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十一年前,我是小城里那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年,用一个笨拙的谎言,分了她三年的午饭。我以为那是我做过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好事,不过是几块排骨,几只鸡腿。
她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张欠条和一句“我会回来找你”的誓言,然后便消失在茫茫人海。
二十一年后,我的人生被现实碾得粉碎。
合伙人背叛,公司破产,背负巨债,妻离子散。
为了活下去,我蓄起胡须,戴上黑框眼镜,走进“盛世集团”面试。
当我看到董事长介绍栏上那张熟悉的面孔时,我的世界彻底崩塌。
我刻意低头,藏在人群的阴影里,祈祷她看不见我的落魄。
“把你的头抬起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我下意识地想要把头埋得更低。
“你听不到我说话吗?我让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那个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命令。
01
我的名字叫陈梓默。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这个名字是我人生的谶语。
但在二十一年前,我的人生恰恰与“沉默”二字背道而驰。
那年我十七岁,是市一中最好的班级里,最不安分的那一个。
父母是双职工,家境在九十年代末的小城里算得上优渥。
这份底气让我对书本提不起多少兴趣,反而更热衷于篮球场上的汗水和游戏厅里的喧嚣。
我的成绩常年在及格线边缘徘徊,是老师眼中典型的“聪明但不用功”的坏榜样。
我的同桌,是班长苏清影。
她是全校闻名的尖子生,永远的第一名。
她就像一株生长在喧嚣闹市墙角的含羞草,用沉默和疏离,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我们唯一的交集,是每天中午十二点十分。
家境好的同学会打开母亲精心准备的保温饭盒,糖醋排骨的甜香,混杂在一起,是青春期最直接的幸福感。
大部分同学则会涌向食堂,端回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饭菜。
只有苏清影,会等到所有人都开始吃饭后,才从抽屉里,悄无声息地拿出一个的饭盒。
我第一次注意到时,正张大嘴巴准备解决掉一整个鸡腿。
她的饭盒就摆在离我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那与我饭盒形成了惨烈而无声的对比。
她用筷子夹起一小粒咸菜,配上一大口白饭,然后慢慢地地咀嚼。
那种无声的倔强,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了我的心上。
第二天,母亲因为和我爸闹别扭,心情不好,做饭时心不在焉,却给我装了几乎是两人份的午餐。
饭盒沉甸甸的,打开一看,两大块炸猪排,四个可乐鸡翅,还有满满一盒米饭。
我看着那丰盛到有些夸张的饭盒,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里跳了出来。
我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把饭盒往桌子中间猛地一推,让周围几个同学都侧目看了过来。
苏清影握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我没看她,自顾自地用一种极度不耐烦的语气大声抱怨:“我妈是不是疯了?天天给我带这么多,这是要把我当猪喂啊!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倒了又浪费,回家她肯定又要念叨我,真是烦死了!”
我的表演有些浮夸,但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叛逆期的少年来说,却也合情合理。
说完,我拿起筷子,不由分说地夹起一整块炸猪排,直接“扔”进了苏清影饭盒里。
“喂,班长。”我用一种施舍般的、懒洋洋的语气说,“帮个忙,帮我解决掉一点。不然我真吃不完,看着都腻。”
几个同学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游移,眼神里带着好奇与玩味。
苏清影的身体僵住了。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警惕。
“我不……”她的嘴唇动了动,想拒绝。
“别废话!”我粗暴地打断了她,“让你吃就吃!就当帮我个忙,行不行?你看我这成绩,以后还得指望你作业借我抄呢。这算我提前预支的报酬,总行了吧?”
