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签字吧。”

一张薄薄的解聘通知书被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茶水泛起层层涟漪。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刚上任三天的人事总监苏晴。她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职业装,下巴扬得很高,眼神里满是不耐烦和一种大权在握的傲慢。

“理由?”我放下手中的钢笔,语气平静。

“公司要优化结构,不需要闲人。这个理由够不够?”苏晴抱着双臂,指甲上镶嵌的水钻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别磨蹭了,副总那边还等着我汇报。拿着赔偿金走人,对大家都好。”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确定要开除我?不再核实一下?”

“不需要核实。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林晨,清理门户。”苏晴冷笑一声,把笔扔到我面前,“签了字,收拾东西,立刻消失。”

我没再说话,拿起笔,在离职单上行云流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晴拿起单子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得意地转身踩着高跟鞋离去,留下一句:“算你识相。”

她不知道,她刚刚亲手赶走的,是这家集团唯一的执行总裁,也是持有公司百分之三十股份的联合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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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走出我的办公室时,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格外清脆,那是胜利者的鼓点。门没有关严,外面的窃窃私语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真的开了?那可是林总啊……”
“嘘,小点声。现在公司是王副总当家,苏晴是王副总的人,她说开谁就开谁。”
“可是……这也太离谱了。”

我靠在椅背上,环视这间我待了五年的办公室。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行业奖杯,墙上挂着我和董事长李老的合影。只不过,苏晴进来的这几次,从未正眼看过这些东西。在她眼里,我这个常年穿着休闲装、不爱在群里回复“收到”、不参与办公室站队的“老员工”,就是公司最大的蛀虫。

事情的起因很荒谬。

公司最近招了一批新人,其中有个实习生也叫林晨。那个小伙子是个愣头青,前天在电梯里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了副总裁王德发的定制西装上。王德发当场没发作,回办公室就给苏晴下了道死命令:“把林晨给我开了,看着心烦。”

苏晴是王德发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名为人事总监,实为他在公司清除异己的刽子手。她接到命令,大概是在系统里直接搜索了“林晨”二字。

好巧不巧,那个实习生的录入信息还没转正,在系统里显示的是“行政部-林晨(实习)”。而我,作为集团执行总裁,编制挂靠在总经办,系统显示“总经办-林晨”。

苏晴这种空降兵,对公司架构一知半解,只知道“总经办”里养了不少闲散的老资格。她大概觉得,与其捏死一只蚂蚁般的实习生,不如借机拿我这个“老资格”开刀,既能帮王副总出气,又能立威,杀鸡儆猴。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我站起身,找了一个纸箱。

我不打算解释。这几年来,公司内部派系林立,王德发仗着自己是资方代表,屡次插手公司运营,甚至暗中转移资产。我和李老早就想动他,苦于没有切实的把柄。如今,他们自己把刀递到了我手里。

我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东西。桌上的那盆君子兰,是我刚来公司时种下的,现在已经郁郁葱葱。我把它放进纸箱,又放进几本还没看完的专业书,最后,我拿起了那枚代表公司最高决策权的公章——那是李老去国外疗养前特意交给我保管的。

想了想,我又把公章放回了保险柜。

既然被开除了,我就不再是这里的管理者。这枚公章,且留在这里,看看谁有本事拿得动它。

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外面的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盯着我,神色各异。有的人眼里满是同情,有的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则是惶恐——连我这样的“元老”都能被毫无征兆地开除,他们的饭碗还保得住吗?

“林……林总。”秘书小张眼圈红红的,跑过来想帮我搬东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苏总监她是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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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我温和地对小张笑了笑,“公司有公司的安排。你好好工作,别受影响。”

“可是马上就是股东大会了,那些报表还没签字,您这一走……”小张急得快哭出来。

“会有别人签的。”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路过茶水间时,我听到了那个实习生林晨的声音。他正躲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颤抖:“妈,我可能要失业了……我得罪了副总……嗯,我还在等通知。”

他不知道,我已经替他挡了一劫。

电梯门打开,王德发正带着一群人从里面走出来。他满面红光,显然心情极佳。看到我抱着纸箱,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但很快被虚伪的惊讶掩盖。

“哟,这不是老林吗?”王德发走上前,故作关切地看着我的纸箱,“这是干什么?怎么,要休假?”

站在他身后的苏晴立刻上前一步,邀功似的说道:“王总,这就是您交代的那个‘林晨’。我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在这个月底前让他走人了。效率还行吧?”

