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兰构建的“统一战线”正让美国总统进退维谷,而他可能采取的谨慎做法,反而可能让真主党受益。有关与伊朗谈判的细节仍然模糊不清,而军事威胁这根“大棒”的效力也在减弱。救援人员在黎巴嫩贝鲁特南郊达希耶一栋前一天遭以色列空袭摧毁的建筑废墟中搜寻。
最初传出的消息称,伊朗和美国谈判代表已经就一份谅解备忘录达成一致,正等待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批准。但这些消息并未说明,双方究竟达成了什么,哪些问题仍有分歧,在为期60天的停火期间拟举行的会谈议程是什么,伊朗是否愿意让本国高浓缩铀被运出境外,以及它将获得什么回报。
看起来,双方过去三天互相发动的打击,仍未被视为意味着停火结束。和黎巴嫩、加沙地带的情况一样,这种停火本身就带有很强的弹性:一方面要展示强硬的军事姿态,即便这种姿态并没有战略目标;另一方面又要避免破坏那套前景暧昧的外交进程。
在黎巴嫩方向,以色列与黎巴嫩代表团之间的军事会谈预计将于本周五恢复,6月2日还将举行新一轮外交会谈。但在这里,美国的立场是什么、它希望看到怎样的成果,同样并不明确。
至于加沙,以色列已经占领了当地另一片区域,“和平委员会”因资金短缺已濒临破产;哈马斯无意解除武装,也不打算提出任何有关自身解体的方案。华盛顿是否已经决定放弃这一项目,或者一旦外交努力失败,它会给以色列留下多大行动空间,目前也都不清楚。
所有这些战场开启时,都伴随着宏大的设想:协议、联盟、政权更替、国家重建,以及推动足以重塑中东的形态变化。但到目前为止,人们得到的只有局部的战术性成果,而这些成果远不足以汇聚成原先期待中的板块式巨变。
缺乏战略的,并不只有以色列。美国同样陷在一场方向混乱、连自身都难以解释清楚的军事行动中。这些战场在启动之初,军事行动都被当作一种威胁手段:如果无法达成外交解决方案,就会付诸实施。但显然,这根“大棒”如今已很难再震慑任何人,主要原因在于它已经被使用过,而且并未证明有效。
美国此前在中东集结了庞大兵力,原本是为外交行动服务,意在迫使伊朗接受华盛顿的要求。但最终,这些部队却被投入一场只会让美国和以色列处境更糟的战争。
一名女子在伊朗德黑兰一块反美广告牌附近手持伊朗国旗。广告牌上绘有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和霍尔木兹海峡。事实证明,那些设想本身就是错误的:推翻伊朗政权可行、伊朗经济会崩溃、伊朗民众会冲击政权机构并建立新政权,这些判断全都落空。
相反,伊朗控制了霍尔木兹海峡,并将其变成一种战略武器,迫使特朗普放弃这场战争最初设定的大部分目标,只剩下削弱伊朗核能力这一项。而这一目标,如果战前的谈判能够继续推进,本来或许也有可能实现。
美以在削弱伊朗军事能力方面取得的成果,被伊朗削弱特朗普外交能力的成效所抵消;美国对海湾盟友政策的影响杠杆也在明显流失。一个例证是,特朗普在周三威胁称,如果阿曼与伊朗签署共同管理霍尔木兹海峡的协议,他就要“炸掉”阿曼。阿曼不仅是美国盟友,也是此前华盛顿与德黑兰历轮谈判中的主要斡旋方。
海湾国家没有公开回应这一威胁。但它们不可能意识不到,美国对其中任何一国发出威胁,某种意义上都等同于对所有国家发出威胁。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如果最终连特朗普本人都不得不与伊朗签署协议,才能让霍尔木兹海峡恢复航运,这种局面就会更加清晰。
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在4月的一次海湾合作委员会会议上接见科威特王储谢赫萨巴赫·哈立德·哈马德·萨巴赫。但即便假设外交努力最终连一份谅解备忘录都无法产出就宣告失败,特朗普又认为,什么样的军事行动能够扭转伊朗局势?他又将如何阻止波斯湾被布雷,或者阻止伊朗开启一条输油管道污染海湾,从而引发生态灾难并使其失控?