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被宠坏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说着自以为最体贴的话。
就在我以为她会把猪排夹还给我,甚至会掀翻饭盒时,她却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筷子。
从那天起,“帮我吃掉多余的饭菜”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苏清影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谢谢”。
只是,当我的数学卷子被老师用红笔画得惨不忍睹时,她会默不作声地从桌子底下递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用两种颜色的笔,清晰地写着解题步骤和公式。
三年的高中生涯,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而她,则用她唯一能够付出的东西——她的知识和耐心,回报着这份心照不宣的善意。
那段岁月,阳光很好,饭菜很香,她的侧脸,在透过窗户的晨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以为,这样平淡如水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高中毕业。
02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蝉鸣声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加聒噪。
班级散伙饭定在市里一家不错的饭店,班费收齐后,唯独少了苏清影的那一份。
我心里有数,几十块钱的聚餐费,对她来说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我没有去问,也没有自作主张地替她垫付,我知道那会刺伤她。
我是在学校后面那条老街上找到她的。
她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在合力把一些破家具和用蛇皮袋打包好的行李,往一辆三轮车上搬。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家人。老奶奶的每一次弯腰,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我没有打招呼,直接跑过去,从老奶奶手里接过了那个木箱,轻松地扛在了肩上。
“陈梓默?”苏清影抬起头,满是汗水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我来帮忙。”我把箱子稳稳地放在三轮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当苏清影用一把老式铜锁锁上那扇斑驳的木门时,我看见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眼睛里有晶莹的光在闪动。
“你们……这是要搬家?”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回乡下奶奶家去住。这里的房子,要拆了。”
“那你的大学呢?你考得那么好,要去哪个城市?”我的心沉了一下,追问道。
“通知书还没下来。”她避开了我的目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我知道,“通知书还没下来”常常是分别的潜台词。
一次告别,很可能就是一生。
就在我想再说些什么时,苏清影掏出了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疑惑地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张借据。
没有写欠了多少钱,只精确地写了“一千零九十五天”和“二百元整”。
我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又酸又涩。
“你这是干什么!”我有些生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都说了是我吃不完,你帮我个忙而已,写什么欠条!还二百块,你算得可真清楚!”
“陈梓默。”她忽然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无比认真的、不带任何闪躲的眼神,直视着我的眼睛,“我知道。”
她突如其来的直白让我有些措手不及。“知道什么?”我还在嘴硬,眼神却开始游移。
“我都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从来没有吃不完的饭。你妈妈的更年期,也不会持续整整三年。”
那一刻,我所有的伪装,都被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得一干二净。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像一个恶作剧被当场戳穿的孩子,窘迫得说不出一个字。
她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忽然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那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像乌云密布的天空,终于撕开一道裂缝,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
“谢谢你,”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谢谢你,保护了我的自尊心。”
三轮车要走了。老奶奶已经坐了上去,在冲她招手。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无比郑重。
“陈梓默,”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我会回来找你的。”
说完,她没有再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转身扶着奶奶,坐上了三轮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吱吱呀呀地远去,看着她的背影在巷子口拐了一个弯,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03
二十一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
足够让一个不学无术的少年,在大学毕业后,凭借着父母的资助和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在广告行业里摸爬滚打.
我开起一家小有规模的公司,年入百万,娶妻生子,在A市这座大都市里,拥有了车子、房子和看似美满的人生。
也足够让这家蒸蒸日上的公司,因为最信任的合伙人的背叛,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我的合伙人,也是我大学睡在我上铺、叫了我四年“老大”的兄弟周峰,在我去国外为公司洽谈一笔重要业务时,用我的个人名义向银行和多家金融机构申请了高额贷款,然后卷走了公司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和他的情人一起,人间蒸发。
催债的电话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从最初的客气提醒,到后来的恶毒咒骂。
妻子无法忍受从养尊处优的富太太到负债累累的“罪犯家属”的巨大落差,更无法忍受无休止的骚扰和旁人鄙夷的目光。
她留下了一纸冰冷的离婚协议和我们的女儿,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
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全世界抛弃的失败者。
最终,我在龙蛇混杂的城中村,租下了一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
我靠着打零工度日。
去建筑工地上搬过砖,扛过水泥;去餐厅后厨洗过碗;去人流密集的街头发过传单。
赚来的钱,除了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剩下的,我一分不留地全部转给债主。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整整三年。
直到那天,我在路边捡到的一份被雨水打湿的旧报纸上,看到了夹缝里一则不起眼的招聘广告。
“盛世集团诚聘英才:大客户销售经理,要求:五年以上相关行业经验,具备优秀的商务谈判能力和渠道拓展能力,抗压能力强。。”
盛世集团,A市的商业航母,一个我曾经连合作的门槛都够不着的巨无霸企业。
我的专业,我的经验,除了“盛世集团”这种级别的公司,其他的,都无比契合这个岗位。
可是,“陈梓默”这个名字,和那个烙印般的“失信人”身份,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压在我的身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迅速在我的脑海里蔓延。
我不能用“陈梓默”这个名字。
我只想找一份工作,一份能让我活下去,能让我有能力去看看我日思夜想的女儿的工作。
04
盛世集团总部大楼,像一柄锋利的剑,直插云霄。
我站在楼下,穿着那身廉价的西装,抬头仰望着这栋庞然大物,感觉自己像一只企图混进天鹅湖的丑小鸭,渺小,可笑,且不自量力。
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的白领精英们,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阵风。这一切,都和我格格不入。
我攥紧了手中那份简历,自惭形秽地低着头,尽量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电梯里,我和一群年轻的、朝气蓬勃的面孔在一起。
他们谈论着股票、项目和最新的互联网风口。
28楼,人力资源部。
面试的等候区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他们看起来都和我年纪相仿,但个个西装笔挺,脸上带着自信从容的微笑。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面试者投来的、不加掩饰的审视和夹杂着轻蔑的目光。
在他们眼里,我大概是个走了狗屎运,连简历筛选都没通过就误闯进来的家伙。
就在我坐立难安,数着地砖上的纹路来打发这无尽的尴尬时,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等候区墙上那面巨大的企业文化宣传栏。
最顶端,最醒目的位置,是董事长的个人介绍。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她的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嘴唇紧紧地抿着,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场。
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清秀的轮廓,那双即使在锐利中也依然清澈的眼睛;陌生的是那份冰冷的气质,那份将一切都掌控在手的绝对自信。
我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停止了运转。
苏清影!真的是她!
