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结婚三年,最后被逼出国的契机,居然是一张煎饼果子。
她坐在出租屋逼仄的单人床上,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十块钱纸币,低头看着桌上那套刚从楼下买回来的煎饼果子——加了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是她这个月吃过最丰盛的一顿饭。眼泪掉在塑料袋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这个月,丈夫赵铭的工资又涨了,从去年的一万八涨到了两万二。
可是,她拿到手的,依然是婆婆“施舍”的每月三百块生活费。这三百块要管她一个人的一日三餐,外加洗衣液、卫生纸之类的日用品。分到每天,刚好十块。
十块钱够干什么?一顿饭都吃不起。
她记得上个月,她实在饿得头晕,去超市买了一袋十块钱的挂面和一把两块钱的青菜。婆婆刘桂芳知道了,专门打电话来骂她“不会过日子”,说她一个人在家又不上班,吃那么好干什么,浪费钱。
吃挂面就是过得好。
林夏苦笑了一下,咬了一口煎饼果子,薄脆在嘴里碎开,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重点大学德语专业毕业,手持专业八级证书,在一家德资企业做翻译,月薪过万。那时的她,穿着干练的西装裙,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在会议室里流利地做着同声传译,自信得像一只展翅的鸟。
然后她遇见了赵铭。
赵铭是她的初恋,高大帅气,温柔体贴,追了她整整两年。他说他爱她的独立和才华,说他会一辈子对她好。结婚时,他信誓旦旦地保证:“夏夏,你相信我,婚后我一定把工资卡交给你,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林夏信了。她辞掉了工作,跟着赵铭回到了他的老家。赵铭说他在老家有更好的发展,说他们可以离父母近一点,互相有个照应。
她没想到,“互相照应”的意思,是她的照应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婆家的“照应”,是让她变成一台免费的家用电器。
结婚第一天,赵铭还没来得及兑现他的承诺,婆婆刘桂芳就主动上门了。
“儿子,妈帮你们管钱,”刘桂芳笑眯眯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赵铭刚发下来的工资卡,“你们年轻人不懂规划,乱花乱用,攒不下钱。妈替你们攒着,将来给你们买房买车。”
赵铭几乎没有犹豫,就把卡递了过去:“妈说得对,我们确实不会管。”
林夏愣住了。她看向赵铭,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犹豫或愧疚,可什么都没有。赵铭的表情平静得像在交一张公交卡。
“妈,那我们的生活费……”林夏试探着问。
“你放心,”刘桂芳拍了拍她的手,笑容和蔼,“妈还能让你们饿着不成?”
然后,她每个月给林夏三百块。
对,三百块。赵铭月薪两万二的那一年,他们的小家,只有三百块生活费。
林夏不是没闹过。第一年的时候,她吵过、哭过、摔过东西。她拿着工资明细单去找赵铭:“你看看你妈,一个月两万多的工资,只给我们三百块!这合理吗?”
赵铭沉默着,低着头,不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林夏急了。
“我妈说……她帮我们攒着,”赵铭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年轻人不要乱花钱。”
林夏气得浑身发抖:“三百块——这是不让我们乱花钱?这是不让我们活!我出去吃一顿饭都不止三百块!”
赵铭不再说话了。从那天起,他开始躲着她。早出晚归,回来就钻进书房打游戏,困了就睡在书房的小床上。林夏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付两句,眼睛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嫁的不是一个男人,是一个没断奶的孩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林夏不是没想过出去工作,可赵铭家在小县城,不像大城市机会多,合适的岗位少得可怜。她投了几份简历,都石沉大海。
婆婆刘桂芳倒是很满意她在家待着:“女人嘛,嫁了人就要安安心心相夫教子。工作的事急什么?你先把家里收拾好,把饭做好,把你老公伺候好。”
可赵铭的工资照样一分不剩地进了婆婆的口袋。不光如此,赵铭还开始把她的嫁妆钱往外拿。
那是林夏父母攒了大半辈子给她的二十万,说是给她傍身的。婆婆以“帮他们理财”为名,三番五次地让赵铭来要,说什么“放在你那儿也是放着,不如拿去买基金,利滚利多好”。林夏咬着牙一次次拒绝,换来的却是赵铭越来越冷的脸色。
转折发生在前天。
林夏去超市买菜,路过小姑子赵雪的朋友圈,看到一张照片——赵雪站在一个新楼盘的售楼中心,面前摆着精美的沙盘模型,配文是:“终于定下来了!感谢哥哥嫂子的支持!”
