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六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客厅绿萝上。赵恨玉突然跪在我面前,眼泪糊了一脸。
“妈,你就帮帮我吧。”
她丈夫程靖琪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他说:“妈,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您搬去和我们住,这房子让我爸妈来养老。他们苦了一辈子……”
恨玉抬起泪眼:“你要不答应,我就没你这个妈了。”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
“好啊。”我说。
他们愣住的时候,我已经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同学郑超的电话。
“老郑,我房子要卖,急售。”
01
他们来之前,我蒸了条鲈鱼。
恨玉爱吃清蒸鲈鱼,小时候每次考得好,我就做这个奖励她。
她爸走得早,肝癌,从查出到走不到半年。
那会儿恨玉刚上高中,趴在病床前哭得喘不上气。
她爸拉着我的手,嘴张了好几次才说出话。
“淑华……女儿……交给你了。”
我说你放心。
鱼快蒸好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擦擦手去开门,恨玉和程靖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果礼盒。
那种包装很精致的进口车厘子,我知道价格,一斤顶我三天菜钱。
“妈。”恨玉叫了声,眼睛没怎么看我。
程靖琪笑得热情:“妈,好久没来看您了。”
他每次叫我“妈”都叫得特别自然,自然得让我心里发毛。我让他们进来,说鱼马上好。恨玉把礼盒放桌上,塑料纸窸窣响。
“买这个干什么。”我说。
“孝敬您的。”程靖琪接话,“恨玉总说您爱吃水果。”
我看了眼恨玉,她正低头换拖鞋。
她以前来我家,都是直接把鞋一踢,光脚往沙发上一瘫,喊“妈我饿死了”。
现在她会把鞋子整齐摆好,放在鞋柜第二层。
饭桌上,程靖琪不停地夹菜。
“妈您手艺真好。”
“这个排骨烧得绝了。”
“恨玉,你跟妈多学学。”
恨玉嗯了一声,小口吃着饭。她以前吃饭很虎实,她爸总笑她像只小饿狼。现在她用筷子尖挑着米粒,一粒一粒送进嘴里。
“最近工作忙吗?”我问她。
“还行。”她顿了顿,“就是靖琪他爸妈那边……”
程靖琪立刻接过话头:“哎,正想跟妈说呢。我爸腰不好,老房子没电梯,上下楼太受罪。我妈膝盖也有毛病,医生说最好别爬楼。”
我放下筷子。
恨玉抬起头,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她又低下头,筷子在碗里划来划去。
“咱们这小区多好。”程靖琪环顾四周,“电梯房,绿化好,门口还有菜市场。离医院也近,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
“你爸妈想搬来市里?”我问。
“是有这个打算。”程靖琪给我盛了碗汤,“可您也知道,现在房价。我和恨玉那套房还有二十多年贷款,实在腾不出钱再买一套。”
恨玉突然开口:“妈,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八十五平,不大。”我说。
客厅安静了几秒。蒸鱼的热气在阳光里慢慢飘散,那些细小水珠上下浮沉。我看着恨玉,她不敢看我,盯着那条鱼,眼睛越来越红。
程靖琪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腿。
恨玉吸了吸鼻子。
“妈。”她声音有点抖,“我和靖琪商量了个办法。”
02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条裂纹是五年前地震时留下的,当时恨玉还在上大学,半夜打电话回来,带着哭腔问妈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房子结实着呢。
其实当时我吓得腿软,抱着她爸的遗像在卫生间坐了一夜。
现在想想,那会儿真傻。
第二天是周日,我原本要去老年大学上书法课。刚换好衣服,恨玉的视频电话打来了。我接起来,屏幕上出现的却是程靖琪的母亲,程凤仙。
“亲家母!”她嗓门很大,“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哎哟,还是你们城里人日子好。”她把镜头转向身后,是一间老旧的堂屋,水泥地,墙上糊着报纸,“你看我们这地方,下雨漏雨,刮风进风。老程那腰,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程信义在镜头角落里抽烟,没说话。
恨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妈,你看……”
“恨玉心疼我们。”程凤仙把镜头转回来,眼睛红了,“这闺女孝顺,比我亲闺女还亲。昨晚上还给我转了五百块钱,让我买膏药。我说不要不要,她非给……”
我打断她:“恨玉在你旁边?”
