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伟东

年纪大了,愈发喜欢怀旧。童年在家乡西莲塘村与小伙伴们打尺的趣事,常常像电影片段般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微风总裹着稻田的清甜气息,吹过错落的泥墙屋与空旷的晒谷场。那时的日子简朴得像一碗白粥,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更没有精巧的电子游戏,孩子们最纯粹的快乐,往往藏在一把父亲亲手削制的竹木尺里。打尺子,是我们刻在心底最鲜活、最温暖的童年记忆。

那时候,打尺子不分男女,是人人都爱玩的游戏,道具从不用花钱买,全是就地取材。孩子们跟着家里的大人,捡来粗壮的竹棍、结实的树枝,小心翼翼地削成长短不一的尺子。长的大约半米,当作击打用的主尺,握柄处磨得光滑圆润,攥在手里厚实又趁手;短的只有十几厘米,削得方方正正,边缘打磨得没有半分毛刺,是对打的子尺。每一把竹木尺,都带着家乡泥土的质朴气息,有的被汗水浸得温润发亮,有的留下磕碰的深浅痕迹,却是孩子们视若珍宝的宝贝,天天揣在衣兜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随时能拉上伙伴对打一局。

课间十分钟、放学的午后,或是农闲的傍晚,村头的空地上、学校的泥操场边,都是我们的欢乐战场。大家三五成群,蹲在晒得发烫的红土地上,不用复杂的规则,简单商议几句,游戏便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打尺多是两人对战:一种玩法是在平整的地上挖一个浅浅的小土坑,两人轮流“进攻”和“把守”。进攻方将小短尺斜架在坑边,用长尺对着小短尺伸出的上头轻轻一点,在小短尺弹起的瞬间,长尺迅速朝小短尺劈扫过去,被扫中的小短尺像脱弦的弓箭,飞也似地朝守方射来。守方双眼紧盯着飞过来的小短尺,巧妙地迎上前去,张开双手一把将它接住,若接住了,就算攻方输了;若没接住,攻方得把手上的长尺架放到小土坑上,让守方将小短尺掷向攻方的长尺,若掷中了,攻方输,反之则守方输。还有另一种玩法:两人各自将短尺平放在地面,轮流拿起长尺,手腕发力,狠狠拍打对方的短尺,凭借力道与巧劲把短尺打翻、拍飞,比谁的尺子飞得更远、落得更稳。围观的小伙伴们围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起哄,呐喊助威声、欢笑声,久久回荡在乡村的上空。

玩打尺子时,我们总是非常投入,认真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大事。弯腰、瞄准、发力,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有的同伴力气大,一拍下去,竹木尺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带着红土碎屑高高弹起;有的孩子技巧好,总能精准击中对方尺子,轻松赢得对局。阳光洒在奔跑嬉闹的身影上,尘土轻轻飞扬,那一声声清脆的尺响,夹杂着孩童的欢声笑语,成了那个年代乡村里最动人的乐章。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把简单的竹木尺,没有精致的外观,没有花哨的功能,却承载了孩童全部的童真与欢喜。那时候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纯粹,藏在竹木尺的碰撞声中,回味无穷。

光阴匆匆而过,如今孩子们的玩具五花八门,智能机器人、平板电脑、遥控飞机摆满了房间,再也没人会费劲削竹木尺,玩打尺子的游戏了。可每当我路过街边的文具店,看到货架上整齐摆放的塑料尺子,耳边总会响起熟悉的尺击声,那群拿着竹木尺嬉笑打闹的同伴身影,也会瞬间浮现在眼前。

前阵子回了趟西莲塘村,昔日的晒谷场早已种上了果树,泥操场也铺上了水泥,只有村头那棵老榕树还在,枝叶依旧繁茂。我站在老榕树下,仿佛又看到了小小的自己,攥着磨得发亮的竹木尺,和小伙伴们蹲在地上,眼睛紧紧盯着弹起的短尺,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呐喊声。风一吹,老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竟和当年的尺击声奇妙地重合在了一起。

那些藏在心底的欢乐,永远伴随我们走过漫长的日子。那远去的尺声,是刻在我们这代人心底最柔软的印记,是无论走多远,一想起就会觉得温暖的乡愁。它提醒着我,曾经有那么一段时光,我们用最简单的道具,收获了最纯粹的快乐,而那份快乐,早已成为我们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在岁月的长河里,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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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钟伟东,广东省廉江市人,公务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写作学会会员、廉江市作家协会顾问。已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随笔等作品210多篇(首),先后获奖18次,出版长篇小说《荔枝红了》《红橙熟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