王德发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他原本指的是那个实习生,没想到苏晴这个蠢货竟然把我和那个实习生搞混了。但他转念一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一直视我为眼中钉,碍于李老的面子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我。

现在苏晴“误打误撞”把我开了,就算李老怪罪下来,他也可以推说是人事部门的失误,而我既然已经签字走人,那就是既定事实。

只要我离开了公司,股东大会上就没人能阻止他的收购计划。

短短几秒钟,王德发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苏总监,你怎么搞的!我是说……咳咳,既然老林已经同意离职了,那我们也只能尊重他的个人选择嘛。”

他转头看向我,眼里的恶意不再掩饰:“老林啊,既然签了字,那就好聚好散。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歇歇了。公司这边你就放心吧,我会替你‘好好’照顾的。”

我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淡淡说道:“王总费心了。希望你能接得住这副担子。”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王德发大笑两声,侧身给我让出一条路,“请吧,不送。”

我点点头,抱着纸箱走进了电梯。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王德发和苏晴得意的笑脸被隔绝在视线之外。

我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走出写字楼,阳光有些刺眼。

我并没有回家的打算,而是驱车去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推开包厢的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窗边自己跟自己下棋。看到我进来,他并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来了?比我预想的早了半个小时。”

是董事长李老。

“被赶出来了,当然快。”我放下纸箱,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您的眼光不错,新招的那个苏晴,办事‘雷厉风行’。”

李老落下一枚黑子,哼笑一声:“王德发那点小心思,也就是在阴沟里翻腾。他以为控制了人事和财务就能把公司吞下去?天真。”

“我在离职单上签字了。”我说。

“签了好。”李老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炬,“你不退这一步,他们怎么敢在股东大会上露出狐狸尾巴?只有让他们觉得自己赢定了,他们才会肆无忌惮地把底牌亮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关机,然后扔在桌上。

“接下来的三天,我不接任何电话,不回任何邮件。”

李老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老姜的辛辣:“这就对了。让他们乱一会儿。不乱,怎么显出治乱之才?”

我离开公司的第一个小时,总经办乱成了一锅粥。

起因是一份急需付款的合同。财务总监拿着单子去找王德发签字,王德发大笔一挥签了字,结果到了银行那边被退了回来。

理由很简单:该账户为特定监管账户,必须由法人代表或者授权的执行总裁签字,并加盖私人印鉴才能转账。

而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李老,他常年在国外;授权的执行总裁是我。

我的私人印鉴,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我家书房的抽屉里。

财务总监急得满头大汗,给王德发打电话:“王总,银行说您的签字不行啊!必须要林总的章!”

“什么狗屁规定!”王德发在电话里咆哮,“林晨已经滚蛋了!现在公司我说了算!去跟银行说,我是副董事长!”

“说了啊,可是银行认章不认人……”

“那就去找林晨要章!让他把东西交出来!”

于是,苏晴接到了任务,给我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苏晴连打了十几个,全是关机。她有些慌了,赶紧查我的家庭住址,派人去找。

可惜,我早就搬家了,人事档案上留的是五年前的老地址,那里现在是一片拆迁废墟。

离职的第二天。

公司的混乱开始升级。

几个核心的大客户突然发来函件,要求暂停合作,理由是听说公司管理层发生重大变动,出于风险控制考虑,需要重新评估合作资质。

这些客户都是我这些年一个个喝大酒、熬通宵谈下来的,他们认的不是公司的牌子,而是我这个人的信誉。

王德发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谁走漏的消息?!不是说先瞒着吗?”

苏晴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王总,可能是……可能是那个实习生林晨还在公司,大家看他还在,就以为……”

“以为个屁!”王德发指着苏晴的鼻子骂,“你不是把他开了吗?怎么还在?”

苏晴一脸委屈:“我是开了那个老林晨啊,您不是说那个实习生……”

“蠢货!”王德发气得胸口疼,“现在客户要解约,违约金你赔得起吗?”

“王总,要不……我们发个公告,说林晨只是暂时休假?”苏晴出了个馊主意。

“发公告?你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王德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明天的股东大会上,强行通过董事会决议,罢免林晨的一切职务,然后任命我为新任CEO。只要名正言顺了,银行和客户那边就好交代了。”

他停下脚步,眼神阴狠:“李老那个老不死的一直在国外装死,明天的大会他肯定回不来。只要我不让他视频连线,现场就是我的一言堂。到时候,林晨那个章,作废也得作废!”

