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高速免费的最后一天。
陈建军死死盯着收费站上方的电子钟——23:59:55。
只差五秒,ETC扣费的"嘀"声像一记闷锤,砸进了车里:1700元。
副驾驶上的王美珍脸色瞬间铁青,嘴唇哆嗦着,攥紧了扶手,十几个小时的憋屈一股脑涌上来,正要炸开——
后座,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小,带着哭腔。
王美珍整个人僵住了,那句到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那一刻,1700块钱的事,再没人提了。
大年初七,早晨六点半,天还没全亮。
安徽小县城,杨庄村,陈建军家的老院子里,公鸡刚叫了第二遍。
陈建军蹲在院子里抽烟,手指夹着烟,眯着眼看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路程。
从老家到杭州,走高速全程五百多公里,正常开的话七八个小时。
今天是春节假期最后一天高速免费通行,只要在晚上十二点之前通过收费站,一千多块钱的过路费就省了。
他在手机上反复看了好几遍导航,六点多出发,下午三四点就能到,时间绰绰有余。
"建军!建军!"
屋里传来他妈的声音,带着乡下老太太特有的那种高亢和急切。
陈建军掐灭烟头,站起来往屋里走。
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他妈刘桂兰正蹲在堂屋地上,面前摆了一地的东西——两大袋花生,一条用报纸包着的腊肉,一桶菜籽油,半麻袋红薯,还有一个装满了土鸡蛋的红色塑料桶。
"妈,您这是干啥?"陈建军头皮发麻。
"给你装车上,带回杭州去。"刘桂兰头也不抬,继续往一个蛇皮袋里塞东西,"城里的东西死贵死贵的,花生都要十好几块一斤,咱家地里种的,不要钱。"
"妈,车上装不下了,昨天不是已经装了一后备箱了吗?"
"后备箱装满了就放后座嘛,后座那么大的地方,空着干啥?"
陈建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他妈那股劲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他妈了,这个在黄土地里刨了一辈子的老太太,你跟她讲道理讲不通,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时候,王美珍从卧室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扫到地上那一堆东西,嘴角立刻往下撇了撇。
"妈,这些东西真不用带,我们杭州那边什么都能买到。"
王美珍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陈建军了解她,这种"平"往往比发火更危险。
刘桂兰抬起头,看了儿媳妇一眼,笑了笑。
"美珍啊,你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这些东西在城里买得花多少钱呐?我跟你说,光这条腊肉,就是咱家年前杀的那头猪,二百多斤的大肥猪,这肉在城里买怎么也十六元一斤吧?"
"妈,我们真的装不下——"
"装得下装得下!"刘桂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建军,你去把后座那个棉被挪挪,再腾个位子出来。"
王美珍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陈建军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不耐烦,有压着的怒气,还有一点点无奈。
陈建军读懂了那个眼神——"你管不管你妈?"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刘桂兰说:"妈,美珍说得对,真装不下了,后座都堆满了。"
"怎么就装不下了?我看后座还有好大一片空呢!你小时候咱家推那个独轮车,上面堆的比这高多了,你爹不照样推着走十里地?"
刘桂兰说着,已经抱起那桶菜籽油往外走了。
王美珍站在原地,嘴唇紧抿,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陈建军赶紧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别跟我妈计较,她就这样,赶紧装完赶紧走,再拖下去更麻烦。"
"你每次都是这句话。"王美珍声音很轻,但像刀子一样。
陈建军不敢接话了。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就是一场兵荒马乱的"装车大战"。
刘桂兰像个指挥官一样,指挥着陈建军把花生塞进后座左边,腊肉和红薯放中间,土鸡蛋桶放右边用棉被围着防止磕碎。
后座被塞得满满当当,堆得比座椅靠背还高,像一座小山。
从前排回头看,根本看不到后挡风玻璃。
王美珍站在车边看着这一切,脸色越来越难看。
"行了吧妈?能走了吧?"陈建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刘桂兰想了想,又转身往屋里跑。
"妈!"
