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端着那盘凉了的虾仁。
陈默搂着苏晴的肩膀,站在聚光灯底下,话筒把他声音放得有点失真:“……这位,苏晴,我的爱人,我的贤内助!”
我放下托盘。
金属托盘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哐”一声。不重,但够脆。
然后我摘了口罩,摘了那顶丑得要死的服务员帽子。头发散下来,黏在出汗的脖子上。
我抬起手,开始鼓掌。
一下,两下。手掌拍得生疼,后来干脆抄起旁边空酒杯,用杯底敲桌子。咚,咚,咚。
全场都静了。
陈默那张堆满笑的脸,一点一点,僵成石膏像。他眼睛瞪着我,瞳孔缩得跟针尖似的。
苏晴还靠在他怀里,表情懵着。
主桌上,赵建国赵总刚举到一半的酒杯,停住了。他眯起眼,往我这儿看。
我敲得更起劲了,笑着,眼泪都快笑出来。
陈默不知道。
他这场精心搭的台,我替他敲响了散场的锣。
01
请柬是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
陈默那套藏青色西装,他非要手洗,说干洗店给他洗坏过一回。我蹲在卫生间地上,把湿透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掏,摸到内衬口袋有硬纸片。
烫金的字迹泡糊了,但还能认。
“诚邀陈默先生莅临市场部季度庆功晚宴”。底下时间地点,酒店三楼宴会厅。
“携伴”那一栏,被人用黑色水笔,狠狠划掉了。
划得那么用力,纸都划破了。
我捏着那张湿漉漉的请柬,在卫生间昏黄的灯光下看了很久。水珠顺着纸角滴下来,在地砖上洇开一小滩。
外面客厅传来电视声。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把请柬摊在洗衣机盖上,拿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把它塞回西装口袋,把衣服重新扔进洗衣机,按下脱水键。
机器轰隆隆转起来。
我洗了手,推开卫生间的门。陈默歪在沙发里,脚跷在茶几上,正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蓝荧荧的。
“你西装我洗了。”我说。
“嗯。”他头也没抬。
“口袋里东西掏干净没?别又像上次,银行卡洗坏了。”
“掏了。”他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大概在回工作消息。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凉白开,喝下去一路冰到胃里。
“这周末晚上,”我靠着厨房门框,杯子握在手里,“你们部门是不是有活动?”
陈默手指停了一下。
也就一下。
“啊,对。”他眼睛还盯着手机,“有个小聚餐,就部门几个核心的。你去不了,名额有限。”
“在哪儿聚啊?”
“就公司附近,随便找个馆子。”他语气开始有点不耐烦,“你别瞎打听,都是工作上的事儿。”
我“哦”了一声。
走回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掏出手机,把刚才拍的照片放大看。
那家酒店,我知道。三星级,但宴会厅挺气派。公司往年开年会,去过两次。
“小聚餐”。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02
李瑶中午约我吃食堂。
我们公司食堂在二楼,味道一般,但便宜。李瑶端着餐盘挤过来,一屁股坐我对面,压低了声音:“你听说了没?”
“什么?”
“你们家陈默他们部门,周五晚上搞庆功宴。”她夹了块红烧肉,没吃,用筷子戳着,“阵仗不小,包了酒店整个宴会厅。”
我扒拉着米饭:“他说就小范围聚聚。”
“小范围?”李瑶嗤笑,“请柬都发到我们财务部了,说欢迎携伴。我们总监还问我去不去呢。”
我筷子停了停。
“而且,”李瑶凑近了些,身上香水味扑过来,“你知道他们新来的那个总监,苏晴,什么来头吗?”