林夏心里“咯噔”一下。她点开评论,看到赵雪的闺蜜在下面问:“多少钱?”
赵雪回复:“首付三十万,我哥出了二十万。”
二十万。
她全身上下加起来,连两千块都拿不出来。而赵铭,两个月工资加积蓄,轻轻松松就给他妹妹掏了二十万买房。
林夏站在超市的货架前,手里攥着一包打折的挂面,浑身发冷。她终于明白了——婆婆从来不是“帮他们攒钱”,她是在用她儿子的钱,养她女儿、养她小儿子、养她自己。而她这个所谓的儿媳妇,不过是一个免费的保姆,连保姆都不如——保姆还有工资,她连三百块都要看脸色。
昨天,她去跟婆婆要下个月的生活费。
“妈,我下个月的……”
“哦,生活费啊,”刘桂芳正在沙发上剥橘子,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个月家里开销大,你小姑子买房嘛,预算紧。你先省着点花,等下个月再说。”
“可我这个月就剩十块钱了。”
刘桂芳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反而带着几分不耐烦:“十块钱还不够你吃两天?买几个馒头,买点咸菜,饿不死人的。年轻人不要总想着吃好的,身体好得很,饿两顿不会有事的。”
林夏站在那里,看着婆婆悠闲地剥着橘子,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凉透了。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哭。她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只有八平米的小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了大学同学苏萌的微信。
苏萌在德国一家汽车公司做技术翻译,去年还跟她提过,说公司缺人,问她有没有兴趣过去。当时林夏想着刚结婚,不想远走,就婉拒了。
她打了一行字:“苏萌,你们公司还招人吗?”
苏萌几乎是秒回:“招!你终于想通了?快发简历过来!”
林夏翻出自己的旧简历,一边修改一边回想那些在德企的日子。她想起自己流利的德语,想起当初老板对她的嘉奖,想起那个自信又从容的自己。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她对着电脑屏幕笑了,那是她这三年里,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今天一早,她下楼去买早点。口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她站在早餐摊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咬咬牙,买了一套加双蛋加火腿肠的煎饼果子。
“吃顿好的,犒劳犒劳自己。”她对自己说。
她坐在房间里,一口一口地吃着煎饼果子。薄脆很香,鸡蛋很嫩,火腿肠烤得微微焦黄,是她这三年吃过最好吃的早餐。
吃完最后一口,她擦了擦嘴,打开手机,看到苏萌发来的消息:“面试过了!HR说你的条件很好,最快下个月就能入职。签证材料我帮你整理好了,你确认一下。”
林夏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回复:“确认。我随时可以出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很好,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远处的蓝天上有飞机划过,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拿起手机,给赵铭发了一条消息:“赵铭,我们离婚吧。”
发完,她没有等回复,直接关掉了手机。她开始收拾行李——不需要太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德语词典,一个旧电脑。她环顾这个住了三年的小房间,墙上还贴着他们结婚时的喜字,红纸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边角卷了起来。
她伸手把喜字揭了下来,轻轻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下午,赵铭终于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林夏,你发什么疯?离婚是能随便说的吗?”
林夏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随便说的。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就因为生活费少了点?我不是说了下个月……”她给了你多少好处?”赵铭的声音渐渐变得尖锐,“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你妈上个月给了你妹妹二十万买房。”林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这二十年万是你的工资,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你妈没跟我商量半句,就把钱给了你妹妹。赵铭,你们家从来没把我当成一家人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夏夏,那是我亲妹妹……她不容易……”
“我容易吗?”林夏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眶已经红了,“我嫁给你三年,没花过你一分钱。你每个月两万多的工资,全进了你妈的口袋。我每天省吃俭用,一块钱掰成两半花。赵铭,你良心不会痛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给你买了去北京的机票,”林夏继续说,“明天上午十点的。你愿意跟我谈离婚手续的话,就来。不愿意的话,我就直接起诉了。”
“你……”
“我订好了下个月去德国的机票,”林夏打断他,“公司已经录用我了。我走之前,希望能把婚离干净。”
她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赵铭没有回来。林夏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看着窗外零星的灯火,心里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平静。她翻出手机里保存的德语资料,复习了几个专业术语,然后关灯睡觉。
她想,明天的太阳,一定比今天更明亮。
第二天一早,林夏拉着一个旧行李箱,走出了那栋住了三年的老旧居民楼。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正在炸油条,看到她,热情地招呼:“姑娘,今天吃什么?还是煎饼果子?”