这种事并非没有先例。1990年,在20世纪80年代两伊战争结束数年后,伊拉克占领了科威特。次年,伊拉克领导人萨达姆·侯赛因下令将数百万桶石油倾倒入海湾,以阻止美军从海上登陆伊拉克。
即便不谈这种威胁,特朗普本人也已承认,应沙特阿拉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和卡塔尔的请求,他没有攻击伊朗,并再次延长了停火。这些国家当时担心、现在仍然担心,伊朗的报复会扰乱它们的海水淡化和电力系统,并打击它们的核电站和机场。面对这些承诺将在美国投资数万亿美元的盟友,特朗普愿意置之不理吗?
所有这些压力叠加在一起,再加上对在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结果的高度不确定,最终让特朗普把注意力集中到他始终坚持的唯一目标上——把高浓缩铀移出伊朗。但即便这一目标能否实现,现在也仍不清楚。
这当然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目标,甚至可以说,为实现它作出任何让步都值得。但问题在于,如果当初让战前谈判继续发展并最终形成协议——而且这个协议本可能比现在浮现出的版本更好——这一目标难道就不能实现吗?
顺便说一句,早在战争爆发前,伊朗就已明确表示,愿意稀释其高浓缩铀。它甚至同意讨论建立一个地区铀浓缩联合体的可能性,由伊朗参与其中,并由该联合体在与国际原子能机构协调下监督伊朗的铀浓缩活动。但伊朗提出的条件是,即便在联合体框架下,铀浓缩也必须继续在伊朗本土进行。正因这一条件,这一设想被搁置。
特朗普把目标收缩为两个——核项目和重开霍尔木兹海峡——同时放弃限制伊朗弹道导弹计划、切断伊朗与其在伊拉克、黎巴嫩和也门代理人联系的尝试,这实际上迫使他接受伊朗所主导的“统一战线”。这意味着,除其他事项外,一旦实现停火,停火将适用于所有战线,包括黎巴嫩。
即便在当下,黎巴嫩发生的也只是一场有限战争。其规模事先就已被设定,甚至以色列在那里采取的战术动作,也需要事先获得美国批准。这种由伊朗主导的安排,使特朗普推动以黎之间达成全面外交与安全协议的意愿蒙上巨大问号,因为它制造出一种很难化解的内在矛盾。
特朗普要求黎巴嫩政府解除真主党武装。这几乎必然会导致黎巴嫩军队与该组织发生军事冲突。而黎巴嫩政府虽然已经采取一项前所未有的政策,否认真主党作为军事组织的合法性,并坚持国家对武器的垄断原则,但它寻求的仍是与真主党达成协议。只是从目前看,这条路也并不可行。
特朗普还威胁说,如果贝鲁特不着手推动解除真主党武装,他就会允许以色列对黎巴嫩“打开地狱之门”。但那样一来,他就会面对来自伊朗的否决:德黑兰将威胁退出有关核项目和霍尔木兹海峡的谈判。
届时,以色列将面对这样一位美国总统:他必须在与伊朗达成协议和解除真主党武装之间作出取舍。而他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也因此让军事选项失去了效力。人们在黎巴嫩贝鲁特南郊举行活动,纪念以色列于2000年撤出黎巴嫩南部,现场有人挥舞真主党旗帜。
目前仍不清楚,周四传出的那份包含60天停火内容的谅解备忘录,是否也适用于黎巴嫩战线,以及适用到什么程度。但如果伊朗要求真主党作为协议的一部分停止开火,以色列大概率也会这样做——这种局面,以色列在以往黎巴嫩多轮冲突中并不陌生。
特朗普完全可以满足于此,并把黎巴嫩描述成又一个由他促成“和平”的战场。但以色列仍将继续受制于华盛顿与德黑兰之间的谈判,而真主党则可以利用停火重建军力,为下一轮战斗做准备,并对以黎谈判构成威胁。
到目前为止,结果是,特朗普非但没有推动一项可能促成以黎协议的战略行动,反而让自己成为保护伊朗最重要代理人真主党的“火环”中的一部分。
特朗普原本可以通过另一种方式松开这个“火环”:加强黎巴嫩政府,向黎军提供大规模军事和财政援助,并为以黎协议设定议程,其中包括以色列从黎巴嫩撤军的时间表。在第一阶段,以色列应明确表明,其在黎巴嫩的存在并非永久,而是取决于两国未来达成的协议。
这些举措并不能解除真主党武装,但有可能最终促成黎巴嫩在官方层面与伊朗彻底切割。即便在这里,特朗普看上去也还是选择了战术性方案——把解除真主党武装当作最高目标,尽管这并不是一个现实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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