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阿姨倒下去的时候,手里的鸡肝散了一地。

那天是2024年8月12号,礼拜五,下午四点多。菜市场门口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的时候她已经侧躺在水泥地上,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紫。旁边有人喊“打120了”,有人蹲下来叫她名字,她没反应,呼吸又急又浅。

我蹲下去把她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一袋猫粮、两根火腿肠,还有一袋用保鲜袋裹着的鲜鸡肝,沾了灰,还带着淡淡的腥气。她大概刚从菜市场买出来,钱还没付,人就倒了。

救护车来得快,跟车的人问谁是家属,没人应。我说我是她邻居,要了医院地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拎着她的布袋子回了小区。走到绿化带边上的时候,几只猫从暗处探出头来看我,没过来,就那么远远地等着。我站了一会儿,从袋子里掏出猫粮,撕开一个口子,倒了一些在地上。猫们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凑过来吃了。

我在旁边蹲着看它们吃,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猫认人。它们见过我,知道我跟赵阿姨说过话,所以才肯过来。但以后呢?

赵阿姨要是回不来了,谁来喂它们?

我叫周远,三年前搬进这个小区,租的房,在十三楼。赵阿姨住七楼,我们是在电梯里认识的。刚搬来那几天我进进出出搬东西,有一回抱着个大纸箱进电梯,她帮我按着门,问我住哪层,我说十三楼,她说她住七楼,姓赵,让我以后有什么事就找她。

赵阿姨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那种最典型的热心肠老太太——花白头发别在耳后,碎花短袖,说话中气足,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见谁都打招呼,不管认不认识。那会儿她六十三,走路带风,提着一大袋猫粮上下楼都不带喘的。

我当时只觉得这阿姨人挺好,没多想。这年头邻里之间点个头就算有交情了,再多就越了界。

真正让我开始注意她,是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回来,走花园小路抄近道,经过凉亭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动静。昏黄的充电台灯下,赵阿姨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五六个塑料碗,每只碗前面都蹲着一只猫。她手里还托着一只小的,小到能整个儿窝在她掌心里,眼睛都没睁开,稀稀拉拉的毛遮不住肋骨。

她在用针管喂那只小猫喝奶,一点一点地推,小猫的嘴巴一拱一拱的,吃得很费劲。

十月的晚上已经凉了,她穿件薄棉袄坐在石凳上,就为了守这只不知道能不能活的小东西。我问她怎么不上楼,她说这小猫是下午在垃圾桶边上捡的,母猫不见了,她带回去喂羊奶粉,但小猫不怎么会吃,她怕养不活,就一直守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发生的小事。但她低头看小猫的眼神柔得不像话,橘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软的。

“养得活,”她说,“这个肯吃,肯吃就能活。”

后来我跟她熟了就知道了,赵阿姨喂猫这件事,从2018年就开始了。那年她刚退休,老伴两年前走的,儿子在杭州上班,一年回来一趟算多的。她一个人住在七楼那套两居室里,日子过得清汤寡水。有一天在小区里散步,看见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上翻东西吃,瘦得肩胛骨都凸出来了,她心里一软,上楼端了碗剩饭下来。

六年,从一碗剩饭开始,到后来整个小区里的流浪猫都认识她。

她给每只猫都起了名字,记得每一只的脾气——胆子大的叫“大侠”,怕人的叫“小躲”,爱吃罐头的叫“馋馋”,牙口不好的那只老黑猫叫“老黑”,猫粮得用温水泡软了才肯吃。小区里二十几只流浪猫,她全认得,哪只哪天没来吃饭,她都知道。

她不光是喂,她还管。2021年开始她自掏腰包带猫去做绝育,一只接一只,攒了钱就去,攒不够就等。我说你这样不如搞个募捐什么的,她摇头,说不想麻烦别人,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自己做了就行。

为了省钱给猫做绝育,她自己在家做饭能省则省,一件碎花短袖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换。她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多,将近一半都花在了猫身上。

2022年春天,有只叫“小手套”的白手套橘猫得了口炎,嘴巴里全是溃疡,吃不了东西,瘦成了一把骨头。赵阿姨花了整整两天才把它诱捕进笼子,然后打车送到城东的宠物医院,来回路程将近两个小时,她前后跑了四趟。拔牙、住院、消炎,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四千块。