"等等,还有一件——"
刘桂兰又抱出来一床旧棉被,硬是塞进了后座的最上面。
"这被子是你奶奶在的时候做的,弹的好棉花,盖着暖和。"
王美珍终于忍不住了:"妈,我们杭州那边不冷——"
"不冷也带着!万一哪天冷了呢?"刘桂兰一锤定音。
陈建军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了。
比他计划的出发时间已经晚了一个多小时。
他心里有点急,但没表现出来。
八百多公里,就算晚一个小时出发,也能赶上。应该没问题。
刘桂兰终于不往车里塞东西了,站在院门口,围着围裙,手不停地在围裙上搓着。
"路上开慢点,别开太快。"
"知道了妈。"
"到了打个电话。"
"知道了。"
"美珍啊。"刘桂兰突然叫住了正在上车的王美珍。
王美珍回过头。
"你这几天在家,怎么看着又瘦了?是不是建军在外面不给你吃饱啊?"
这话乍一听像是关心,但王美珍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在我家吃了几天怎么还嫌这嫌那的?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妈,您放心,我吃得挺好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那一下关门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不少。
陈建军在车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
他弯腰透过车窗冲他妈挥了挥手:"妈,我们走了啊!"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从后视镜里,陈建军看到他妈还站在院门口,围裙被风吹着,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佝偻的身子在晨光里显得很小很小。
他鼻子有点酸,但没说什么。
王美珍坐在副驾驶上,脸冲着窗外,一言不发。
车厢里弥漫着腊肉和花生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有点闷。
陈建军打开了导航。
"目的地:杭州市余杭区,预计行驶8小时42分钟,预计到达时间:16:25。"
时间很充裕。
陈建军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充裕"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蚕食,而他浑然不觉。
车子上了高速,王美珍终于开口了。
但不是什么好话。
"陈建军,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陈建军握着方向盘,心里咯噔一下。
每次王美珍用"我问你一件事"开头的时候,后面一定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话题。
"你说。"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昨天你妈给你弟一家那个红包,包了多少?"
陈建军沉默了几秒。
"我没注意。"
"你没注意?"王美珍冷笑了一声,"你没注意我注意了。两千。你妈给你弟家的孩子包了两千,给咱家闺女包了多少?一千。"
"孩子的压岁钱而已,你别——"
"别什么?别计较?"王美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陈建军,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回你家,受多大的委屈?"
陈建军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个话题一旦打开,就像拆了一个炸药包的引信,根本收不住。
"你弟两口子一年到头回来几次?过年回来待两天就走了,啥活都不干,你妈还屁颠屁颠伺候着。我呢?一回来就洗碗、拖地、做饭,你妈说过一句辛苦吗?"
"美珍——"
"我还没说完!"王美珍越说越激动,身子都侧了过来,"咱们每年给你妈一万二,你弟给过多少?过年带两箱牛奶两瓶酒就打发了!你妈心里偏不偏她自己没数吗?"
陈建军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他其实心里明白,王美珍说的都是事实。
他弟陈建国从小就是家里的宝贝疙瘩,他妈确实偏心,这是他从小到大都知道的事情。
但他能怎么办?
那是他妈。
"她年纪大了,你就……让让她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
"让让让,每次都是让!凭什么每次让的都是我?"王美珍眼眶红了,"陈建军,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有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你妈挤兑我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弟妹阴阳怪气的时候,你在哪儿?"
陈建军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美珍等了十秒钟,等到的是沉默。
"行,你不说话是吧?你不说我也不说了。"
她猛地把脸转向窗外,身子往车门方向靠,离陈建军越远越好。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导航偶尔蹦出一句冷冰冰的"请保持直行"。
陈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那座堆成小山的行李——那条腊肉的报纸包装露出了一角,土鸡蛋桶上扣着一床旧棉被,棉被的花色还是八十年代的那种大红大绿。
都是他妈塞的。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边是养了他三十多年的妈,一边是跟他过了十年的媳妇。
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他永远是输家。
王美珍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但她没睡着。
她在想年初二那天发生的事。
那天中午吃饭,满满一桌子菜,她和陈建军的弟妹周小芳坐对面。
周小芳那个人,嘴上涂着鲜红的口红,说话夹枪带棒的。
"嫂子,听说你们在杭州住的那个小区,房子才八十多平?真够挤的,我们家那个虽然是二线城市吧,但好歹一百二十平呢。"
王美珍当时差点把筷子拍桌上。
她和陈建军在杭州买那个八十多平的房子,背了二十年的房贷,每个月六千七百块的月供,快把人压死了。
周小芳倒好,轻飘飘一句话,像是在说你们家穷。
更气人的是,刘桂兰在旁边乐呵呵的,一个劲给周小芳夹菜,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王美珍在心里把那顿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是那种不会当场发作的人,但所有的委屈都会存着,一笔一笔记在心里,像一本账。
而这本账,总有算总账的一天。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田野。
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不理谁。
导航上的预计到达时间,稳稳地显示着:16:25。
一切看起来还很从容。
谁也没想到,噩梦来得那么突然。
下午两点刚过,车子开到安徽和江苏交界的那一段,突然慢了下来。
前方的车像一条长龙,红色的尾灯一片一片亮起来,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陈建军踩了一脚刹车,车速从一百二降到八十,又从八十降到四十,最后变成了走走停停。
"怎么回事?"王美珍皱起了眉头。
陈建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前方路段一片深红色,堵车严重。
"前面好像出了事故,两车追尾,占了两个车道。"
"要堵多久?"