镜头晃了晃,恨玉的脸出现了。她看着有点憔悴,眼袋很重。
“妈。”
“你在婆婆家?”
“嗯,周末过来看看。”她声音很小,“靖琪说他爸妈想我了。”
程凤仙又挤进画面:“亲家母,不瞒你说,我们有个想法。老程这身体,真不能在乡下待了。靖琪说你们小区好,电梯房,我们想来……”
“妈。”恨玉突然抢过手机,走到屋外。
镜头里是她婆家的院子,晒着玉米,几只鸡在刨食。
“妈,昨晚靖琪说的那个事……”她咬了咬嘴唇,“你再考虑考虑行吗?”
“考虑什么?”
“就是,你搬来和我们住。我们那个书房可以给你,虽然小了点,但……”
“然后呢?”
恨玉不说话了。风吹过玉米杆,沙沙响。她身后,程凤仙隔着窗户朝这边看。
“妈,算我求你了。”恨玉的声音带了哭腔,“靖琪他爸妈真的不容易。就帮我这一次,行吗?”
我说我累了,挂了。
挂断前,我听见程凤仙在屋里大声说:“你妈答应了没?”
03
周二下午,程靖琪一个人来了。
他提了箱牛奶,还有一盒蛋白粉。
东西放桌上,他说这是给妈补身体的。
我给他泡了茶,茉莉花茶,很便宜的那种。
他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
“妈,恨玉不好意思来,我替她来。”
“什么事?”
他搓了搓手:“还是房子的事。我知道您可能不乐意,但您替恨玉想想。她在中间难做啊,一边是您,一边是我爸妈。这几天她天天晚上哭,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我看着他。他今年三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熨得笔挺。他当销售经理,很会说话,以前恨玉就是被他这张嘴哄住的。
“你爸妈打算什么时候搬来?”我问。
程靖琪眼睛亮了一下:“越快越好!乡下那房子,我打算卖了,能卖个十来万。这笔钱给您,就当是……租您房子的租金?”
“我不缺钱。”
“那给恨玉存着!”他立刻说,“妈,我知道您心疼恨玉。您看这样行不行,您搬来和我们住,我们照顾您。这房子让我爸妈住,他们年纪大了,住得舒服点。等以后……等以后您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恨玉也好就近照顾您。”
他说得很顺,像背好的稿子。
“这是恨玉的意思?”
“当然!我们俩商量好的。”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妈,您就成全我们这份孝心吧。恨玉说了,您要是不答应,她……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我把茶杯放下,陶瓷磕在玻璃茶几上,轻轻一声。
“我要是不答应呢?”
程靖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妈,您别让我难做。”他放下杯子,“恨玉那脾气您知道,认死理。她要是觉得您不疼她了,不替她着想了……我真怕她做什么傻事。”
“什么傻事?”
“她昨天说,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成,她都没脸当我程家的媳妇。”程靖琪叹气,“妈,我就直说了吧。您要是不答应,恨玉可能真要和您……疏远了。她说了,您要是心里有她,就该为她着想。”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小狗蹦蹦跳跳的。那是三楼的王阿姨,老伴去世三年了,女儿在国外。她总说,一个人住挺好,清静。
“靖琪。”我没回头,“这房子是我和恨玉她爸攒了一辈子钱买的。付首付那会儿,我们俩吃了三个月咸菜。”
“我知道,妈,所以……”
“所以什么?”我转过身,“所以我现在该把它让出来,给你爸妈养老?”
