。王老倔那人,睚眦必报,今天吃了亏,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能护她一时,护不了一世。
“那你打算啥时候走?”赵老栓终于开口。
“明天。”周秀芹说,“雪化了,路好走些。”
刘桂芬还想说什么,赵老栓摆摆手。
“让她走吧。留下来,对谁都好。”
刘桂芬不说话了,只是抹眼泪。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周秀芹帮着刘桂芬做饭、收拾屋子,手脚麻利,话却很少。赵大河去院子里劈柴,劈得格外卖力,好像要把所有烦躁都发泄在木头上。
晚上,周秀芹还是睡在赵家。
夜深了,赵大河听见周秀芹那边又有动静。他睁开眼,看见周秀芹悄悄起身,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赵大河等了一会儿,也起身跟了出去。
周秀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天晴了,满天的星星,亮晶晶的。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清冷的光。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看见是赵大河,她似乎并不意外。
“还没睡?”她问。
“嗯。”赵大河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明天,”周秀芹开口,声音很轻,“我就走了。”
“嗯。”
“谢谢你,大河哥。”周秀芹转过头,看着赵大河。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收留我。”
赵大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嗯”了一声。
周秀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赵大河手里。
赵大河低头看,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张很粗糙,是那种黄草纸。
“这是什么?”
“你拿着。”周秀芹说,“三天后,去这个地方找我。”
赵大河愣了。
“三天后?去哪儿找你?”
“纸条上有地址。”周秀芹说,“你一定要来。如果你不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决,“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说完,她转身回了屋。
赵大河站在原地,捏着那张还带着她体温的纸条,半天没动。
月光冷冷的,照着他,也照着这寂静的村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秀芹就走了。
她没让赵家人送,只背着一个很小的蓝布包袱,里面装着刘桂芬塞给她的几个玉米饼子。
赵大河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掌心全是汗。
回到屋里,他展开纸条。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县城,西街,红旗纺织厂家属院,二栋三楼,左手边那户。
没有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这一个地址。
赵大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天。
三天后,他要去县城,去找她。
他要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会被卖到黑石村,又为什么一定要他去县城找她。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赵大河像往常一样,去石料场干活。抡大锤,砸石头,装车。汗水把衣服湿透,又被风吹干,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他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那张纸条,想着周秀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如果你不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为什么?
他们不过是在除夕夜见了一面,他帮她赶走了王老倔,她在他家住了一晚。仅此而已。
她凭什么说这种话?
可赵大河知道,他一定会去。
不仅仅是因为好奇,也不仅仅是因为承诺。是因为那天在破窑洞里,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眼。是因为她站在雪地里,明明怕得发抖,却还要挺直脊梁的样子。是因为她说“我没拿他的钱”时,那双黑沉沉的、倔强的眼睛。
第三天,天还没亮,赵大河就起来了。
他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把攒下的二十三块钱小心地揣进贴身口袋里。这些钱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本来想着以后娶媳妇用。
现在,他要用这钱,去县城,找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女人。
刘桂芬给他煮了五个鸡蛋,用布包好,塞进他怀里。
“路上吃。”
赵老栓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笼罩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早去早回。”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赵大河点点头,背上一个旧帆布包,出了门。
从黑石村到县城,要走二十多里山路,再坐两个小时的班车。班车一天只有一趟,早上七点从镇上发车,错过了就得等第二天。
赵大河一路小跑,赶在班车发动前最后一刻跳上了车。
车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去县城赶集或走亲戚的。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汗味,烟味,鸡笼鸭笼的腥臊味。赵大河挤在车厢最后面的角落,找了个空隙蹲下。
车开了,摇摇晃晃,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
赵大河抱着帆布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田野、村庄。他长这么大,去县城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去,都觉得陌生,又新奇。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心里揣着一个地址,一个约定,和一个谜。
两个小时后,班车摇摇晃晃地开进了县城汽车站。
赵大河随着人流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有点茫然。县城比他记忆里又大了不少,新盖了好几栋楼,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他拉住一个路人,问西街怎么走。
路人给他指了方向。
赵大河顺着指的方向走,穿过热闹的街道,走过卖菜的集市,走过飘着香味的国营饭店,终于找到了西街。
红旗纺织厂是县城里的大厂,高高的围墙,气派的大门。家属院就在厂子后面,是几栋三层的红砖楼,在这个年代,算是很不错的住房了。
赵大河找到二栋,抬头看了看。
三楼,左手边那户。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楼梯很窄,光线昏暗。能听见各家各户传来的声音,炒菜声,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煤烟的味道。
赵大河走到三楼,站在左手边那户门前。
绿色的木门,门上贴着褪了色的年画。门缝里透出灯光,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赵大河抬起手,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周秀芹。
赵大河心里咯噔一下。
“我找周秀芹。”他说。
里面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上下打量他。
“你找谁?”
“周秀芹。”赵大河重复了一遍,“她住这儿吗?”
女人皱了皱眉。
“这儿没这个人。你找错门了。”
说完,就要关门。
赵大河赶紧伸手抵住门。
“不可能,她给我的地址就是这儿,红旗纺织厂家属院,二栋三楼,左手边。”
女人不耐烦了。
“说了没这个人就是没这个人!你这人怎么回事?再不走我喊人了啊!”
“等等。”屋里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让他进来。”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不情愿地让开了。
赵大河走进屋。
屋子不大,也就十几平米,摆着简单的家具。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边,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他抬起头,看着赵大河。
“你找周秀芹?”
“是。”赵大河说,“她让我三天后来这儿找她。”
男人放下报纸,仔细打量了赵大河一番。
“你是她什么人?”
