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陪老板出差见客户,就撞上了这辈子最尴尬的场景。

她是一家小型广告公司的文案策划,入职一年半,平时的工作就是写写公众号推文、拍拍产品宣传视频,杂活干了一堆,但始终没什么存在感。老板周峻是个三十七岁的男人,做事雷厉风行,对下属要求严格,平时在公司里话不多,开会的时候冷着一张脸,能用一个字解决的事绝不说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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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去见客户,是因为对方点名要见“林越”。林越自己都懵了——她一个小小的文案策划,客户怎么会认识她?但老板周峻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那你跟我一起去”,就没再多解释。

出发前,林越翻了一遍客户资料。客户叫宋怀远,是本地一家老牌食品企业的老板,公司规模不小,在全国有十几条生产线的销售渠道。这次合作如果谈下来,对周峻的公司来说是一块不小的蛋糕。林越看到“宋怀远”三个字的时候,心里莫名跳了一下,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算了,也许是以前写稿子的时候查资料看到过。

商务车在高速上跑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约定的餐厅。那是一家开在江边的私房菜馆,装修古色古香,窗外的江景在黄昏的余晖里铺展开来,像一幅色调温暖的油画。林越跟在周峻身后走进包间,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外套,头发有些花白,但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他看到周峻进来,笑着起身,伸出手:“周总,好久不见。”

周峻快步迎上去握住对方的手:“宋总,久等了。”

林越站在周峻身后,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而镇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配深色的西装裤,是她在网上挑了好几天才买下的“见客户专用战袍”,此刻却觉得衬衫领子有点紧,勒得她不太自在。

“这位是?”宋怀远的视线越过周峻的肩膀,落在林越身上。

“这是我们公司的文案策划,林越。”周峻侧身介绍,“这次项目的文案部分主要由她负责。”

宋怀远看向林越的那一瞬间,林越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顿了片刻。她抬起头的功夫,正要礼貌性地说一句“宋总您好”,对方却先开了口,用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带着几分熟稔和温和的语气,喊了一声:

“小石头。”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周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转头看向林越,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困惑——他的员工,怎么会跟这个行业的龙头企业的老板,有这种私下的称呼?

林越的脑子嗡了一下。

小石头。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那是她小时候的乳名,只有家里人才会这么叫她。她妈妈还在世的时候,每天放学接她回家,第一句话就是“小石头,今天在学校乖不乖?”后来妈妈生病去世了,她就跟着爸爸搬了家,换了学校,再也没有人叫过她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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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怀远看到她这副表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林越形容不出来的复杂情感——不是客套的笑容,不是商务洽谈时的那种礼貌性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怀念和感慨的笑。

“不认识我了?”宋怀远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你小时候,我叫过你几年‘小石头’。”

林越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模糊的光影。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五六岁吧,那时候妈妈还在,家里经常有一个高高瘦瘦的叔叔来串门,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包大白兔奶糖,然后蹲下来,笑眯眯地喊她:“小石头,又长高啦。”

她那时候太小了,记不住那个叔叔的名字,只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声音很好听。

“您是……宋叔叔?”林越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宋怀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他抬手比了一个到自己腰际的高度,然后放下手,声音轻了几分,“你妈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高兴。”

林越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旁边的周峻彻底看傻了。他站在包间门口,手里还拿着公文包,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最得力的客户,跟他最不起眼的下属,居然有这种渊源?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上跟林越说的那些“见了客户别乱说话”“不要随便插嘴”“问什么答什么”的叮嘱,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宋怀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林越:“别哭,见叔叔还哭鼻子,我该不好意思了。”他又转头看向周峻,“周总,坐,坐下聊。”

三个人终于落座。服务员端上热毛巾和开胃小菜,包间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周峻坐在主位旁边,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话。他看了看林越,又看了看宋怀远,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宋总,您跟林越……认识?”

宋怀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望着窗外的江景,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小石头的妈妈,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林越愣住了。她转头看向宋怀远,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妈妈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这位“宋叔叔”,她只知道妈妈年轻的时候做过很多工作,开过小卖部,摆过地摊,后来去了一家食品厂做销售。但她从不知道,妈妈跟眼前这位身家过亿的企业家,有过这样的交集。

宋怀远放下茶杯,声音平稳而缓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我年轻的时候,做生意亏得血本无归。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跑了,房子被法院封了,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那天晚上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真的想一头撞死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然后你妈妈出现了。”

他转头看向林越,目光很柔和:“她那时候在街边摆摊卖盒饭,看到我蹲在那儿一整天没吃东西,就端了一盒饭过来,说:‘兄弟,不管遇到什么事,饭总要吃的。’那盒饭里有红烧肉、炒青菜、一个煎蛋,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

“你妈妈听了我的事,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她拿了她攒了大半年的存折,里面有三万块钱,塞到我手里,说:‘拿去做本钱,亏了不用还,赚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林越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从来不知道妈妈做过这些事。妈妈走的时候她才八岁,八岁的孩子还不太懂得离别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再也不会回来接她放学了,再也不会喊她“小石头”了。

“后来我用那三万块钱重新起步,一笔一笔地还清了旧债,慢慢把公司做起来了。”宋怀远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妈妈从来不提还钱的事,我去找她,她只说‘不急,你先稳住’。等我终于把公司做成规模了,想好好报答她的时候,她却已经不在了。”