我摇头。
“苏氏集团,听说过吧?”李瑶声音更低了,“就那个做建材起家的。苏晴是苏家老三的女儿,空降过来的。说是来学习,其实就是来盯着咱们公司那个大项目的。”
她顿了顿,看我没什么反应,又补了一句:“陈默这半个月,天天围着苏总监转。上班送咖啡,下班约着看项目数据,勤快得跟什么似的。”
我嚼着米饭。米饭有点硬,硌得牙疼。
“男人嘛,”李瑶叹了口气,“有机会往上爬,都这样。你也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说。
是真的没多想。或者说,不敢往深了想。
下午上班,行政部没什么急事。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屏幕右下角弹出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
陈默发来的:“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回了个“好”。
关掉对话框,我点开公司组织架构图。
市场部,副总监陈默,汇报线往上,总监苏晴。
苏晴的照片挂在旁边,证件照,笑得挺得体,长得……是挺好看。
那种一看就知道没吃过苦的好看。
我关掉页面。
下班铃响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走。锁了行政部的门,走廊里灯已经暗了一半。
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APP的推送:您尾号3478的储蓄卡,于今日17:42转账支出50000元。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盯着那行字。
陈默的卡。副卡在我这儿,但主卡是他拿着。
五万块。
03
我爸留下的那个铁皮盒子,一直塞在衣柜最顶层。
盒子不大,锈迹斑斑的,锁早就坏了。我用毛巾擦掉灰,掀开盖子。
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几张老照片,几本工作笔记,还有一枚用红布包着的印章。
照片是我爸年轻时候的。穿着工装,站在机床旁边,笑得一脸憨厚。旁边站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也穿着工装,手搭在我爸肩上。
背后用钢笔写着:1989年夏,带建国徒弟出师留念。
赵建国。
我把照片翻过来倒过去地看。那个瘦高个的年轻人,眉眼间,确实有点像现在公司里那位不苟言笑的赵副总。
我爸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技术大拿。带过不少徒弟,赵建国是其中一个。后来厂子改制,我爸那一批老师傅大多退了,徒弟们各奔东西。
我只知道赵建国混得不错,具体做什么,我爸没细说。他去世前那几年,偶尔会念叨两句:“建国那小子,有出息。”
我把印章拿出来。铜的,刻着“林为民印”四个字,边角都磨圆了。
红布里还夹着张纸条,我爸的字迹,歪歪扭扭:“建国要是还认我这个师傅,以后有啥难处,拿这个去找他。”
我捏着那张纸条,纸边已经脆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我坐在卧室地板上,背靠着床沿,铁皮盒子摊在腿边。
手机屏幕亮着,是陈默那张泡糊了的请柬照片。
还有银行那五万块的转账记录。
我吸了吸鼻子。没哭,就是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空得慌,灌风。
晚上十一点多,陈默才回来。
带着一身酒气,但不算太醉。他脱了外套扔沙发上,扯领带,看见我坐在客厅暗处,吓了一跳。
“怎么不开灯?”
“省电。”我说。
他“啧”了一声,按亮顶灯。刺眼的白光洒下来,我眯了眯眼。
“吃饭没?”他往厨房走,打开冰箱,“给我下碗面吧,饿死了。”
我没动。
“陈默。”我叫他。
“嗯?”他头埋在冰箱里,翻找着什么。
“周五晚上,你们庆功宴,真不能带家属?”
冰箱门“砰”地关上。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盒酸奶,表情有点僵:“不是说了吗,名额有限。都是领导,我带你去,像什么话。”
“苏总监也去?”
“当然去啊,她是主角。”陈默撕开酸奶盖子,舔了舔盖上的凝固层,“你别瞎琢磨。我就是去工作的,应酬应酬。”
我看着他舔酸奶盖的样子。
结婚五年,他这个习惯一直没改。我说过多少次,不卫生,他总笑我穷讲究。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卡里转了五万块钱,借给老刘了。他儿子出国急用,下个月还。”
老刘是他大学同学,我知道。
“怎么不跟我商量?”
