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5月18日傍晚，商丘南部的积水已没过膝盖。站在溃口边的民兵摇头叹气："再涨一掌，全县麦子全完。"
不到两个月前，纪登奎刚在四十岁生日那天接到省委常委任命，如今，新官上任还没来得及在办公桌上放好墨水，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洪灾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从洛阳坐临时调来的黄皮轨道车赶往郑州。车窗外，淹没的麦田像一面面灰绿镜子，把天边的乌云复制得惨淡无光。
车停郑州东站时已近凌晨，他直奔省委临时会议室通宵布置赈济。第二天清晨，一张加急电报摆在案头：中央首长将到河南视察灾情。
六月初，毛主席抵郑州。陪同迎接的干部里，纪登奎个头不高，却被主席一眼认出。
到任第一周，纪登奎跑遍了十一个县。在一个村庄里，他看见一个老汉抱着孙子，坐在一扇漂浮的门板上。老汉的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亮。
这个场景让纪登奎心里沉了下去。他后来对人说过一句话："不能让商丘人总躺在政府怀里，像叫花子似的，让全国人民养活。"
纪登奎回到地委招待所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排水不畅，实乃商丘贫困之源，若不治，本地永无宁日。"1963年秋，国务院副总理谭震林到河南视察。
纪登奎从商丘赶到谭震林的临时住处求见，递交了一份关于拆除阻水坝、恢复天然河道的报告。谭震林的答复是："问题不小，需中央统筹。"纪登奎听明白了：走常规程序，时间等不起。
1964年2月14日，农历正月初二，天还没有亮透，纪登奎带着河南省水利厅厅长和几位技术干部，登上了开往合肥的列车。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半条熏腊鱼。此行的目的地是中共安徽省委第一书记李葆华的家。
李葆华还有一个身份，他是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李大钊的长子。纪登奎没有走正式公文程序，而是提前让河南省委办公厅电话知会了安徽省委办公厅。
他选在大年初二登门，是因为他算准了这个日子李葆华一定在家，而且有大把时间可以坐下来谈。
他在李葆华家附近找了一部公用电话，给李葆华打了过去。电话那头，李葆华正在家里包饺子。"李书记，商丘人给您拜年来了。"李葆华听了这话，放下手里的活儿就往楼下走，手上还沾着面粉。
在走廊灯下，李葆华看见纪登奎身后跟着河南省水利厅厅长等人，便开门见山地说："安徽堵了河南的水，你们是来告状的吧？"
纪登奎立刻回答："不不不！我们是来向李书记汇报情况的，哪是来告什么状的！"这句话一出口，气氛马上松了下来。
纪登奎把两张水利现状图摊在茶几上，每一道支渠的宽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李葆华伏案看了许久，手指停在一处临界坝段上，说："水口太窄，这里成了瓶颈。"
纪登奎抛出真正的方案。这个方案是：不修旧河道，另起炉灶，在隋唐汴河大堤以北开挖一条新河，让豫东洪水直入洪泽湖。
这一夜，豫皖两省数十年的治水死结被解开了。1964年2月27日，河南省委和安徽省委联合向党中央、国务院呈报了《关于豫东地区与安徽省边界水利问题的处理意见》。
文件写得明确：边界一切阻水工程应"彻底废除和平毁，尽量不留遗迹"。
方案定了，真刀真枪的硬仗才刚开始。1966年10月，国务院批准新汴河工程施工。同年11月，来自安徽、河南和江苏的30万治水大军奔赴现场，工程全线开工。
那是一个没有大型机械的年代，开挖这条河的民工们自带干粮和铁锹，住的是地窝子。冬天，民工们先用火烤化冻土再开挖。夏天，蚊虫扑上来，民工们照样上阵。
纪登奎把办公会搬到了工地帐篷里。李葆华作为安徽省委第一书记，密切关注着工程进展。有人开玩笑说："两省书记这是赛着比谁的裤腿泥多。"征地是全线最难的一道坎。
面对迁坟难题，当地干部挨家挨户动员群众。在党员干部的带头下，最硬的征地关被切开了。新汴河共挖出1.13亿立方米土方。如果把这些土筑成一米高、一米宽的土堤，长度可以环绕地球两圈半。
1970年春，新汴河工程接近尾声，河道已具备通水条件。1970年5月，工程全面竣工。没有竣工剪彩，没有庆功会。第一场考验——春汛，已经来了。
暴雨倾盆。纪登奎下令开闸分洪。浑浊的洪水咆哮着涌入新河道。指挥部里，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水位下降！""柘城水位下降！"商丘、柘城的水位迅速回落，安徽宿县境内没有一处倒灌。
纪登奎站在指挥部窗前，想起七年前那个抱着孙子坐在门板上的老汉。他抬手抹了抹眼角。这条河的答案，比任何报告都更加硬气。
工程从1966年10月动工，苦干三冬四春，到1970年5月全面竣工。新汴河西起宿州城区西北戚岭子截引沱河，经灵璧县、泗县，过徐岗切岭，于江苏省泗洪县入洪泽湖溧河洼，本干全长127.1公里。
如今，新汴河仍在淮北平原上静静流淌。沿河建起了水利风景区和汴河博物馆，两岸绿树成排，碧水穿城。
参考文献
1. 新汴河工程编纂委员会. 新汴河工程纪事[M]. 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19.
2. 水利部淮河水利委员会. 淮河流域综合规划（2012—2030年）[R]. 北京：水利部，2013.
3. 河南省水利厅、安徽省水利厅. 豫东地区与安徽省边界水利问题处理档案（1963—1965）[Z].
4. 谭震林传编纂组. 谭震林传[M]. 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2.
5. 纪登奎回忆史料整理组. 纪登奎工作笔记与口述回忆（1961—1970）[Z].
热门跟贴