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同代的原住民,从小就被各种“原住民风物”包围。这些带着俗艳趣味的日常物件,常常呈现出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刻板形象,也折射出澳大利亚社会如何看待我们。
从墙上挂饰、茶巾,到杯垫和烟灰缸,这些东西几乎无处不在。后来,当它们开始被视为令人尴尬的物件时,又被丢进旧货店,而年轻时的托尼·阿尔伯特正是这些旧货店的常客。
这位吉里迈、库库伊兰吉、伊丁吉艺术家回忆,自己早年就对这些物件深感着迷:它们复杂而具体,是种族主义留下的实物提醒。通过把这些物件纳入自己的创作,他将其重新置于一种不可动摇的“布拉克”在场之中,而这种在场,也持续塑造了他数十年的艺术实践。
走进阿尔伯特在悉尼当代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展览“不是纪念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原住民风物”墙。这种陈列方式,会让人想起这些物件最初常被摆放在家庭空间中的样子。
与这面墙相伴的,是一个玻璃展柜。它看上去像殖民时期博物馆里的陈列,里面还摆放着更多同类物件。如此庞大的集合,在数量、种类和时间跨度上都极具冲击力。这也提醒观众,公众对“原住民风物”的迷恋,曾经有多广泛、多样。
在更早的年代,这些物件把原住民简化成既可供消费、又带有刻板印象的“奇观”。但阿尔伯特在呈现它们时,流露出审慎与郑重,仿佛把它们当作祖辈之物,让其意义的诠释重新回到原住民手中。
已故维拉朱里作家凯瑞·里德-吉尔伯特阿姨曾回忆,许多原住民都参与过这些物件的制作。它们也常常保存在我们自己的收藏中,作为值得珍视的记忆之物,成为我们漫长历史的一部分。
不过,阿尔伯特写给原住民俗艳美学的一封“情书”,在下一个展厅里被打断了。观众会在那里看到他2008年的作品《灰落我身》以及较新的《灰之为耻》,两件作品都涉及具有特定用途的“原住民风物”。
这些作品展示的是烟灰缸:原住民的身体和面孔被制成可供人掐灭香烟的表面。展览也由此骤然转向:原本作为纪念品、看似完好的俗艳物件,此刻直接揭示出针对原住民身体的日常暴力与漠视。
人们常常要求原住民解释,所谓“讲述真相”究竟是什么样子。在这里,阿尔伯特用一种近乎残酷的俏皮感,给出了答案:这些物件的历史、它们曾被如何使用,以及澳大利亚社会在其中的共谋,共同为新的真相讲述打开了空间。
这场展览和阿尔伯特更广泛的创作一样,并非单一声部。他的“讲述真相”在艺术家与观众之间搭建起复杂的对话,也常常回应公共领域中发生的事件,以及那些广为流传的既有作品。
展览进行到中段时,这一点在“与普雷斯顿的对话”系列中体现得尤为明显。这个系列回看并回应了20世纪早期艺术家玛格丽特·普雷斯顿在其创作中未经授权挪用原住民图案的做法。
阿尔伯特并没有简单否定普雷斯顿的作品。他既承认其中的美感与致意,也坚持指出这种做法所造成的深重伤害。
在这种较为温和的节奏之后,观众随即被带入阿尔伯特的“你毁了我”系列。这个系列对殖民性构成了一种强烈而直接的挑战。很多人第一次见到这件作品,是在布朗温·卡尔森和特里·法雷利2023年出版的《纪念性扰动》封面上。
无论是作品还是这本书,都在呼吁那场早该到来的行动:推倒殖民雕像。“你毁了我”呈现的是艺术家站在一颗巨大撞球之上,正冲向一座库克船长雕像。这里没有任何隐晦的隐喻。这是一种通过抵抗、坚持和行动展开的真相讲述。
这场展览由阿尔伯特长期合作伙伴布鲁斯·约翰逊·麦克林策划。麦克林是维尔迪人。展览并置了艺术家极为丰富、跨度惊人的作品,其中不少作品表面看上去彼此并不相同。
在满是纪念品、殖民气息浓重的岩石区中心地带,麦克林提醒观众:这里并不是一块中立之地。相反,塔拉沃拉达是一片原住民繁衍生息了漫长岁月的地方,而殖民暴力只是后来才闯入的存在。
这种不协调感,也通过“兄弟们”系列被进一步强化。该系列描绘的是胸口被画上靶心的原住民男孩,直接让人联想到警察暴力如何导致原住民儿童死亡。而在这些冷峻图像背后,是画廊面向环形码头的窗户。窗外停靠着巨大的邮轮,游客来来往往。
那些认真看待“讲述真相”的观众,或许会感到不安。游客也许会重新审视自己买下的纪念回力镖:它是真的吗?自己是否应该拥有它?非原住民的澳大利亚观众,可能会想起自身殖民历史中的某一部分。第一民族观众则会看到,阿尔伯特的作品如何在承载真相的同时,也呈现出一种复杂的现实。
展览最后,为那些拥有令人不适的“原住民风物”的观众提供了一个机会:他们可以把这些物件捐给阿尔伯特,由他重新加以转化。
阿尔伯特拒绝让这些物件在他关于“我们如何持续生长、延续至今”的重述中缺席。也因此,他展开了一种抵抗,并把观众一并带入其中,让我们成为他反殖民愿景中的共同参与者。“托尼·阿尔伯特:不是纪念品”正在澳大利亚当代艺术博物馆展出,展期为5月21日至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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