四千块,她得攒小半年。

小手套出院那天我去帮忙接,笼子里的橘猫嘴巴两边剃了毛,露出粉色的皮肤,但精神好多了。赵阿姨提着笼子跟它说话:“好了好了,不疼了,回家了啊。”那语气跟哄小孩一模一样。

她把小手套带回家养了一阵子,每天在朋友圈发照片——“今天肯吃干粮了”“今天长肉了”“今天主动蹭我了”——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三四个笑脸表情。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高兴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小孩。

我后来慢慢想明白了,这些猫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一个人住,儿子隔着一千公里,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日子是一天一天挨过去的。这些猫就是她的伴,是她每天起床的理由,是她的寄托。

你说她是喂猫,其实也是猫在陪她。

这种平衡在2024年的夏天开始被打破。

事情的导火索是七月中旬物业发的一则通知,贴在公告栏里,也发到了业主群。说近期有业主多次投诉小区流浪猫数量过多,存在安全隐患和卫生问题,物业将联系相关部门进行“集中整治”。“集中整治”四个字说得很官方,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赵阿姨平时在业主群里几乎不说话,顶多发个节日祝福。但那一次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她这些年一直在给猫做绝育,不会无限繁殖,喂食的地方她每天都打扫,希望物业和邻居们能多些宽容,“给这些小生命一条活路”。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最后有三个人发了大拇指的表情,物业经理回了一句“我们会综合考虑各方面意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清理开始得很快。七月下旬的一个早晨,赵阿姨下楼喂猫,发现她常年放猫粮碗的那个角落被清空了——碗不见了,她拿旧衣服和纸箱搭的几个猫窝也全没了。她去找物业,物业说是按规定清理的,让她理解配合。

她没有闹,默默换了个地方,把喂猫点挪到小区最角落的一片绿化带后面。没几天,新地方也被清了。她再换,对方再清,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那段时间赵阿姨明显不对劲了。她本来就瘦,脸颊陷下去之后颧骨显得特别高,眼窝也凹进去了。上下楼要扶着扶手喘半天气,走路的速度慢了很多。有人劝她算了,跟物业对着干没好处,为几只野猫得罪人不值当。她也不辩解,只是轻轻摇头。

到了八月初,她开始把猫粮分装在小塑料袋里,一次带一小袋,偷偷地喂。喂猫的时间改到了早上五点半和晚上十一点以后,人少,不容易被看见。她走路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左看右看,确定没人了才蹲下去倒猫粮。

有一回我下夜班,快十二点了,在小区里碰见她。她拎着个布袋子,弯着腰沿着绿化带慢慢走,嘴里发出“咪咪咪”的声音。那些猫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把她围在中间,尾巴竖得高高的。路灯昏黄,她的影子又细又长,但那一群猫绕在她脚边的样子,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在走夜路。

我当时想,这事大概就这样了吧。她偷偷喂,物业偶尔清一清,双方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日子还能往下过。

但我没想到她的身体先撑不住了。

赵阿姨一直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常年吃药控制着,平时看着还行,但底子早就掏空了。那些天她为了赶在物业上班前喂猫,早上五点多就起来,晚上又睡得很晚,加上心里一直绷着根弦,怕猫被抓走,怕邻居投诉,怕物业又来人清理——六十多岁的人了,哪经得住这么折腾。

8月12号那天下午,她出门买鸡肝。小手套手术后牙口不好,她一直给它单做鸡肝拌猫粮,新鲜的鸡肝煮熟了切碎了拌进去,别的猫没有就它有。这事她坚持了两年多,从没断过。

那天太阳很毒,气温接近四十度。她从菜市场出来,拎着装鸡肝的袋子,突然眼前一黑,人就倒了。

医生说急性心肌梗死,好在送来得快,做了介入手术,命捡回来了。但元气大伤,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股劲。

赵阿姨的儿子赵阳从杭州赶回来,在医院陪了十天。他是个三十来岁的程序员,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在医院那几天,他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在变化——头两天是着急害怕,后几天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有一回去医院送东西,走到病房门口,听见赵阳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他说他每次打电话都让她注意身体、别老往外跑,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天天去喂那些野猫。刮风下雨也去,大中午也去,这次好了,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他问她,你倒下了,那些猫能来照顾你吗?你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办?