她……成了盛世集团的董事长?这个市值数千亿的商业帝国的女王?
可我的第一反应,是逃!立刻逃离这里!
我不能让她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能让她看到那个曾经用拙劣的谎言“施舍”她午饭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一个负债累累的失败者。
我无法承受她眼中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同情、怜悯,甚至是鄙夷。
那比任何羞辱和打骂,都更让我无地自容。
“下一位,38号,陈明!”
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叫号声,像一道无情的锁链,将我的脚步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我攥紧了因为紧张而早已被汗水浸湿的拳头。
然后,我缓缓地转过身,迈着无比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那扇房门。
我只能赌一把。
赌她身家千亿,日理万机,根本不会屈尊来参加一个区区销售经理的面试。
赌她,永远也不会认出我这个满脸胡须、目光躲闪的落魄中年人。
05
面试间的灯光很亮。长条桌后坐着三位面试官。
我低着头,走到他们面前,双手将那份简历递上,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
刘健拿起我的简历,用一种极其挑剔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撇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看你的简历,上一家公司,三年前就因为经营不善破产了。这三年,你都在做什么?”他用手中的钢笔,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优越感。
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
“我……我家里出了些事情,需要处理,所以休息了一段时间。”
我含糊其辞地回答,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体面的说辞。
“休息?陈先生,你今年已经四十二岁了吧。”
刘健冷笑一声,“一个男人,在职业生涯最黄金的时期,选择‘休息’整整三年?恕我直言,你这样的情况,在我们的招聘体系里,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叫‘职场垃圾’。我们盛世集团,而不是需要时间来重新学习和适应市场的累赘。”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血液“嗡”的一声全都涌上了头顶。
“我有非常丰富的客户资源和销售经验……”我试图做着最后的挣扎。
刘健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个能把自己公司都搞到破产清算的人,跟我谈经验?先生,感谢你今天能来面试,但你,不符合我们的要求。你可以走了。”
就在这时,面试间的门,被“吱呀”一声,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刘总监,面试进行得怎么样了?”一个清冷的女声响了起来。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刘健的声音立刻变得无比恭敬和谄媚,与刚才的傲慢判若两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点小事,怎么敢劳烦您大驾。面试已经差不多了。”
“哦?”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而锐利的目光,落在了我这身西装的背上。
我死死地低着头,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着自己拔腿就跑的冲动。
千万别认出我,千万别。
“把他的简历给我看看。”苏清影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好的好的!”刘健立刻像个听话的下属,小跑着将我那简历,双手奉上。
我只能听到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她似乎是看到了学历那一栏,“毕业院校……A大?”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落在我背上的那道目光,瞬间变得滚烫,锐利。
几秒钟后,那仿佛凝固了一个世纪。
苏清影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被极力压抑的颤抖。
“你们,都出去。”
刘健和其他两位面试官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苏董?”
“我让你们出去!”苏清影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刘健等人不敢再多问半个字,慌乱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面试间。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她。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她走到了我的面前,停下。“把头抬起来。”
我没动,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冰封了千年的石头。
“陈梓默,”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我叫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我终于无法再抗拒。
那声音里的命令感和某种我无法形容的情绪,击溃了我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我抬起了我那颗已经不愿再见天日的头。
透过那副黑框眼镜,我的视线,终于和她那双清澈又冰冷的眼睛,在时隔二十一年后,再次交汇。
她的眼眶,在我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猛地就红了。
“你简直就是个混蛋!”
然后,在我的惊愕中,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我的西装,用力地将往她面前拉近了几分。
她的另一只手,颤抖着,缓缓抬起,似乎想要触碰我的脸。
然而,她的手在距离我脸颊只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那只垂下的手,猛地攥紧成拳,然后,颤抖着,伸进了自己那身剪裁精良、价格不菲的黑色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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