“这不急嘛。”他三两口喝完酸奶,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小事儿,就没跟你说。”
小事。
我点点头,站起来:“面你自己煮吧,我困了。”
走进卧室,关上门。我靠在门后,听见外面厨房传来烧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响动。
还有陈默哼歌的声音。
调子跑得没边了。
04
王姐是我妈那边的远房表亲。
关系有多远呢?我妈在世的时候,也就过年打个电话问候一下。王姐在酒店做餐饮领班,干了快二十年。
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要到她电话。
打过去,响了好久才接。背景音吵得很,有炒菜声,有吆喝声。
“喂?哪位?”
“王姐,我是林晚。林秀英的女儿,您还记得吗?”
那边顿了一下:“哦……晚晚啊。有事?”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王姐,想请您帮个忙。周五晚上,您酒店三楼是不是有个公司包场?”
“是啊,怎么?”
“我……我想进去看看。”我声音压得很低,“不用太久,就一会儿。能不能安排我,临时当个服务员?就端个盘子,收拾桌子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背景里锅铲碰撞的刺啦声。
“晚晚,”王姐终于开口,语气沉了下来,“你这是要搞什么?那可是正经场合。”
“我知道。”我喉咙发紧,“王姐,我就想亲眼看看。我老公……他可能有点事瞒着我。”
又是一阵沉默。
“酒店有规定,临时工也得备案。”王姐说,“这样吧,你周五下午四点过来,从后厨进。我安排你换衣服,就说你是新来的,试用。但就一晚,完事你就走,别给我惹麻烦。”
“谢谢王姐!”我赶紧说,“那个……报酬……”
“回头再说。”王姐打断我,“记住,少说话,多干活。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烂肚子里。”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撞着胸口。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陈默的头像亮着,状态显示“忙碌”。
我点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
最后只打了一行字:“周五晚上我回我妈那儿住,你不用管我。”
发送。
几乎秒回:“行。”
就一个字。
05
周五下午,我请了病假。
四点整,我站在酒店后门。这里堆着好几个绿色的大垃圾桶,馊味混着消毒水味,直往鼻子里钻。
王姐从里面推门出来,穿着深蓝色制服,脸色不太好看。
“跟我来。”
她领着我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两边是冷库、储藏室,白炽灯管嗡嗡响着。几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推着车经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
王姐扔给我一套制服:“换上。尺寸可能不太合,将就着。”
制服是黑裤子白衬衫,外加一件小马甲。料子粗糙,有股淡淡的漂白水味。我换好衣服,对着墙上那块模糊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扎成低马尾,素着一张脸,眼圈有点青。
像个服务员。
“口罩戴上。”王姐递给我一个蓝色医用口罩,“帽子也戴上。尽量别抬头,别跟客人对视。”
我一一照做。
“宴会厅六点开始进场,七点正式开席。”王姐边走边说,“你负责B区,那边离主桌远,事少。就端菜、倒酒、收空盘子,别的不用管。”
“要是有人问起……”
“就说新来的,试用。”王姐推开一扇双开门,“少说话,没人会注意你。”
宴会厅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水晶吊灯亮得晃眼,长条桌上铺着米白色桌布,餐具摆得整整齐齐。背景板上贴着公司logo和“再创辉煌”几个大字。
几个服务员在调整椅子的间距,动作轻手轻脚。
我跟着王姐走到B区。这边靠窗,能看到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你先熟悉一下。”王姐说,“六点半开始上凉菜,到时候听我指挥。”
她走了。
我站在那张长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布的边缘。布料挺滑,带着浆洗过的硬挺感。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手机还穿着自己的衣服。赶紧塞回口袋。
深呼吸。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混着鲜花和食物的气息。
六点二十,客人开始陆续进场。
我低着头,站在备餐台旁边,手里托着个空托盘。余光里,看见男人们穿着西装,女人们穿着礼服裙,三三两两地走进来。
笑声,寒暄声,慢慢填满整个大厅。
然后我看见了陈默。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是我上个月刚给他买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笑,正侧身跟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那个人,是苏晴。
她穿了条酒红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她听陈默说话,偶尔点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陈默的手,虚虚地搭在她后腰上。
引着她往主桌方向走。
我手指抠着托盘的边缘,指甲盖泛白。
“愣着干嘛?”王姐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低声呵斥,“凉菜来了,端上去!”