宋怀远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越,眼中有一种深沉而克制的情绪:“我找了你很久。你妈妈走后,你们家搬了家,我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到你。后来我看到周总公司发的一篇公众号文章,文章末尾的署名是‘林越’。我点进去一看,照片上的女孩跟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太像了。我找人一查,果然是你。”

周峻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已经好半天没动了。他的表情经历了一连串复杂的变化——从最初的意外,到中间的震惊,再到此刻的沉默。他放下茶杯,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林越了。这个在他手下干了一年半、平时闷不吭声、连加薪都不好意思提的小姑娘,居然是宋怀远找了这么多年的人。

林越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发颤:“宋叔叔,我妈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事。”

“你妈妈那个人,做了好事从来不说的。”宋怀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和感伤,“她就是这样的人。当初帮我的时候,她也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一个人不能见死不救’。她是那种自己过得也不容易,却还愿意拉别人一把的人。”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江水的波光映在玻璃上,随着暮色渐深,一层层地暗了下去。江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一个安静的背景音。

宋怀远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酒杯,转向周峻:“周总,我今天请你和小石头来,不只是谈生意的。生意上的事,咱们怎么都好说。但我今天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周峻立刻放下酒杯,正色道:“宋总您说。”

“小石头在我这儿,”宋怀远看了一眼林越,语气郑重,“就跟我自己的女儿一样。她在你公司做事,你多照顾她一点。她这人跟她妈妈一样,吃了亏也不说,受了委屈也自己忍着。我这个当叔叔的,今天把话说在这儿——以后她有什么难处,你直接告诉我。”

周峻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宋总,您放心。以后林越在我这儿,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宋怀远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跟周峻碰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

他又转头看向林越,声音温和了许多:“小石头,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叔叔欠你妈妈的,这辈子都还不了。但你的事,就是叔叔的事。”

林越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再哭出来。她低着头,使劲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谢谢宋叔叔。”

那天晚上的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宋怀远讲了很多关于她妈妈年轻时候的事——怎么一个人又上班又带孩子,怎么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省下几毛钱,怎么在寒冬腊月里骑着三轮车送货,手冻得裂了口子也不吭一声。林越听得很认真,有些事她不知道,有些事她隐隐约约有印象。她忽然觉得自己对妈妈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

临走的时候,宋怀远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越:“这个,你拿着。”

林越愣了一下,没有接:“宋叔叔,我不能——”

“不是钱。”宋怀远笑了笑,把信封塞到她手里,“是你妈妈以前给我写的一封信。我一直留着,想找个机会还给你。”

林越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但依然保存得很完整。封面上是妈妈的字迹——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妈妈写的字了。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已经有些褪色的字迹,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妈妈在信上写,‘宋大哥,如果我哪天不在了,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我闺女。’”宋怀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当时觉得她写这封信很突然,后来才知道,那会儿她身体已经不好了。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林越握着手里的信封,眼泪无声地滑落。

周峻站在车旁,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看了看林越,又看了看宋怀远,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宋怀远拍了拍林越的肩膀:“回去吧,天不早了。下次来,叔叔请你吃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糖炒栗子。”

林越点了点头,红着眼眶说:“宋叔叔,您保重身体。”

“好。”宋怀远笑着应了一声,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小石头,好好活着。这是你妈妈最想看到的。”

林越站在夜风里,看着他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才终于低下头,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就着微弱的灯光,拆开了那个信封。

信纸也是泛黄的,上面是妈妈有些歪斜但依然工整的字迹:

“宋大哥:

见字如面。

最近总觉得身体不太舒服,去查了一下,医生说的话让我有些害怕。我走了之后,别的都不担心,就是放心不下我家小石头。她爸爸那人老实本分,不太会照顾人。我怕我走了之后,她受委屈也没人说。

宋大哥,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有良心的人。要是以后我家小石头遇到什么难处,麻烦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她一把。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就行。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托付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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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

——林秀兰”

林越看到最后,终于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孩子。

周峻从车里下来,没有走过去打扰她,只是站在车旁,递了一包纸巾过去。

等她哭够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林越,明天放你一天假,好好休息。”

林越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周总。”

“不用谢我,”周峻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谢你妈妈。”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周峻开着车,在夜色中穿行。林越坐在后排,手里握着那封泛黄的信,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她忽然觉得,妈妈其实一直在她身边,从未离开。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她。

一周后,宋怀远公司的新项目顺利签约。签约仪式上,宋怀远特意让摄影师拍了一张合影——他站在中间,左边是周峻,右边是林越。照片洗出来以后,宋怀远让人裱好,挂在了自己办公室最显眼的那面墙上。

林越后来辞了文案策划的工作,去了一家出版公司做编辑。新工作没有之前压力大,薪水却比以前高了不少。她偶尔会在下班后,一个人去街上买一包糖炒栗子,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想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有一回,她路过一个街角,看到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哭,书包带子断了,作业本散了一地。她走过去,蹲下来,帮那个小女孩把作业本一本一本捡起来,然后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小女孩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她,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林越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快回家吧,天快黑了。”

小女孩站起来,背好书包,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叫小石头。”

小女孩歪了歪头,觉得这个名字好奇怪,但还是笑着说:“小石头姐姐再见!”

林越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想起妈妈信上写的那句话——“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就行。”

她长大了。不算大富大贵,但平平安安,也很快乐。

这样就够了。

她转身,走进暮色里。

身后,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无数个温暖的眼睛,在看着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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