林夏笑了笑:“不了,赶飞机。”
老板娘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行李箱:“出差啊?”
“去北京。”林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然后去德国。”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出国啊!厉害了!我儿子也在德国,他说那边挺好的。姑娘你去了好好干,别舍不得吃——”
“我知道,”林夏笑着打断她,“我会对自己好的。”
她拉着行李箱,走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晨风带着油条的香味,身后是早点摊老板娘的大嗓门:“姑娘!加油啊!”
林夏上了车,摇下车窗,朝老板娘挥了挥手。车缓缓启动,穿过熟悉的街道,穿过那个她生活了三年的小城,驶向机场,驶向一个她从未去过却无比向往的地方。
机场候机厅里,林夏打开手机,看到赵铭发来的几十条未读消息。她一条都没点开,直接按下了删除键。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妈,我下个月去德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微微颤抖的声音:“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
“那边冷,多带几件厚衣服。”
林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妈……”
“哭什么,”母亲的声音也带着鼻音,“你从小就比你哥有出息。去吧,妈支持你。别让自己受委屈。”
“嗯。”
挂断电话,林夏仰起头,把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她不能哭。她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广播里传来登机的通知。她站起身,拉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阳光透过机场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然后转过头,大步走进了登机通道。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林夏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她终于可以不看任何人的脸色,为自己活一次了。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林夏打开手机,屏幕瞬间被未接来电和消息塞满。赵铭的,婆婆刘桂芳的,小姑子赵雪的,还有几条她不认识的号码。
她正要划掉,看到苏萌发来一条消息:“到北京了吗?明天有空吗?HR想先跟你视频聊一下细节。”
林夏笑了,回复:“到了,随时可以。”
她关掉手机,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抬头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空,觉得这城市从来没这么好看过。
她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晚上,她一个人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日用品,路过煎饼果子摊时,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套。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手脚麻利,摊面糊、打鸡蛋、刷酱,一气呵成:“姑娘,加什么?”
“加鸡蛋,加火腿肠。”
“好嘞!”
煎饼果子到手,热乎乎的,薄脆还是酥的。林夏站在路边,咬了一口,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是她为自己买的煎饼果子。
不是婆婆施舍的十块钱换来的。是她自己挣来的。
她擦干眼泪,大口吃完,然后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酒店。
明天,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一周后,林夏和赵铭在一家小饭馆里签了离婚协议。赵铭满脸疲惫,眼眶下挂着深深的黑眼圈,看着她签字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刘桂芳当然闹了一场,跑到饭馆来指着林夏的鼻子骂她没良心、白眼狼、忘恩负义。林夏端着一杯茶,安静地听着,等她骂完了,放下茶杯说了一句:
“妈,我走得急,家里那个电饭煲就不带了。您留着用吧。”
刘桂芳被她这句话噎得脸色发青,张嘴还想说什么,赵铭已经拉住她的胳膊,低声说:“妈,别说了,让她走吧。”
林夏拿起桌上的离婚证,放进包里,朝赵铭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饭馆。
一个月后,林夏登上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靠窗的位置,飞机起飞时,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城市轮廓,心里没有任何不舍。她知道,这一去,不会再回头了。
她的手机里,静静躺着一封邮件——德国公司发来的入职通知,职位是高级翻译,年薪是她在国内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她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机舱里灯光渐暗,窗外的云层铺展成一片柔软的白,阳光从云层边缘透过来,像一层金色的薄纱,温暖而耀眼。
一年后,林夏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她站在法兰克福的办公室里,窗外是蓝天白云,桌上摆着一杯咖啡和一套煎饼果子——是她自己摊的。配文是:
“终于学会自己摊煎饼果子了。加两个鸡蛋,加火腿肠,加薄脆,想加多少加多少。想吃就吃。”
几分钟后,留言区里炸开了锅。苏萌第一个评论:“林姐威武!什么时候请我吃?”
林夏笑着回复:“随时,来了管够。”
从那张十块钱的煎饼果子,到如今为自己摊的煎饼果子,她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
但这四年,让她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这世上,只有自己,才是自己最坚实的后盾。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过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她看着窗外,想,明天早上,再摊一套煎饼果子吧。
不用加鸡蛋,因为她已经足够丰盛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