程靖琪站起来,脸有点红。
“妈,您这话说得……咱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重复了一遍,“好啊,那你告诉你爸妈,让他们来。我搬走。”
他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04
周六他们又来了。
这次是三个人——恨玉,程靖琪,还有程凤仙。老太太一进门就四处看,摸摸沙发,看看电视,又去阳台上站了站。
“这房子真好。”她啧啧感叹,“亮堂,透气。”
程凤仙很瘦,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红花外套,头发梳得油亮。程信义没来,程靖琪说他爸腰疼得厉害,下不了床。
恨玉一直没说话,坐在沙发角落里,抠手指。
“亲家母,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程凤仙在我对面坐下,“靖琪都跟我说了。您愿意把房子让出来,我替老程谢谢您。”
我看了一眼恨玉。
她低着头,脖子弯成一个很难受的弧度。
“我不是让。”我说,“我是卖。”
程凤仙的笑停在脸上:“卖?”
“对。市场价,该多少是多少。”我说,“你们不是要卖乡下房子吗?加上手里的积蓄,付个首付应该够。不够的话,贷款慢慢还。”
程靖琪插话:“妈,您这就没意思了……”
“那怎么有意思?”我问,“把房子白给你们,有意思?”
客厅里静得可怕。冰箱突然启动,嗡嗡响。
恨玉抬起头,眼睛通红。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陌生,像看一个挡路的石头。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整个人僵住。
“妈。”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求你了。”
程靖琪站在她身后,手放在她肩膀上。
“妈,您就看在恨玉的面子上……”
“你起来。”我对恨玉说。
她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妈,你就帮我这一次。就这一次。”她抓住我的裤腿,“靖琪他爸妈真的没办法了。你要是不答应,他们……他们就没地方去了。”
我说:“他们不是有乡下房子吗?”
“那房子没法住了!”程靖琪提高声音,“漏雨!墙体都开裂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程凤仙也抹起眼泪:“亲家母,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老两口……”
恨玉跪在地上,仰着脸看我。
那张脸我看了二十八年,从皱巴巴的小婴儿,到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到穿校服的少女,再到披上婚纱的新娘。
现在这张脸上全是眼泪,还有我看不懂的怨恨。
“妈。”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当没你这个妈了。”
程靖琪补了一句:“恨玉是认真的。”
我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很久。厨房里蒸锅在响,水烧干了,发出尖锐的鸣叫。没人动,没人去关火。
然后我笑了。
我真的笑了,嘴角自己往上扬,挡都挡不住。
恨玉愣住了,忘了哭。
程凤仙和程靖琪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喜色。
我弯腰,把恨玉扶起来。她的手冰凉,还在抖。我帮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很轻,像她小时候摔跤后我给她拍灰那样。
“你说得对。”我对她说,“你公婆不容易。”
“妈……”
“这房子,我让。”
程靖琪长舒一口气:“妈,您想通了就好!那咱们……”
我打断他:“你们回去吧。我收拾收拾,过两天就搬。”
他们欢天喜地走了。
恨玉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程凤仙在楼道里说:“早这样不就好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没开灯。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整个屋子切成两半。一半金黄,一半灰暗。我站在分界线上,一半暖,一半冷。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郑超的电话。
05
郑超来得很快。
半小时后,他就站在我家客厅里,手里拿着测量工具和相机。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干了二十多年房产中介,脸上总带着那种职业性的笑容。
但今天他没笑。
“淑华,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我把房产证递给他,“急售,越快越好。”
郑超翻着证件,眉头越皱越紧:“你女儿知道吗?”
“知道。”我说,“她让我把房子让出来,给她公婆养老。”
郑超抬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我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说,说到恨玉下跪那段时,声音有点卡。我清清嗓子,继续说。
郑超听完,半天没说话。他点了根烟,想起我不抽烟,又掐了。
“你闺女……”他斟酌着用词,“是不是被那家人洗脑了?”
“不知道。”我说,“我就知道,这房子不能留了。”
郑超叹了口气:“行,我帮你。但我得提醒你,急售价格会低一点。”
“低多少?”