苏晴眼睛一亮:“王总英明!那我现在就去准备明天的会议流程,保证万无一失。”

“去吧。记住,明天的大会,安保工作一定要做好。我不希望看到林晨那个晦气鬼出现在会场捣乱。”

“您放心,我已经通知了保安队,明天拿着林晨的照片守在门口,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此时的我,正坐在城郊的一处钓鱼场,看着水面上的浮漂起起伏伏。

李老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老林啊,听说公司股价今天跌了五个点。”

“正常。”我提杆,一条肥硕的鲤鱼跃出水面,“市场是最敏感的。内部管理混乱,资方信心不足,下跌是必然的。”

“明天就是股东大会了。”李老喝了一口茶,“王德发给我发了邮件,说由于技术原因,这次会议取消线上接入,只能现场投票。看来他是想把你和我彻底隔绝在外。”

我把鱼取下来,扔进鱼篓:“他越是这么做,越说明他心虚。他以为只要把门关上,就能在屋里称王称霸。”

“那你打算怎么进去?”李老笑眯眯地看着我,“听说苏晴给保安下了死命令,要把你拦在外面。”

我擦了擦手,望向远处的夕阳:“有些门,不是靠保安就能守住的。再说了,我也没打算硬闯。”

“哦?”

“我是股东。股东参加股东大会,天经地义。如果他们连这个权利都要剥夺,那这场会议本身就是非法的,所有的决议更是一张废纸。”

李老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你都安排好了。”

“还有一件事。”我转头看向李老,“那个实习生林晨,查过了吗?”

“查了。家世清白,名牌大学毕业,就是性格软了点,容易被人欺负。”

“那就好。这次他也算是受了无妄之灾。等事情结束了,把他调到我身边当助理吧,好好带带。”

“你啊,还是这么爱才。”

股东大会当天。

早晨八点,公司总部的气氛异常紧张。

会议室里已经布置得富丽堂皇,鲜花、水果、矿泉水一应俱全。主席台上,原本属于我和李老的位置被撤掉了,只剩下一张巨大的红木椅,那是王德发为自己准备的“王座”。

苏晴穿着一身更加隆重的礼服,指挥着行政人员忙前忙后。她今天特意化了浓妆,遮盖住这两天因为焦头烂额而产生的黑眼圈。

“都打起精神来!今天的会议至关重要,谁要是掉了链子,别怪我不客气!”苏晴厉声喝道。

王德发坐在休息室里,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狰狞。

“保安那边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王总。”保安队长点头哈腰,“所有入口都加派了人手,只要那个林晨敢露面,我们立马把他架出去。”

“很好。”王德发吐出一口烟圈,“只要过了今天上午,这家公司就彻底改姓王了。”

九点整。

股东们陆续进场。

这些股东大部分都是看着公司一步步做大的,其中不乏支持我和李老的人。看到会议室的布置,不少人眉头紧锁,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林总和李董的位置呢?”
“听说林总被开了?真的假的?”
“开玩笑吧,林总是创始人之一,谁有权开除他?”
“你看王德发那架势,看来传言是真的……”

九点半,会议准时开始。

王德发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中走上主席台。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

“各位股东,各位同仁,大家早上好。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临时股东大会,主要议程只有一个——关于公司管理层的重大调整以及未来战略规划。”

台下鸦雀无声。

王德发很满意这种压迫感,他继续说道:“鉴于原执行总裁林晨在任职期间,管理不善,导致公司业务停滞不前,且多次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经董事会研究决定,已于三日前解除了其一切职务……”

“反对!”

台下突然站起来一个中年人,是公司的第三大股东,也是我的老朋友老张。

“王德发,你有什么权力代表董事会?李董不在,林总也不在,你一个人就能代表董事会了?”

王德发脸色一沉:“张总,请注意你的言辞。李董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出席,已经全权委托我处理公司事务。至于林晨,他是被公司人事部门正式辞退的,离职手续都办完了,白纸黑字,难道还有假?”

说完,他给苏晴使了个眼色。

苏晴立刻拿起一份文件,走到投影仪前:“大家请看,这是林晨亲笔签名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本人自愿离职,无任何异议。”

屏幕上,那张签着我名字的纸被放得巨大,显得格外刺眼。

台下的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

“居然真的签了?”
“林总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认输?”
“完了,看来大势已去啊……”

老张看着屏幕,一时语塞,颓然坐下。

王德发得意地笑了:“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我们就进入下一个环节——选举新任董事长兼CEO。我本人不才,愿意为了公司的发展,挑起这副重担……”

“慢着。”

就在王德发准备宣布自己当选的时候,会议室的大门被人缓缓推开了。

并没有出现保安阻拦的喧哗声,因为推门的人,正是保安队长本人。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