赵阿姨没说话。她侧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搁在被子上的手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一直在抖。

赵阳说完,重重地坐到陪护椅上,两只手抱住头,很久没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说实话,我不能说赵阳不孝。他是独生子,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在家,身体本来就不好,还把所有心思花在流浪猫上,最后把自己累到心梗住院——换哪个做儿女的不着急、不上火?他的愤怒里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在杭州打工还房贷,不可能辞职回来守着,他能做的就是远程管着,让她平平安安的、别再折腾了。

但问题在于,他理解的“平安”,和赵阿姨需要的“平安”,可能不是一回事。

赵阿姨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赵阳假期有限,待了十天就回去了,临走请了护工。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白得更多了,像是老了十岁。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浮在脸上,没进到眼睛里。

回小区的路上她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快到了才开口问了一句:“小周,那些猫还在吗?”

我说还在,有几只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没再问了,转头看着窗外,沉默了一路。

回了家之后,她整个人像是被关了开关。头一个礼拜我没见她下过楼,我每天上下班经过七楼,只能听见她屋里隐隐约约传出来的电视声。赵阳给她买了智能音箱,设了吃药提醒和天气预报,又给手机装了外卖软件,每天打电话回来查岗——吃了没、药吃了没、血压量了没,事无巨细。

赵阿姨出院的头两个月,一次猫都没喂过。

不是她不想喂。我后来才知道,她出院第二天赵阳就跟她把话说得很明白——你要是再去喂那些猫,我就辞职回来天天看着你。这话对赵阿姨来说太重了。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拖累儿子,她知道儿子在杭州打拼不容易,房贷车贷压着,要是真因为她辞了工作回来,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她忍了。

但一个人忍着不做自己做了六年的事,那种难受是藏不住的。好几次我在电梯里碰见她,她整个人缩在角落里,低着头,跟我打招呼的时候声音轻得像蚊子。她的眼睛总是下意识地往小区绿化带那边瞟,瞟一眼又赶紧收回来,像做贼一样。

有一次傍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无意间往下看了一眼,看见她站在十三楼下面的空地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小区角落那片灌木丛。那个方向,是她以前喂猫的地方。她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里什么都没拿。大概站了有十分钟,然后慢慢转过身,低着头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什么东西。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来的树,虽然还活着,但根已经不着地了。

到了十月底,小区里发生了一件事,把一切都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我正准备睡觉,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尖锐的猫叫声,然后是人的呵斥声和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我跑到阳台往下看,看见两个保安打着手电在绿化带里追什么东西,手电的光柱晃来晃去。猫叫声又尖又惨,然后突然停了。

第二天我才知道,物业叫了专业的捕猫公司,在小区里放了诱捕笼,一夜之间抓了七八只猫。抓走的猫据说是被带到郊外“放生”了,但那种地方没有食物来源,基本等于让它们自生自灭。

我没有告诉赵阿姨这件事。但那几天业主群里有人在说这事,有人拍手叫好,说终于清净了。赵阿姨也在群里,她一定看到了。

她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平静。那几天她照常下楼买菜,照常低着头走路,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窝陷得更深,说话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直到那个周六早上。

那天我早起去晨跑,六点不到出的门。天刚蒙蒙亮,小区里几乎没人。我跑了一圈回来,经过那片被清理过的绿化带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阿姨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她面前放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碗,碗里倒着猫粮。她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近了才听到,她在哭。

那是一种很压抑的哭声,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眼泪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膝盖上,滴在泥土里。

她面前的那只塑料碗旁边,蹲着一只猫。是那只叫“老黑”的老黑猫,瘦得不成样子了,左前腿好像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它低着头吃猫粮,吃得很快,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

赵阿姨看着老黑,一边哭一边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啊……”

我不知道她在跟谁说对不起。是跟老黑,还是跟那些被带走的猫,还是跟她自己。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没有走过去。我觉得那个时刻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不该被打扰。

那天上午我没忍住,去了七楼。敲了门,赵阿姨过了好一会儿才来开。她换了件衣服,头发也梳过了,但眼睛是肿的,红红的,一看就知道哭过。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她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让人觉得有点空。客厅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是她儿子大学毕业时拍的照片,旁边放着那个智能音箱。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厨房台面上搁着刚买回来的菜。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一个普通老太太的普通生活。

但靠近阳台的那个角落,放着几个空了的猫窝,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盖了一块干净的旧床单。猫窝旁边放着半袋没拆封的猫粮,和一个印着宠物医院名字的袋子。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心里一酸。她说:“收起来了,用不上了。”