"不知道。"
王美珍的脸色沉了下来。
从两点到三点,车子挪了不到五公里。
从三点到四点,又挪了三公里。
导航上的预计到达时间开始不断往后跳。
17:00……18:30……20:00……
每跳一次,王美珍的脸就黑一分。
高速路上堵车的滋味,经历过的人都知道,那种煎熬不是普通人能扛得住的。
发动机一会儿轰一下,一会儿又熄火,反反复复,像一头喘不上气的老牛。
旁边车道的一辆白色商务车里,一个男人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脸上全是烦躁。
前面那辆黑色SUV后面的窗户上,趴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两只手托着腮帮子,一脸无聊地往外瞪着。
更前面,一辆银色面包车的驾驶座上,一个女人正在对着电话大声嚷嚷:"还堵着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动!孩子都饿了你知不知道!"
到处都是鸣笛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发了疯的鹅在叫。
陈建军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着。
王美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四点半了。
"几点了?"她问,声音平平的,但带着一股压力。
"四点半。"
"你说几点能到?"
陈建军看了一眼导航,上面的预计到达时间已经变成了21:30。
"九点半。"
"九点半?那不还有两个半小时富余吗?"
"应该没问题。"陈建军说,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堵车这种事,谁都说不准。
万一前面又出点什么幺蛾子呢?
王美珍盯着窗外一动不动的车流,手指头开始不自觉地抠副驾驶的扶手。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从宿州到杭州,全程高速,过路费大概一千七百块出头。
一千七百块。
她在杭州萧山的电子厂上班,流水线操作工,一个月工资四千五。
扣掉社保什么的,到手三千八。
一千七百块,差不多是她半个月的工资。
半个月啊。
每天早上七点站上流水线,晚上七点下班,中午吃饭半小时,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脚后跟疼得晚上要泡一个小时的热水才能缓过来。
这样干半个月,才挣那么点钱。
要是因为几秒钟没赶上免费,那半个月就白干了。
想到这里,王美珍的心揪得紧紧的。
"我说了早上六点半就出发,你非磨到快八点!"她终于忍不住了。
陈建军深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我妈非要——"
"又是你妈!什么事都怪你妈!你自己没长腿吗?你不会拒绝她吗?"
"我怎么拒绝?我说不装了她听吗?"
"你就不会硬气一回?你一辈子就这样窝窝囊囊的?"
这句话扎得陈建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咬了咬牙,没有回嘴。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他太了解王美珍了,她吵起架来像一挺机关枪,他根本不是对手。
而且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他就是不够硬气。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车子继续一点一点往前挪。
太阳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又慢慢沉了下去。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前方的尾灯亮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流。
六点。七点。八点。
堵了整整六个小时,车子终于过了事故路段。
前方豁然开朗,车速一下子提上来了。
陈建军猛踩油门,车速飙到一百二十。
导航上的预计到达时间是23:10。
还有五十分钟的余量。
"来得及。"陈建军说,像是在安慰王美珍,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王美珍没理他,但从她微微松开扶手的动作来看,她也稍稍放了点心。
来得及吧?
应该来得及。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王美珍实在撑不住了。
"找个服务区。"
陈建军瞥了她一眼:"干嘛?"