我回过神,接过传菜员递来的盘子。冰镇北极贝,摆成花朵状,冒着冷气。
我端着盘子,走向B区那张桌子。
手很稳。
一滴都没洒。
06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
主桌那边笑声最大。我站在备餐台的阴影里,看着陈默一次次站起来敬酒。他脸已经红了,但眼睛亮得吓人,说话声音也比平时高。
苏晴就坐在他旁边。
赵建国赵总坐在主位,话不多,偶尔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两句。他看起来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我爸照片里那个瘦高个的年轻人,确实能对上号。
我收回视线,低头整理托盘里的空酒杯。玻璃杯壁上挂着淡黄色的酒渍,闻着是白酒。
“服务员,这边加酒。”
有客人招呼。我应了一声,端着分酒器走过去。
倒酒的时候,手还是稳的。
七点半,赵总站起来致辞。场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主桌。
赵总讲话很简短,无非是感谢大家努力,季度业绩不错,继续加油。他声音不高,但有种压得住场子的沉稳。
讲完,掌声响起来。
赵总摆摆手,坐下。然后他侧头,跟陈默说了句什么。
陈默立刻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脸上笑容更盛了。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清了清嗓子。
“感谢赵总,感谢公司给我们这个机会。”
他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有点嗡嗡的回响。
“其实今天,除了庆功,我还有个私人的喜悦,想跟大家分享。”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站在B区最靠边的位置,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陈默转过身,面向苏晴,伸出手。
苏晴愣了一下,但很快笑起来,把手递给他。陈默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搂住她的肩膀,两人并肩站在聚光灯下。
他搂得很紧,苏晴几乎半靠在他怀里。
“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也想正式介绍一下。”陈默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位,苏晴,苏总监,不仅是我的领导,我的战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也是我的爱人,我的贤内助!”
话音落下。
有那么一两秒,全场死寂。
然后,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主桌上几个领导表情微妙。
苏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她没推开陈默,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笑得一脸甜蜜。
陈默更来劲了:“以后工作上,还请大家多多支持我们夫妻俩!来,我敬大家一杯!”
他举起酒杯。
其他人也跟着举杯。
叮叮当当的碰杯声,混杂着笑声、议论声。
我放下手里的分酒器。
金属底座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哐”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喧闹里,显得特别脆。
07
我摘了口罩。
先是把那个蓝色的医用口罩扯下来,塞进口袋。然后抬手,摘了那顶丑得要死的服务员帽子。
头发散下来,有点乱,黏在出汗的脖子上。
我拨了拨头发。
然后我往前走了一步,从备餐台的阴影里,走到过道的光亮处。
主桌离我大概十几米远。陈默还搂着苏晴,正仰头喝酒,侧脸对着我。
一下,两下。手掌拍在一起,声音闷闷的。
没人注意我。大家都在喝酒,说笑。
我加大了力道。手掌拍得生疼,但我没停。后来干脆抄起旁边桌上一个空的红酒杯,用杯底去敲桌面。
咚。
声音清脆,有节奏。
离我最近的一桌客人先安静下来。他们扭过头,看着我,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
然后像是传染一样,安静一圈圈扩散开。
议论声停了,笑声停了,连背景音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掐了。
整个宴会厅,只剩下我敲杯子的声音。
咚。咚。咚。
陈默终于察觉不对劲了。
他放下酒杯,皱着眉往我这边看。目光扫过来,先是不耐烦,然后定住。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
白得像纸。
苏晴也看过来。她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换成茫然。
赵总放下了筷子。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椅背上,眯着眼看我。
我还在敲。
笑着敲。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了,但我还在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陈默猛地推开苏晴,动作大得差点把她带倒。他几步冲下主桌的台阶,朝我走过来。
“林晚?!”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颤,“你他妈在这儿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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