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转盘上,麻辣小龙虾的红油凝成了白霜。
我的胃里像塞了块浸透酒精的海绵,沉甸甸地发胀。
许总拍着我肩膀,对桌上的人笑:“我们老邓,一斤半的量,稳得很。”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又一下。
我没看。
散场时,冷风一吹,我冲进绿化带吐得天昏地暗。
许总的车窗降下一半,他递出瓶水:“辛苦了,回去早点歇。”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妻子发来的成绩截图:589.5。
录取线:590。
我蹲在路灯下,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把辞职信和那张打印出来的成绩单,轻轻放在许总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他正在批文件,扫了一眼分数,眉头都没动,拿起手机拨了个号:“马主任?我许强。你现在方便?嗯,我司机老邓儿子那事,差0.5分……对,就跟去年处理周处长侄子那事儿一样办。”我握着门把手的手指,一下子掐进了木头纹路里。
01
酒是白的,五十二度。
转到我面前时,许总正跟对方老总聊到关键处,他食指在杯沿轻轻一点,眼神都没偏一下。
我端起那小瓷盅,冲对面示意,仰头干了。
一股火线从喉咙直燎到胃底,烧得那片地方早就没了知觉,只剩钝钝的疼。
桌上响起几声零落的“好酒量”,很快又淹没在更热烈的交谈里。
我坐下,夹了片凉拌黄瓜,嚼得很慢。
这活儿我干了五年。
从前只是开车,后来有次许总胃出血刚出院,遇上推不掉的大客户,他看着我:“老邓,顶两杯?”我顶了。
那之后,酒桌上我座位就固定在了他左边。
挡酒不是傻喝,得看时机,看眼色。
许总点一下杯子,是喝一杯;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是这轮都得接下来。
我慢慢摸透了。
散场总是深夜。
许总坐后排,闭着眼,有时会忽然开口:“老邓,跟着我,亏不了你。”车窗外流光溢彩,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我点点头,尽管他看不见:“应该的。”
胃药是常备的,铝箔板揣在西装内兜,硌着胸口。
有回吐得厉害,带了血丝,去医院看了,医生指着胃镜片子,说了好几处溃疡,还有片阴影让观察。
病历本我藏在了驾驶座垫子底下,没跟家里说。
萧敏静只知道我常喝酒,每次我晚归,她总煨着一罐小米粥在灶上,温的。
儿子高明上高三后,这话就变了。
她一边盛粥一边念叨:“少喝点,攒着点身子骨。高明争气,往后还得靠你撑着呢。”粥碗递过来,热气扑在我脸上。
我“嗯”一声,喝得慢,粥滑进灼热的胃里,像往烧红的铁板上滴了几滴水。
许总知道高明今年高考。
有次送他去打高尔夫,路上他忽然问:“老邓,儿子成绩怎么样?”我老实说了,几次模拟考都在年级前二十晃。
他靠着真皮座椅,目光看着窗外飞掠的别墅区:“好好培养,将来有出息。需要用钱,用关系,开口。”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正好也抬眼看镜子,笑了下:“跟我这么多年,你儿子的事,我能不管?”
那天我多开了二十公里,绕到江边停了会儿。
江风挺大,吹得衬衫紧贴在身上。
我想着许总那句话,想着高明房间里贴满墙的公式和单词,想着萧敏静数工资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胃好像没那么疼了。
后来酒照喝。只是每次端起杯子,我都觉得那透明液体里,晃着的不是酒,是点别的东西。像雾,看不真切,但知道它在哪儿。
02
家里的空气,和高三教室差不多,绷着一根弦。
萧敏静走路踮着脚,说话压着嗓,电视机半年没出过声了。
唯一的声音,来自高明房间那盏旧台灯,灯管发出的细微嗡嗡声,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能持续到后半夜。
我尽量早点回。
开门,换鞋,动作放到最轻。
萧敏静通常还在卫生间搓洗衣服,洗衣机老了,动静大,她怕吵着高明,能手洗的都手洗。
泡沫堆得老高,埋着她一双通红的手。
“吃了没?”她扭头,用胳膊肘蹭开滑到脸上的头发。
“吃了。”我答。其实胃里空着,酒烧得慌,但不想她再忙活。
她擦擦手,去厨房。
不一会儿,端出碗温着的粥,或者一碗撒了葱花的清汤面。
搁在我面前,也不坐,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吃。
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眼角的纹路显得特别深。
“今天老师来电话了,”她声音轻轻的,“说高明最近状态不错,就是心理压力太大,让家里别老提考试。”
我吸溜一口面条:“没提。”
“我知道你没提,”她走过来,手指无意识地抹着餐桌上一小块油渍,“可你不提,这屋子里的东西提。你看这挂历,”她指着墙上,“我每天撕一张,撕得心惊肉跳。高明看着呢。”
挂历是超市年底送的,红红绿绿,硕大的数字。确实,撕到六月那页了。
周末,高明学校放半天假。
他吃完饭就回了房间。
萧敏静拿出个铁皮饼干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摞摞码好的钱,有整有零。
她手指蘸了下唾沫,开始数。
数得很慢,很仔细。
“三千四百……六百……八百二。”她抬头,眼睛里有点光,“加上你上月拿回来的,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高明要是考上一本,学费、住宿费、第一个月生活费。”她拍拍盒子,“紧是紧点,够了。我打听过了,现在大学生能勤工俭学,后面就好办了。”
我没吭声。看着她把那些皱巴巴的钞票理齐,用橡皮筋扎好,又放回铁盒,扣上盖子。那动作庄重得像个仪式。
“你少喝点,”她盖上盒子,没看我,“胃是自己的。高明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你倒下了,我怎么办?”