赵大河愣了一下。
“我……我是她……”他一时语塞。他是她什么人?邻居?同村?还是仅仅只是那个在除夕夜,把她从破窑洞里带出来的人?
“算了。”男人摆摆手,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赵大河。
“这是秀芹留给你的。她不住这儿,这儿是我家。她只是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赵大河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一个字也没写。
“她人呢?”赵大河问。
“走了。”男人说,“昨天一早走的,说是要赶火车。”
“去哪儿?”
“这我就不知道了。”男人摇摇头,“她只说,如果你来了,就把信给你。如果你没来,就把信烧了。”
赵大河捏着那封信,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走了。
她走了。
甚至没有等他。
“谢谢。”他哑着嗓子说,转身就要走。
“等等。”男人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这也是秀芹留给你的。她说,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也给你。”
赵大河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
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厚厚一沓,崭新挺括。赵大河数了数,整整三十张。
三百块。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这是……”赵大河的手有点抖。
“她没说。”男人扶了扶眼镜,“只让我转交给你。现在东西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赵大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他站在楼下,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拆开那封信。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的字迹和纸条上一样,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大河哥:
见字如面。
对不起,我没等你。我必须走,不能再等了。
谢谢你除夕夜那天来叫我吃饭,谢谢你挡在我身前,谢谢你和你爹娘收留我。在黑石村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黑暗的时候,但遇见你们,是我唯一的亮光。
那三百块钱,你收下。我知道不多,但这是我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谢谢你救了我,这点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要找我,也不要问我是谁,从哪里来。知道得越多,对你越不好。
如果有缘,我们还会再见。
珍重。
秀芹”
信很短,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赵大河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照在信纸上,白得刺眼。
他把信折好,和钱一起揣进怀里,转身往汽车站走。
回村的班车要下午才有。赵大河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台阶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刘桂芬给他煮的鸡蛋,慢慢剥着吃。
鸡蛋很香,但他吃得没滋没味。
脑子里全是周秀芹的脸。她在破窑洞里啃冷窝头的脸,她在雪地里挺直脊梁的脸,她发着烧通红的脸,她最后说“如果你不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脸。
现在她走了,留下一封信,三百块钱,和一个谜。
赵大河想不通。
她一个被卖到山村的姑娘,哪来这么多钱?她为什么不告而别?她到底是谁?从哪儿来?又要去哪儿?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里,解不开,理还乱。
下午,班车摇摇晃晃地开回黑石村。
赵大河回到家,刘桂芬迎上来,看他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只说了句“饭在锅里热着”。
赵大河吃了饭,早早躺下了。
但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周秀芹,就是那封信,就是那三百块钱。
半夜,他听见外面有动静,好像是有人翻墙进了院子。
赵大河警觉地坐起来,摸黑下了炕,贴在窗户边往外看。
月光下,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窗根下,蹲在那里,好像在听屋里的动静。
是王老倔和王强。
赵大河心里一沉。
这两个人,果然不肯罢休。
他悄悄退回炕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柴刀,握在手里。
外面的人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动静,又悄悄翻墙出去了。
赵大河握着柴刀,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手心被刀柄硌得生疼。
第二天一早,赵大河把三百块钱的事跟赵老栓说了。
赵老栓抽着烟,沉默了很久。
“这钱,不能要。”他说,“来历不明,烫手。”
“我知道。”赵大河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还给她。她走了,没留地址。”
“先收着吧。”赵老栓叹了口气,“等有机会,再还给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赵大河每天去石料场干活,傍晚回家吃饭睡觉。王老倔那边没什么动静,好像那天晚上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但赵大河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果然,半个月后,出事了。
那天赵大河从石料场回来,刚进村,就感觉气氛不对。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他走到家门口,看见院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
“赵大河勾结外乡女人,卷走王老歪六百块钱!”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还钱!否则要你好看!”
赵大河一把撕下那张纸,揉成一团。
刘桂芬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大河,这可咋办啊?王老倔到处跟人说,说你跟秀芹合伙骗走了他哥的钱,现在村里人都在背后戳咱们脊梁骨……”
“让他说。”赵大河把纸团扔进灶坑,“清者自清。”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赵大河打断她,“我没拿他的钱,秀芹也没拿。他爱怎么造谣怎么造谣。”
话虽这么说,但谣言的力量是可怕的。
接下来的几天,赵大河走在村里,总能感觉到异样的目光。以前见面还会打招呼的邻居,现在都躲着他走。去村头小卖部买东西,老板娘也爱答不理。
赵老栓出门,也被人指指点点。
“老赵啊,你家大河真有本事,找了个外乡女人,还卷了人家那么多钱……”
赵老栓黑着脸,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
这天晚上,赵大河刚躺下,就听见院墙外有动静。
他悄悄起身,摸到窗户边往外看。
月光下,王老倔和王强又来了。这次不止他们俩,还有刘二嘎和另外两个村里的闲汉。五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棍子,铁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蹲在墙根下,低声商量着什么。
赵大河退回屋里,推醒赵老栓。
“爹,王老倔又来了,还带了人。”
赵老栓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摸出枕头下的猎枪。
“几个人?”
“五个,都拿着家伙。”
赵老栓脸色沉下来。
“看来今晚是来真的了。”
父子俩摸黑下了炕,赵大河抄起柴刀,赵老栓端着猎枪,悄悄走到门后。
外面的人商量完了,开始翻墙。
第一个跳进来的是王强,落地时没站稳,摔了个狗吃屎。接着是刘二嘎,然后另外两个闲汉。王老倔最后翻进来,动作倒挺利索。
五个人进了院子,朝堂屋摸过来。
走到门口,王老倔示意其他人停下,自己凑到门缝前往里看。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抬手,准备敲门。
就在这时,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可当我看清门内站着的人时。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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