“至少低市场价百分之十。”他说,“而且要求全款,很多人拿不出来。”
“没关系。”我说,“只要快。”
郑超开始拍照,量尺寸。
相机闪光灯在昏暗的客厅里一下下亮起,像无声的闪电。
他边拍边记:“房子保养得不错,装修虽然老了点,但用料扎实。楼层也好,三楼,不高不低。”
拍完照,他坐在沙发上写委托书。
“淑华。”他笔停了停,“你真要这么做?这房子是你和老赵……”
“老赵要是知道女儿这样,”我说,“他会支持我的。”
郑超摇摇头,继续写。写完让我签字,我签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挂多少?”他问。
我说了个数。郑超睁大眼睛:“这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了!”
“挂吧。”
“你会亏很多。”
“钱没了能再赚。”我把笔放下,“有些东西没了,就真没了。”
郑超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他把文件收好,说最晚明天上午就挂出去。走之前,他犹豫了一下。
“淑华,你闺女那边……”
“她要有意见,”我说,“让她来找我。”
郑超走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衣服,被褥,锅碗瓢盆。
最多的还是书,我和老赵都是老师,攒了一辈子书。
纸箱是从小区超市要来的,我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往里放。
有些书里夹着老照片。
我翻开一本《唐诗三百首》,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是恨玉五岁生日时拍的,她坐在蛋糕前,脸上糊满奶油,笑得眼睛眯成缝。
老赵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也在笑。
我在照片边上,没看镜头,正伸手去擦她脸上的奶油。
照片背面有字,老赵的笔迹:“女儿五岁生日,淑华做了蛋糕。女儿说,妈妈做的蛋糕全世界最好吃。”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书。
纸箱有点沉,我搬不动,只好一点点往门口拖。地板被拖出浅浅的痕迹,灰尘扬起来,在灯光下打转。
收拾到半夜,累了,坐在纸箱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恨玉。
我接起来,没说话。
“妈。”她声音很轻,“睡了吗?”
“没。”
“我……我想了想,下午我态度不好。”她顿了顿,“你别生我气。”
我说没有。
“那房子的事……”
“我同意了。”我说,“你放心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程靖琪在背景音里问:“你妈怎么说?”
恨玉捂住话筒,声音模糊:“她说同意了。”
程靖琪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妈。”恨玉的声音又清晰起来,“那你什么时候搬来?我好给你收拾书房。”
“过两天吧。”我说,“我先把东西理一理。”
“要不要我们来帮忙?”
“不用。”
又是沉默。这种沉默很重,压得人耳朵疼。
“妈。”恨玉突然说,“谢谢你。”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继续收拾。把墙上的全家福摘下来,照片里三个人都在笑。玻璃框上落了灰,我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最后我把照片也放进纸箱,盖上了盖子。
06
房子挂出去的第二天,郑超的电话就来了。
“有人要看房。”他说,“下午三点,行吗?”
我说行。
下午两点五十,门铃响了。我开门,外面站着一对中年夫妻,郑超陪在旁边。夫妻俩看起来很朴实,女的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于老师好。”郑超介绍,“这是陈先生陈太太。”
我让他们进来。夫妻俩在屋里转了一圈,小声商量着。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手,跑到阳台上,趴在栏杆边看楼下。
“阿姨,那里有只猫!”她回头喊。
我走过去,看见花坛边确实有只橘猫在晒太阳。小女孩仰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阿姨,你家真好。”
她妈妈赶紧把她拉回来:“别乱跑。”
陈先生看完房子,直接问:“价格还能谈吗?”
郑超看了我一眼。我说:“已经是底价了。”
“我们诚心买。”陈先生说,“但手头现金有点紧。能不能……”
“要求全款。”我说,“不好意思。”
陈太太拉拉丈夫的袖子,低声说:“这价格确实便宜,要不咱们想想办法?”
他们去阳台上商量。郑超凑过来,小声说:“他们有个女儿要上小学,想买学区房。你这房子正好在对口小学范围内。”
“他们能全款吗?”
“陈先生是做生意的,说周转一下应该行。”
正说着,门铃又响了。
这次我开门时,手抖了一下。外面站着程靖琪,脸色铁青。他挤开我直接冲进客厅,看见郑超和那对夫妻,愣住了。
“妈,他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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