"上厕所。"
"你忍忍,到了再上。"
"你让我忍三个小时?"王美珍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我从中午到现在,一口水都没敢多喝,就是怕上厕所耽误时间。我现在实在憋不住了,你让我忍?"
陈建军看了一眼导航——前方六公里有个服务区。
"行,进去赶紧上,上完就走。"
服务区。
大年初七晚上的高速服务区,简直就是一个修罗场。
停车场爆满了,车子一辆挨一辆,连过道里都停着车,歪七扭八的,像一锅煮烂了的饺子。
陈建军绕了三圈才找到一个车位,还是在最里面的角落。
"你快去,我在车上等着。"
王美珍拉开门跳下车,快步往服务区大楼跑去。
陈建军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烟瘾上来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掏出一根,叼在嘴里。
但车里不能抽烟,后座那一堆东西里有菜籽油,万一点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旁点上了烟。
冬天的夜风吹过来,很冷,但吸一口烟,整个人就没那么紧绷了。
他靠在车门上,看着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拖家带口的,大包小包的,一个个脸上都写着疲惫和焦躁。
春运返程,天下人都一样。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王美珍还没回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九点四十了。
有点急了。
他把烟掐灭,随手把车门关上,顺着人流往服务区大楼走去。
服务区里面更夸张,人挤人,到处都是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吆喝声、行李箱的轱辘声。
便利店门口排着长长的队,卖热水卖泡面的窗口也排满了人。
厕所那边更是水泄不通,女厕门口排了一条长龙,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陈建军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往里看了看,没看到王美珍的影子。
他拨了她的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
"你在哪呢?快出来!都九点四十了!"他的语气有点冲。
电话那头,王美珍的声音更冲:"我也想快!前面排了二十多个人你让我怎么快?你有本事来替我排啊!"
"那你抓紧——"
"嘟——"
电话挂了。
陈建军攥着手机,深呼了一口气。
他在大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一会儿看看手机时间,一会儿往厕所方向张望。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九点五十五了,王美珍终于从厕所方向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走路的步子又快又急。
"走吧走吧,耽误你宝贵的时间了。"她没好气地说。
陈建军懒得跟她拌嘴,两人快步往停车场走。
服务区外面的停车场,比来的时候更乱了。
好多车子在找车位、挪车、倒车,喇叭声此起彼伏,灯光晃得人眼睛疼。
人群混混杂杂的,有人拎着大包小包匆匆跑过,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打电话,还有小孩在车缝里乱窜,叫声笑声哭声搅成一团。
一片兵荒马乱。
两人挤过人群,回到车边。
陈建军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拧钥匙,发动。
王美珍也坐上了副驾驶,啪地关上门。
两人都只看了前方,谁也没回头看一眼后座。
后座本来就堆得跟小山一样,从前排根本看不到后面什么情况。
况且他们的心思全在一件事上——赶时间。
车子倒出车位,汇入驶向高速的车流。
陈建军看了一眼导航。
预计到达时间:23:52。
只剩八分钟的余量了。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重新上了高速,陈建军的右脚像灌了铅一样死死踩着油门。
车速飙到了一百三十。
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得飞快,窗外的灯光和路牌嗖嗖地往后掠过,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
王美珍没有说他超速。
换了平时,她一定会骂:"开这么快你不要命啊?"
但今天她一个字都没说。
她死死盯着手机上的导航,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方的路况,嘴里念念有词。
"前面两公里有个测速,你注意减速。"
"好。"
"前面那辆大货车别跟太近,注意超车。"
"嗯。"
"右侧车道快一点,你变道。"
"好。"
这是他们今天第一次配合得这么默契。
不是因为和解了,是因为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时间。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车灯在高速路面上切出两道亮白色的光柱,像两把刀劈开了黑暗。
十一点。
十一点十分。
十一点二十。
导航上的预计到达时间反复在跳——23:50……23:48……23:53……
每跳一次,两个人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陈建军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王美珍的手死死抓着副驾驶的扶手,指甲嵌进了皮革里。
"还有多远?"她问,声音发紧。
"三十八公里。"
"来得及吗?"
