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美国德克萨斯州一家7-Eleven便利店里出现了一个来自日本的中年男人,他是来考察美国超市的,却被这家便利店所吸引。回国后,他迫不及待地向公司高层建议,引进这种当时日本还没有的零售业态。
结果是支持者少,反对者多。
反对者认为,日本已经有了密集的中小型零售店,这种小店模式根本活不下去。母公司伊藤洋华堂的高管更是直接泼冷水——在日本,绝不可能靠开小店立足。
这个中年人就是后来被称为“零售之神”“便利店之父”的铃木敏文。
他不是零售科班出身,进入伊藤洋华堂之前是东京出版贩卖株式会社(今株式会社东贩)的一名杂志编辑,之所以到伊藤洋华堂工作,初衷是“骗一笔赞助”。
但就是这个“外行”,后来在绝大多数日本人还不知道什么是便利店的时候,把它打造成了城市生活的基础设施。
那么,一个半路出家的编辑,是如何让一个曾经不被人所知晓的便利店品牌,成为在全球拥有超过8.6万家门店,覆盖19个国家和地区的世界品牌的呢?
01
当所有人都在追求“大”,他押注了“小”
20世纪70年代后,日本经济高速增长,大型超市疯狂扩张,小杂货店节节败退。那个时代的商业共识是“大者为佳”——规模越大、品类越全、价格越低,就越有竞争力。
此时,已经是伊藤洋华堂董事的铃木敏文,因一趟美国考察,改变了他对零售业的认知。
他认为,随着日本城市化加速、家庭小型化、双职工比例飙升,消费者的需求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他们不再需要“一次买够一周”的大超市,而是需要一个能随时随地满足即时需求的场所。
换句话说,“便利”本身,正在变成一种稀缺商品。
但说服所有人几乎不可能。从学者到业内人士,从公司高管到竞争对手,没人看好便利店在日本的未来。
直到1973年11月,在铃木敏文锲而不舍的推动下,伊藤洋华堂才与美国南方公司正式签约,成立York Seven(后更名为7-Eleven Japan),由铃木敏文出任负责人。
1974年5月15日,日本第一家7-Eleven在东京丰洲开门营业。
开业两年内,门店数突破100家。那些当年说“绝不可能”的人,开始沉默了。
他后来总结了一句话,今天来看依旧不过时,甚至可以作为很多决策者的座右铭:“我发现,众望所归的决策总是会失败,遭人非议的决策往往能成功。”
1991年,美国南方公司(7-Eleven的母公司)因为盲目扩张、经营不善,濒临破产。铃木敏文选择果断出手,带着日本7-Eleven反手收购了美国母公司70%以上的股权。
2005年,完成全资收购。
这场“日美大逆转”,在当时的商业界引起了巨大轰动。一个当年被人嗤之以鼻的“小学生”,最终变成了全球便利店帝国的掌门人。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铃木敏文已经够传奇了。但这只是第一层。
02
不是“卖东西”,而是做“信息事业”
很多人以为便利店的生意就是“进货-摆货-卖货”。但铃木敏文有他自己的看法。
他说过一句话:“7-Eleven不是在卖商品,而是在做信息事业。”
这句话放在40年前,几乎没人听得懂。但今天回看,这是一个穿越周期的洞见。
铃木敏文构建了一个非常独特的管理体系,即“单品管理”和“假设-验证”。
什么叫单品管理?
传统零售管理按品类走,问的是“这个月饮料卖了多少钱?”,但铃木敏文不一样,他要精确到SKU,问的是“某品牌某口味500ml装的饮料,今天卖了几瓶?”
这背后是一套完整的方法论:
每个店长每天都要根据天气、气温、星期、周边社区的活动,预测明天什么商品会好卖,然后小批量订货。第二天,再用POS系统反馈的实际销售数据来验证昨天的假设。猜对了就放大,猜错了就调整。
这套“假设—执行—验证”的循环,铃木敏文推行了几十年。更重要的是他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把这件事变成了7-Eleven全员的肌肉记忆。
有一次,一家7-Eleven门店的老板突然去世,只剩下老板娘硬扛。所有人都不看好这家店还能活下去。
结果,在门店经营顾问(加盟店督导)的建议下,老板娘把店里每一个品类区都交给不同的临时工负责——每个临时工要像经营自己的小店一样,负责这个品类的订货。
三个月后,这家店的业绩不但没跌,反而超过了地区平均水平。
这就是“单品管理”的威力,它把每一个一线员工,都变成了一个小老板、一个小经营者。
更值一提的是铃木敏文对人的管理。
他不迷信系统和报表,而是坚持每周一亲自飞回东京,面对全日本上千名门店经营顾问,开大会、讲经营理念、回答提问。这样的会议,他一直坚持了二十多年。
有人问过他:为什么非要当面讲?发邮件不行吗?