她抱起盒子,走进卧室,塞进衣柜最深处。
我坐在餐桌边,听着衣柜门合上的轻响,碗里的面汤已经凝了一层油花。
高明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固执的光。
半夜,我胃疼得醒过来,摸黑找到药,干咽下去。
靠在床头喘气时,听见对面高明屋里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啜泣声。
只有几声,很快没了,像是用被子死死捂住了嘴。
我坐着,直到那屋彻底没了声息,直到窗户外头渗出一点青灰色的光。
03
雨下得毫无征兆,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
许总在后座接电话,语气是少有的温和:“……对,材料都齐了,我让司机马上给您送过去。麻烦您了马主任,回头请您吃饭。”
挂了电话,他探身拍了拍我椅背:“老邓,拐一下,去师范大学行政楼。后座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给招生办马明华主任。他等着。”
我看了眼后视镜。
后座上果然躺着一个厚厚的土黄色牛皮纸袋,封口处用白色棉线缠得死死的,还贴了张打印的小标签,字小,看不清。
雨刷疯狂摆动,前路一片模糊。
“许总,这雨……”
“没事,马主任办公室亮着灯呢,他特意等的。”许总靠回去,闭上眼睛,“送完你就下班吧,今天辛苦了。”
车开到师大,雨更大了。
我把车尽量靠到楼檐下,还是得淋一段。
护着那个文件袋在怀里,冲进楼里。
问清招生办在五楼,走廊空旷,灯只亮了几盏,我的脚步声带着回音。
马主任办公室门虚掩着,光透出来。我敲了敲。
“进。”声音有些干涩。
我推门进去。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戴着眼镜,正在看电脑屏幕。
办公室很大,书柜里塞满了文件盒,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马主任,您好。许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我把文件袋双手递过去。
他接过,掂了掂,没拆,随手放在桌上一摞文件最上面。然后才抬眼打量我,目光在我湿了大半的西装上停留了一瞬。
“你就是许总的司机?姓邓?”
“是,邓毅。”
“跑这一趟,辛苦。”他脸上露出点很淡的笑,伸手拍了拍那文件袋,“许总办事,总是这么周到。材料齐了,我们这边就好操作。”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点了点头。
“行,东西收到了。替我跟许总说声谢谢。”他摆摆手,目光已经回到了电脑屏幕上。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走廊的灯光冷白,照得我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下楼时,我才觉得怀里空落落的,西装内衬被文件袋边缘硌出的那个方印子,还隐约留着。
雨还没停,我跑回车里,发动车子,暖风呼呼吹出来。
后视镜里,行政楼五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回家路上,雨小了。
等红灯时,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那个文件袋的触感好像还在。
许总让我送过不少东西,烟、酒、茶叶、礼品卡,用这种牛皮纸袋仔细封好的,这是头一回。
马主任那句话在耳边绕:“材料齐了,我们这边就好操作。”操作什么?
绿灯亮了。
后面车按喇叭。
我甩甩头,踩下油门。
可能是什么项目的审批材料吧,许总生意上的事,不是我该打听的。
只是胃里隐隐约约,又有点不舒服起来,不是疼,是种说不出的悬空感。
像一脚踩下去,以为是个台阶,结果是个空。
04
二模成绩贴在教室后墙,红榜。
高明名字在第七位。
萧敏静拉着我去看,挤在一堆家长里,她踮着脚,手指颤巍巍地顺着名字往下数,数到“邓高明”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把我和萧敏静叫到办公室。
“邓高明最近状态非常好,冲劲足,知识也扎实。”她推了推眼镜,话锋却一转,“不过,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家长一定要做好后勤,保证营养,也……也别给太大压力。最后这个月,心态比什么都重要。”
她看着我们,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有些事,咱们左右不了,只能把自己能做的做到最好。让孩子轻装上阵,比什么都强。”
萧敏静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师您说得对,我们不给他压力。”
走出办公室,她还在念叨老师的话。
“听见没,老师让咱们稳住。高明只要稳住这个名次,那个学校……”她报出高明心心念念那所重点大学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憧憬。
我“嗯”了一声。
教学楼外阳光刺眼,照得柏油路面发白。
几个学生抱着书从旁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我忽然想起马主任办公室那扇窗,那盏亮到很晚的灯,还有他拍着牛皮纸袋说的“好操作”。
心里那点悬空感,又晃晃悠悠地浮了上来。
晚上,许总有个应酬,对方来头不小。
酒桌上气氛很紧,对方老总带来的人个个能喝。
许总脸色不太好看。
我照例一杯接一杯地顶。
喝到一半,许总手机震了,他看了眼屏幕,起身出去接。
包间里一时只剩下劝酒声和杯盘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来,脸上带了点笑意,坐下后,主动敬了对方一杯。
气氛缓和不少。
散席时,对方老总拍着许总的肩:“许总路子广,以后多关照。”许总笑着应承。
送他回家路上,他难得地有些兴奋,话也多。
“老邓,这世上啊,很多事就看你认不认得对人,舍不舍得下本。”他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我没接话,专注看着前路。胃里翻搅得厉害,刚才喝的酒像一群带刺的虫子在里面钻。
“你儿子,快考了吧?”他忽然问。
“还有不到一个月。”
“嗯。好好考。”他顿了下,“我之前说的话,算数。只要分数别差得太离谱,总能有办法。”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谢谢许总。”声音有点干。
“谢什么,”他摆摆手,闭上眼睛养神,“你跟了我五年,没出过岔子。我许强对自己人,从不亏待。”
车停在他别墅门口。他下车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下周可能还得麻烦你跑一趟师大,送点东西。还是找马主任。”
我点头说好。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雕花铁门后,我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手,手心全是汗。