"来得及。"陈建军说。
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十一点三十五分,前方出现了收费站的指示牌。
还有十五公里。
导航上预计到达时间:23:50。
十分钟。
够了。
陈建军刚松了一口气,就看到前方的车流又开始密集起来了。
红色的尾灯像铺开的一张网,密密麻麻的。
"不是吧……"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收费站入口,排起了长长的车队。
全是跟他们一样,赶在最后时刻冲过来的车。
几十辆,上百辆,一辆挨着一辆,跟蚂蚁搬家似的往前挪。
陈建军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王美珍的脸白了。
"怎么这么多车!"她叫了起来。
"都是赶免费的……"陈建军咬着牙说。
车子一点一点往前挪,像一只蜗牛在爬。
十一点四十。
十一点四十五。
十一点五十。
前面还有十几辆车。
王美珍开始坐不住了,她的身子在座椅上来回扭动,像是坐在火上烤一样。
"快点啊!前面那辆车在磨蹭什么!"
十一点五十二分。
前面还有八辆。
十一点五十五分。
前面还有五辆。
王美珍双手合十,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像是在求老天爷开眼。
十一点五十七分。
前面还有三辆。
陈建军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十一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辆。
"来得及,来得及的——"王美珍的声音都变了调。
十一点五十九分。
还有一辆。
前面那辆银灰色的帕萨特,ETC读卡似乎出了点问题,栏杆没抬。
司机在里面急得直拍方向盘。
"你倒是走啊!"陈建军在后面吼了一声,明知道前面的人听不见。
五秒钟过去了。
十秒钟过去了。
那辆帕萨特的ETC终于读上了,栏杆抬起来,车子冲了出去。
陈建军猛踩油门,车子往前窜——
他死死盯着收费站上方的电子钟。
23:59:55。
ETC读卡器发出"嘀"的一声。
栏杆抬起来了。
车子冲了出去。
但几乎在同一瞬间,扣费的提示音在车厢里响起——
"嘀——您已通过收费站,扣费1730元。"
零点了。
过了。
差了五秒钟。
车子缓缓停在收费站外面的路肩上。
发动机还在突突地响着。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钟。
陈建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
他不敢看王美珍。
但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一千七百三十块。
就差五秒钟。
五秒钟。
他甚至能在脑子里回放刚才的画面——如果前面那辆帕萨特不卡那一下,如果他早上早出发一个小时,如果下午没有堵那么久的车,如果不进服务区,如果——
"一千七百三十块。"
王美珍的声音从副驾驶那边飘过来,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
但陈建军知道,这种轻,是暴风雨前最可怕的宁静。
"一千七百三十块啊,陈建军。"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
砰。
王美珍一巴掌拍在仪表台上。
"一千七百三十块钱!"她的声音突然拔到了最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猛地断了。
她猛地解开安全带,整个人转向陈建军,手指几乎戳到他的脸上。
"陈建军!一千七!你知不知道我在厂里站一个月流水线才挣多少钱?!"
陈建军咬着牙不说话,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都怪你!要不是你妈死拉着不放,非要塞这塞那,我们早就过站了!"
"还有你自己!服务区非要下车抽什么烟!耽误了多少时间你算过没有?"
"一路上你怎么开的?前面那辆面包车都超过去了,就你磨磨蹭蹭的!"
王美珍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像炸雷一样滚来滚去。
一年到头起早贪黑的委屈,在婆家吞下去的气,流水线上站了无数个日夜攒下来的疲惫,全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她的眼眶红了,但不是悲伤,是愤怒。
那种被生活逼到墙角、无处可退的愤怒。
"我跟着你陈建军过的什么日子?!住着八十平的房子,背着六千七的月供,买件衣服超过一百块我都舍不得!省吃俭用一整年,攒下来的钱一大半给你妈,一小半还房贷,到头来连自己想买双鞋都得掂量半天!"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死死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王美珍从来不在陈建军面前哭。
她觉得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颤抖着,攥紧了拳头。
她还有一句话——这几天在心里攒了最狠的一句话。
她想说:陈建军,我要是当初没嫁给你就好了。
这句话已经到了嗓子眼。
她张开嘴——
后座,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很小。
带着哭腔,像是被吓坏了。
"呜……呜呜……"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王美珍的嘴张着,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她感觉浑身的血一瞬间被冻住了,像被人在后脖颈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陈建军也愣了,嘴巴微张,两只眼珠子慢慢地、慢慢地转向后视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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