我在她家坐了一个多小时。一开始聊的都是些不相干的——她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我问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她说好多了。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那些猫。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说话。不是跟我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她说她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小区花园里,那些猫都在,大侠、小躲、馋馋、小手套、老黑,还有那只她亲手喂大的小奶猫,在梦里它已经长成大猫了,毛色油亮亮的。它们围着她转,蹭她的腿,跟以前一模一样。

然后她醒了。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躺了很久,然后起床,穿衣服,去厨房拿了一个塑料碗,装了一小袋猫粮,下楼了。

“我就想看看,”她说,声音很轻,“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

然后她找到了老黑。老黑躲在以前喂食点附近的灌木丛里,左前腿受了伤,瘦得皮包骨头,看到她的时候往后退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它就那么走过来的,”赵阿姨说,眼眶又红了,“它腿断了,也不知道是谁打的还是被什么夹的,就那么走过来的。”

她蹲下去倒猫粮,老黑低着头吃,吃得很急。她蹲在那里看着它,忽然就忍不住了。那些憋了两个多月的情绪——对猫的担心、对儿子的愧疚、对物业的无力、对自己身体的不争气——全部堵在嗓子眼里,化成了一句接一句的“对不起”。

她跟老黑说了很久的话,跟它说别的猫去哪儿了她也不知道,说她不是故意不来的,说她每天都在想它们,说她对不起它们。

老黑当然听不懂,但它吃完了猫粮之后没有走,蹲在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赵阿姨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彻底哑了。她低下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肩膀一抖一抖的。过了一会儿她缓过来,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下定决心之后才有的那种平静。

她说:“小周,我六十三了,活也活不了多少年了。那些猫在外面挨饿受冻,被人赶被人抓,我在这里头待着,吃饱穿暖,心里头一天都没有安生过。”

她说:“我儿子怕我累死在外面,可我在屋里头待着,心早就死了一半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个六十三岁的女人,靠着每月三千多的退休金过日子,没有丈夫,儿子远在千里之外。她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最大的“事业”就是照顾了一群无家可归的猫。所有人都跟她说这没什么用、不值得、算了吧——连她最亲的儿子都这么说。

但她没法算了。因为那些猫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是“算了”可以解决的事。那是她六年的日常,是她每天出门的理由,是她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待不下去时唯一想见到的活物。它们是她的伴,是她选择的责任,是她自己赋予自己的、这个世界上独属于她的那份意义。

别人不理解,她不在乎。但当她连去做这件事的权利都没有的时候,她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活着没什么意思了。

那天从赵阿姨家出来,我没有直接上楼。我在小区里走了一圈,走到那片被清理过的绿化带前面站了一会儿。灌木丛被修剪过了,地上的猫粮痕迹早就被冲刷干净了,那些猫窝、猫碗、猫玩具,全都没了,就好像这里从来不曾有过那些生命。

但我知道它们存在过。赵阿姨知道。那些猫自己也知道。

十一月的时候,事情有了一个新的转折。

起因是老黑。老黑在小区里又出现了几次,拖着那条伤腿到处找吃的,翻垃圾桶,舔地上的水渍。有业主拍了照片发到群里,说怎么还有猫,物业到底管不管了。物业回复说会继续清理。

赵阿姨看到那条消息之后,做了一件事。

她打电话给赵阳,母子俩在电话里说了将近两个小时。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赵阿姨后来跟我提了一嘴,她说她跟儿子说了一句话——“你可以不让我下楼喂,但我不能看着它们死。你给我一个办法,别的我都听你的。”

赵阳大概是被他母亲的认真劲儿震住了。也可能是这两个月他也一直在想这件事——他管得越紧,母亲的精神状态越差,他不可能看不出来。他想要的只是母亲身体健康、平平安安的,但如果这种“平安”是以剥夺她所有的精神寄托为代价的,那这种平安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他们母子俩是怎么谈的,但结果就是,赵阳松口了。

他提了几个条件:第一,喂猫可以,但每天只能去一次,不能天不亮就出门,不能太晚回来;第二,不能再自己掏大钱给猫看病做手术,遇到需要救治的猫,可以拍照发到网上去找救助组织,但不能硬扛;第三,他会在家里装一个摄像头,不是监视,是随时能看到她的情况,万一再有不舒服能第一时间知道。