车里还残留着酒气和许总常用的古龙水味道。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高明贴在床头的志愿表,萧敏静铁盒里的钱,班主任那句“有些事咱们左右不了”,还有马主任拍着牛皮纸袋的手……这些碎片在黑暗里打着转,怎么也拼不到一块去。
05
查分那天,从早上起,家里的电话线就被萧敏静拔了。
她说怕干扰。
其实谁也静不下心。
她一遍遍擦着早就干净的桌子,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黑漆漆的屏幕。
高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点声息也没有。
午饭谁也没吃。
下午两点,萧敏静手抖着插回电话线,又把那台屏幕有裂痕的旧笔记本电脑打开。
网页刷新的圆圈转了一遍又一遍,总是卡住。
高明出来了,脸色白得像纸,坐在电脑前,手指冰凉。
“进了!”萧敏静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尖得变了调。
高明俯下身,手指飞快地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网页猛地一跳,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姓名:邓高明。总分:589.5。
下面一行小字,是他报考的那所大学历年录取线参考。今年预估:590。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噪音。
高明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没看懂。
萧敏静凑过去,手指点着那个“589.5”,又点着那个“590”,来来回回,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差0.5分。
高明肩膀开始抖,很轻微地抖。
然后他猛地伸手,啪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响。
他站起来,谁也没看,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锁舌咔哒一声。
萧敏静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无声地淌出来。
我站着,浑身血液好像都往头顶冲,又猛地退下去,手脚冰凉。
眼前晃过许总的脸,他说“只要分数别差得太离谱,总能有办法”。
589.5和590,这0.5分,算不算“离谱”?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我麻木地掏出来看,是许总。我走到阳台,接通。
“老邓,儿子分数出来了吧?怎么样?”他那边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饭局上。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出来了。589.5。”
“差多少上线?”
“0.5。”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许总的声音传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嗯,知道了。你先别急。”
他挂了电话。
忙音嘟嘟地响着。
我举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燥热。
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得没心没肺。
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线,脑子里反复响着许总最后那句话——“你先别急”。
什么意思?
回到屋里,萧敏静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一耸一耸。
高明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走到他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
说什么呢?
说爸没用?
说对不起?
那一夜长得没有尽头。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扭曲的网。
许总那句“知道了”,和他平常说“材料齐了”、“这事我去办”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黑暗里,那个湿漉漉的牛皮纸袋,还有马主任拍着袋子时平淡的表情,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一个冰冷的、我拼命想压下去的念头,终于还是钻了出来:这0.5分的差距,在那个“好操作”的世界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06
辞职信是我手写的。
就几句话,感谢许总多年照顾,因身体和家庭原因请辞。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高明小时候的笔迹。
我把信折好,和那张打印着“589.5”和“590”的成绩单,一起塞进一个普通文件袋。
许总办公室在顶层,铺着厚地毯,走路没声音。秘书小赵看见我,有点惊讶:“邓师傅?许总在见客,您稍等。”
我点点头,在走廊的沙发上坐下。
怀里抱着那个文件袋,像抱着块冰。
墙上挂着公司的业绩图表,箭头一路向上,红得刺眼。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里面门开了,两个人笑着走出来,和许总握手道别。
许总送他们到电梯口,回头看见我。
“老邓?有事?”他边问边往办公室走。
我跟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他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看。
我把文件袋放到他桌上,推过去一点。“许总,我的辞职信。还有……我儿子的高考成绩单。”
他抬眼,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才移到文件袋上。他没拆,只是用两根手指把袋子勾到面前,打开,抽出里面的纸。
先看的是成绩单。他看得很快,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那只是一串普通的数字。然后他才展开那封辞职信,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办公室安静极了,中央空调出风口嘶嘶地送着冷气。
“就为这个?”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有点过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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