他的答案是:
信息系统再先进,也替代不了面对面的沟通。经营理念这种东西,靠PPT传不下去。
03
不要为顾客着想,而要站在顾客的立场思考
铃木敏文在《零售的哲学》中反复强调一个观点:传统的“为了顾客”思维,本质上还是把卖方的立场强加给顾客。
“我们这么努力了,你们为什么不理解?”
这种抱怨,铃木敏文认为是最危险的信号。因为当你觉得自己“为顾客好”的时候,你其实已经离开了顾客的立场。
他举过一个例子:当7-Eleven决定在店内开设ATM机时,金融界的人笑掉了大牙。便利店搞银行业务?这在2001年的日本听上去像个笑话。但铃木敏文给出的理由是,顾客在便利店里买完东西,如果还需要跑一趟银行才能取钱,那“便利”就打折了。
事实证明,真理确实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Seven Bank后来不仅成为了日本拥有最多ATM机的金融机构之一,还成为日本人日常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
公共事业费代缴、快递收发、复印传真……这些今天看来稀松平常的服务,当年都是铃木敏文顶着巨大的行业阻力一点点塞进便利店的。
每一次,都有人告诉他“便利店不应该做这个”,而他的回答始终是同一个逻辑:“顾客觉得方便,就值得做。”
在他看来,真正的竞争对手从来不是其他品牌的便利店,而是“不断变化的顾客需求”。
因此,铃木敏文几乎从不走进7-Eleven以外的店铺。
一个做零售的人,不看竞争对手的店,这不是傲慢,而是刻意避免被对手的路线图牵着走。
因为他的注意力永远放在同一个方向上:顾客还缺什么?
04
从心理学到统计学:一个零售巨头的“武器库”
铃木敏文之所以被称为“零售之神”“便利店之父”,这不只是因为他缔造了日本的7-Eleven,而是他是一个深度思考者。
他在职业生涯早期,曾在东京出版贩卖公司的调查部门工作过三年,之后又做过杂志编辑。
这段经历让他掌握了两项核心能力:统计学和心理学。
统计学让他学会从数据中找规律;心理学让他学会从数据背后看人性。
铃木敏文后来总结道:“生意不能用经济学来思考,而要用心理学。”
因为在物质极度充裕的消费社会中,消费者做出购买决策的底层驱动不是价格和效用的计算,而是情绪、心理和场景。
这两项能力,在后来的几十年里彻底渗透进了他的经营体系。单品管理中的“假设-验证”,本质上就是用统计学的逻辑去逼近消费心理学的真相。
今天这个商品为什么卖得好?是价格的因素、天气的因素、还是消费者情绪在变化?只有同时能从数据角度和心理角度去理解,假设才会越来越准。
此外,在实践中铃木敏文还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消费者在购买商品时,并非完全理性地比较性价比。很多时候,决定他们消费行为的,是当下的情绪状态或某种微妙的心理需求。
比如,一个在深夜加班的上班族走进便利店,他真正需要的可能不是一罐最便宜的饮料,而是一种自我奖励的感觉。因此,7-Eleven在产品开发上,从来不打价格战,而是追求“物美胜于廉价”。
这种基于心理学的经营理念,在7-Eleven的自有品牌“Seven Premium”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因为7-Eleven不从工厂采购现成的商品贴牌了事,而是深度参与商品研发,坚持“品质不妥协”,最终把自有品牌打造成了一个消费者信任的质量符号。
他还笃信一个听起来很反直觉的原则:“朝令夕改才是对的。”
在传统企业里,“朝令夕改”是骂人的话。但铃木敏文说,如果一个决策被数据和事实证明是错的,那拖延不改才是真正的失职。他要求自己和团队必须随时准备根据最新的信息推翻此前的判断。
这一点,恰恰是很多中国企业家最难做到的事,因为他们觉得面子比真相重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比灵活调整更受推崇。
但铃木敏文的逻辑是:市场在变,顾客在变,你的决策凭什么不能变?
05
一个“外行”,为什么能赢到最后?
铃木敏文留下了一个绕不开的问题:一个半路出家的“外行”,到底凭什么在零售业杀出一条路?
你可以从战略、管理、运营等各种角度去分析,但最底层的答案可能只有一个:
他不迷信任何人。不迷信行业专家的判断,不迷信竞争对手的路线,也不迷信自己过去的成功。
他创造的“单品管理”“假设-验证”“站在顾客立场”,归根到底都是一回事,那就是放下自己已有的认知框架,重新去看真实的世界。
这一点,恰恰是今天很多创业者最稀缺的能力。
我们活在一个信息过载的时代,每个人都在拼命学习“别人的打法”:同行在做什么、巨头在押什么、风口在哪里。
但铃木敏文告诉我们一个反常识的道理,最大的信息噪声,可能恰恰来自你的竞争对手。
1973年,当所有人都告诉他便利店在日本没戏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大家“都说了什么”,而是未来真正需要什么。
他没有追风口,自己成了风口。
这或许是铃木敏文给我们留下的、比“全球8万家店”更有分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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