赵阿姨全都答应了。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完全遵守这些条件——我猜她肯定会在某些时候偷偷多去一趟,偷偷多花一点钱,偷偷给某只特别亲的猫多塞一根火腿肠。但至少表面上,母子俩达成了某种和解。这种和解不是谁说服了谁,而是两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给彼此留了一点余地。

从那以后,赵阿姨又出现在了小区的角落里。

她还是早上五六点出门,提着她那个旧布袋子,沿着绿化带走一圈。她不再在一个固定地点放猫粮了,而是分散在不同的角落——灌木丛下面、空调外机后面、电动车棚的夹缝里。猫们似乎也知道要低调,吃完了就散,不再像以前那样大摇大摆地蹲在路中间。

老黑的腿在赵阿姨的护理下慢慢好了,虽然走路还是有点跛,但至少不再一瘸一拐了。小手套偶尔也会出现,远远地蹲在花坛边上,等赵阿姨走近了就凑过来蹭她的手。大侠和小躲不见了,不知道是被人带走了,还是自己跑到了别的地方。赵阿姨每次路过以前它们常待的地方,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轻轻叹口气,继续往前走。

2025年春节,我回了老家,待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小区里挂满了红灯笼,年味还没散尽。

我到的那天是初七的晚上,进了小区先看见了一个东西。

在绿化带深处的一棵冬青树下,多了一个新的猫窝。不是以前那种用旧衣服和纸箱凑合的,而是一个正经的木制猫窝,刷了防水的漆,顶上还盖了一块塑料布挡雨。猫窝不大,刚好能容下一两只猫,藏在灌木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猫窝旁边摆着两个碗,一个盛猫粮,一个盛水,都干干净净的。

我没问赵阿姨这个猫窝是谁放的。因为那个木工活做得虽然粗糙,但一看就是用心了的——边角都打磨过了,没有毛刺,入口的大小也刚好够一只猫钻进去。这种细致,只有一个人会有。

但我知道赵阿姨不会承认。她现在学会了藏,学会了低调,学会了在不被注意的角落里做她想做的事。

二月底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赵阿姨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看着远处绿化带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笑。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黑正趴在那个木制猫窝旁边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指着老黑跟我说:“你看,长肉了。”语气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满足感,不是那种兴高采烈的开心,而是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任务之后,那种安安静静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踏实。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她倒在菜市场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躺在病床上脸白如纸的样子,想起她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缩成一团说“心早就死了一半”的样子。然后我又看了看此刻的她——头发还是白的,人还是瘦的,但她眼睛里有了光,那层灰蒙蒙的东西不见了。

我意识到一件事。

赵阿姨喂猫,从来就不只是“做好事”。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自己找到的一个位置。当一个人失去了丈夫、远离了儿子、退出了职场、被社会一步步边缘化之后,她需要一个理由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有用、还被需要。那些流浪猫需要她,所以她活着有意义。这跟别人理解的“值不值得”没关系,跟她自己心里的那杆秤有关系。

剥夺她喂猫的权利,等于剥夺她活着的意义。这比高血压、比糖尿病、比心肌梗死都更让她活不下去。

而赵阳最终明白的,大概也是这一点——他想要的是一个活着的母亲,而不只是一个在监控摄像头里按时吃药、准时吃饭的、安全但枯萎的躯壳。

天快黑了,赵阿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跟我说她要上去了,儿子七点要打视频电话过来。她走到楼门口,又回头往老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刷卡进去了。

老黑趴在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里,金色的光铺在它的黑毛上,像是镀了一层边。它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地躺着,舒服得不像一只流浪猫。

我站起来也准备上楼,手机突然响了,是公司群消息。我一边回消息一边往楼里走,余光扫到冬青树下又有两只猫钻了出来,一前一后走到老黑旁边,挨着它趴下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在想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赵阿姨这样的人。他们做的事不大,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喂几只野猫,种几棵菜,修修补补一些早就该扔掉的旧东西。没人给他们发奖状,没人觉得他们做了多大的贡献。但就是这些人,让一些本该死掉的东西活了下来,让一些本该冷掉的地方还有温度。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我走出去,楼道里安安静静的,空气中飘着一股饭菜的香味。那是赵阿姨在做晚饭。

我经过她家门口的时候停了片刻,听见里头传出她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在跟儿子视频。她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不大,但实实在在的,像个正常过日子的人在笑。

我继续往楼上走,心里想,明天要是早下班,路过菜市场的时候顺便帮她带两斤鸡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